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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暗 深陷黑暗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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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升初中时,星豪升高中。这话大抵说错了,应是,我入了初中,而星豪却未,踏入高中的门。
父亲钱红那会儿挣着月两千的工资,家中境况,堪称一般罢。星豪不知怎的,好头疼,中考前几天, 热得晕昏了头。只记得出分那天,母亲梅东慨叹星豪班中有几个不错的苗子,进了W学校。
星豪考得不如意,然而,全家反应都很平静。不知是在哪一刻,达成了一致。无声诉说着“那便别上了,先在家罢。”
十六岁,当时,星豪这般小。我想说些什么,可说不出声来。只觉心中酸涩。
之后,我摸不清星豪,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大多时候,我见他只是,平静玩着手机,一言不发。我猛然回神,想到上一次笑,似乎是他六年级时。
莫名心里阻塞发堵。
成绩,决定一切吗?我明知,不是的。在我的记忆里,星豪虽沉默却懂事又孝顺,一切都让着我,包括如今的读书机会。他这般好,才是该放在第一位的。
我感到无比悲哀,惶恐……我生怕自己会毁掉一个少年,他本可以任性些大胆些,可他默认了。
善良是人最大的缺陷了吗?我不知道。我是因,爱成了利器,钱成了上帝,而深深悲哀着。
太阳依旧升起,在大地上撒满金色颗粒。光照进屋里,我呆呆看着,想把金色颗粒拾起来,可一切全顺着缝隙流走了,不自觉地,又想起了星豪.....
父亲钱红向来是肚大钱少,话大做少,令人难以接受的是,他患有皮肤病,且是世界难题般的。他姓钱,又为钱所困,这似乎是宿命,是安排,更好像是惩罚。
他总说让星豪学些技术,好安身立命。这简单的几句话,似乎也成了全家心中唯一——不多的慰藉。
可到底是无人当真,我痛恨极了,恼怒极了。大人的虚伪无处不在,我不甚清楚的是,星豪的痛苦。但我晓得,他的痛苦要远远沉重于我。
上天制造性别,自有其宿命安排,兜兜转转的人们,在这庸俗忙碌中强烈地“服从”着。
我入了初中,繁忙学业中,幸有好友作伴,日子也算是舒心。
人在安心时刻,不免会忘却些痛苦。一旦偶然提及,心中又涌出无限惭愧。
这是人的良知吗?好像不是。这是血缘带来的——命运共系。
我总怨恨自己,为何偏要牺牲一人来成全一人。我又想若牺牲之人与成全之人对调,又会怎样,我不敢再想下去了,人的本性是自私吗?我亦不敢承认。我只敢在夜里,心中暗暗祈祷,与爷爷诉说,求他保佑星豪。
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地上打出一片阴影,美好的月亮,请让我如愿吧。请让那个少年快乐些吧。
星豪,幸好,我只愿他幸运安好。
新的一年即将来临,回到黑土村,满眼都是红,无端的,心中生出一缕期盼......
星豪有工作了,只是年龄似乎错了,他还未成年。他开着垃圾车,负责倒垃圾,挣着他那可怜的工资。要说这份工作的来源,是父亲钱红的发小H安排的,提及那明显少开的工资,只轻描淡写"哎!那不年龄小嘛!"。
夕阳落山,天空是大片大片的橙红,又有飞鸟留下的白痕,真刺眼呐,我暗暗地想。年龄,不知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成了罪犯,困在笼子里,无声嘶吼着……
可是,有什么用呢?
是啊,有什么用呢?
于是,他沉默了下来。
酸的臭的发烂的,隐隐传到我鼻尖。跟星豪出车,是闲来时起意,他手机中放着“喜迎新春”,不断循环着...…记不清那时说了些什么,只是他的眉眼间,看不出新年到来的喜意,我害怕极了,多希望他能够慢些成长,世上从不缺虚伪的大人啊,可天从不遂人意。
父亲钱红和母亲梅东多次说“要好好学习啊,读书才会有出路。你哥哥其实为不读书哭过好些次了,说后悔了。”一字一句,心如针扎那般痛,可星豪,应当比我痛多了罢。
翻到星豪的心愿本,纯属偶然。那本子,好像是考试奖品,我送给了他。只见上面写着:
22岁前要实现的事
1.每天保持微笑
2.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
3.谈对象,长工资,拥有美满的家庭
4.买个大房子
5.全球旅行
看着看着,眼眶发酸。我庆幸他还是少年的他,庆幸他还怀抱希望,我想将他的梦想一并实现,想他永远,意气风发....
碎片总要一点点拾起来,每一次指尖都会传来痛意,可我清楚,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用我的一生,去拾起他,也拾起我……当然,比起拾起,我更喜欢“重塑”。
前路慢慢亦漫漫。人总在想被上帝眷顾一瞬,即使满身伤痛,也要迈步向前。那时,我坚信,事物的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人们渴望友情,爱情,亲情,才造就了人类。
人们抛掉过去,走向未来,也造就了人类。
忘了提及一件要紧的事,父亲钱红猛然意识到,生活处处离不开钱。或许是蹉跎二十年的惊醒,或是紧迫的生活,又或是他与母亲因钱而起的,无数次的争吵。总之,或许没有人真正在意其中缘由,大多人只看重结果。我不是父亲,不懂他心里的挣扎,我也不是兄长,不懂他心里的晦涩,我更不是母亲,不懂她多年的坚忍。自然,连亲人之间都无法真正参透,唯有信任,是一切的支撑。
父亲离开了T,他多年的领导,即使钱红只是一个小小的拉菜员,也有他的不舍与烦闷,父亲好像还洒了几滴泪,这是独属于父亲的告别。
生活,总在逼迫着我们向前,生活,原才是会吃人的怪物。
父亲钱红到山上,去开大车拉石头了。这确是件劳苦活,工资自然也顺势成了五千。说实话罢,心底确有喜悦。但与他见面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少了,只在夜里和清晨恍惚间听他说道“净重……毛重……”之类的字眼。
这可能是我的卑鄙换来的代价罢。
平常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清晨,梦被打破了。铃声疯狂地响起来,惊醒了我。
“妈,电话响了,你快接罢。”
“好,我马上来。”母亲挂掉电话,呆滞了瞬息,扭头道“你呆在家,你爸出了点事,我得去看看。”
“嗯。”
“钱红被石头砸了。”我听到了,又能怎样。我能做些什么呢?无力感和恐惧被无限放大,直至四肢都没了力气,我能做的只有等。
等,大概是令人最为厌恶的字眼了,我等来了日出日落,等来了潮涌潮退,可这一切与我有关吗?我唯独,等不来运气。
明明才刚是八九点,正是太阳灿烂至浓烈时,是希望来临时,却又偏偏是人生至暗时。我没料到,看似光的背后,是影子在作怪。它在嫉妒吗?可它嫉妒些什么呢?
一切原本向着好的方向在发展,可为何,到底是为什么?麻绳专挑细处断,意外偏挑苦命人。我彻底看不懂这生活了,我只觉得,完了,全作废了……
“明天与意外,你不知道哪个会先发生”,我真真切切体会到了。现实,将我一拳击倒,我的家庭,岌岌可危...…
家中只剩我和奶奶,星豪和母亲则日夜待在医院。村里一旦有事发生,几日间,便传得沸沸扬扬。每当我从村里走过,总会有几个同情唏嘘的眼神落我身上,是在可怜我吗?
真是好笑极了,一旦好事传去,人们极力忍住内心的不忿,挤出笑容;坏事传出,倒显露些幸灾乐祸的模样....
那年我初二,不幸被这事击倒,学习也心不在焉。每个夜里,我总在想,在想接下来的生活应该如何过……回想起这短暂又漫长的十几年,人总会自卑。因学习不好而卑,因长相不佳而卑,又因家庭变故而卑。我不甚清楚这卑的来源究竟是什么,是钱吗?好像是罢。但又莫名肯定,世上定是容许卑的存在的。正是因为卑,才会凸显美。从小到大,幸福时刻几瞬间,自卑掩盖了幸福,黑夜偷走了月亮,天空一片黑……
黑土村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一草一木,万般熟悉。幕幕美景,永刻心上。不是几时几日的扎根,是成年累月,一点点一滴滴在这里扎根,这叫我怎能不爱它。我爱着黑土村,爱它的风景如画,爱它的清幽宁静,爱它们万般模样。我爱着黑土村,也渐渐读懂了乡土情结.…..
父亲钱红进了ICU,往日肥胖的身影静止了下来,气息也变得微弱。奶奶掌廷年数虽大,却是个极有主意的。她带着我,乘着公交车,坐过了站,终还是从病房里看到了父亲,以及坐在地上的母亲与星豪。
那年夏天,格外炎热。阳光几乎灼伤了眼,不敢再向那光芒直望,是那年,我学会了低头做人。
父亲钱红开大车的事,具体我不太清楚。直至现在,也只能谈个大概。父亲钱红是与公司A签合同的,往公司B运输,在卸石头时,他下了车,他万万想不到,那颗石头真正摧毁的,是他的后半生。
公司A与公司B拉大锯,推来推去,定是都不想担责。我记得母亲与哥哥星豪总会隔些时间,回到村里向负责人F要钱,低三下气,好言好语,弯腰哈背。
“钱不够用了,医院那边说,不交钱不给用药。”
“行,知道了,先回去吧。我还有事,回去给你安排。”负责人F在车里说道。
本以为黑暗面前,人人原是平等的。可这时,阶级昭告了一切,你的黑暗只是他人的麻烦。
是什么压低了人的脊梁,心中隐隐有个答案,是“尊严”。
母亲长发在之前就成了短发,如今闪着细碎银白,星豪少年意气风发之姿早已被沉默稳重所替代,奶奶掌廷高龄仍忧儿子的生死。
身处绝境之时,人们首先想到的便是:活下去。活下去,就会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