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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忆 思恭艰涩道 ...

  •   房间内除了正中央的玻璃箱外,还密密麻麻放置着大大小小的箱子,但并没有连接仪器,从表面看也无法看出是用来干什么的。思恭靠近其中一个箱子,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类似于腐烂已久的臭味,浓烈的消毒水味堪堪遮掩住这股味道,是以她刚刚进来时并没有立刻闻到。她走近最近的一个箱子,盖子轻松地被掀开,思恭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不由自主后退两步干呕起来。
      福尔马林中满满当当浸泡着白花花的人脑,有些已经被泡得泛出浮沫,液体染成了红色,福尔马林和血腥气融合成一股怪异的气味,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开盖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最顶端的粉白色物质,指尖残留着那种粘稠的触感,粉红色液体从她的指尖滴落。她一连串掀开好几个箱子,里面泡着的东西如出一辙,满屋子都是赤裸的人脑,她抬头望向顶端悬浮着的黑箱,冲到仪器面板旁边,几乎就要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
      思恭的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泛白,她感到身上发烧一样发热,额头滚烫,浑身发起抖来。妹妹在哪里呢,那个在夜晚和她紧紧拥抱,用温热的手臂缠住她的妹妹,现在只剩下无法辨认的脑髓,和所有无故消失的人们混合在一起了吗?全身的神经都在尖叫着疼痛,近乎干涸的热流再次运转起来,她猛地扯断了仪器连接的胶管,黑色的雾状云烟喷涌而出,刹时侵占了整个实验室,尖锐的警报声响起,整个房间亮起闪烁的红光,她捂住不断产生嗡鸣声的双耳,在接触到黑色云雾的一瞬间,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情感迅速侵占了她的大脑,无数的片段在脑中闪现,她被汹涌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不受控制地被拽到回忆中——
      夜色像凝固的血迹,空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一般的气味,思恭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她喉咙里泛起的味道,她不敢跟得太近,怕心跳声太过明显被爸爸察觉。爸爸走两步就停下来等一等她身后的女孩,女孩揉着惺忪的睡眼,夏夜的凉风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她抬头看着高大的男人,小声问道:“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女孩侧过头,月光刚好照亮她的面庞,她柔顺的黑发垂到锁骨,一双黑色的眼清澈而宁静。
      男人蹲下来和她平视,语气温和道:“我们去一个很好的地方,爸爸之前带你去过的。”
      思难:“我们不和姐姐一起去吗?”
      男人笑道:“姐姐没有那么好的福气,思难是幸运的孩子呀,只有幸运的孩子才能接受佛的庇佑。”他站起身,面容在月光下依旧显得模糊,听语气却是一个温和有耐心的父亲,他说:“不过我们总会在那边相遇的,所有人都要在那里相遇。”
      思难想抬手拉住他的袖子,手抬到一半突然缩了回来,爸爸很细心,察觉到了她的犹豫,用厚实的手掌包裹住女孩的手。女孩在黑暗中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为何,思恭有种被发现了的错觉。但思难很快回过头,爸爸的步伐太快,她被迫小跑着才能跟上,脚下时不时被什么东西绊到,还没稳住身形就被紧紧牵着向前走。远方的群山在夜色中起伏,宛若不断涌动的波涛,思恭跟在两人身后,在间隙里偶然望向远方,感觉自己正在被无尽的潮水吞没。
      黑暗中平时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思恭在爸爸提到“佛的庇佑”的那一刻便猜测男人的目的地是普渡寺,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思难突然问道:“爸爸,我们是去普渡寺吗?”
      男人步子一顿:“是你妈告诉你的?”
      思难眼神懵懂:“是呀,今天早上二姨走之后妈妈跟我说,晚上爸爸可能会带你去普渡寺……”
      男人语气焦急地打断道:“你二姨来干什么?”
      “二姨、二姨她来,好像是跟妈妈说,陈潮哥哥的妈妈上周检查出来,终于又怀上了……”
      男人面色阴晴不定,思难似乎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声音越来越小,他面目狰狞,突然一把抱起女孩,大步朝路上走去。思恭调转方向钻进树丛,手忙脚乱地拨开挡路的树枝,拼命向前跑,她记得奶奶带她走过一条小路,只要大路一半的时间就能到达普渡寺。圆月悬在高空之上冷漠地俯瞰人间,她向着月亮的方向奔跑,汗水糊住了视线,空气中只有她剧烈的喘息和心跳声,普渡寺在黑暗中逐渐显形。
      “大门上锁了,”她的视线忙乱地搜寻着,寺庙常年无人修缮,土墙的墙根有缺口,思恭费力地搬起石块用力一砸,土块分崩离析,缺口增大了一点。思恭体型小,顺利地从洞里钻了进去,寺庙的地形比白天看来更为复杂,她跑进走廊,努力平静慌乱的心情,她想,“必须弄出足够大的动静,献灵肯定就在普渡寺里举行,最好能把所有人都吸引到这里来,人够多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她从窗户翻进几间屋子,发现架子上摆着各种透明玻璃瓶,打开瓶子浓烈的酒精味窜入鼻中,她又搬来仓库里的干草,房子是木头材质,火星跳跃着,很快蔓延到别处,点燃了这个看似安宁的黑夜。思恭头发因动作而散乱,她奔走在走廊中四处点燃干草和酒精,身上单薄的衣服都被热浪烘得发热,眼中倒映着熊熊燃烧的冲天大火。
      “着火了!着火了!”
      “醒醒!快救火!”
      僧人着急忙慌地提着水桶,徒劳地向火中扑水,但依旧杯水车薪。呼叫声和火燃着木头的噼啪声混合在一起,升腾起的黑烟又陷入夜色中,深蓝的天空仿佛都被熏成了灰黑色。山下起夜的人揉着睡眼起身,看见深山中金红的火光,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直到听见身旁人的惊呼才彻底清醒,焦糊的味道隐隐约约传到山脚,半个小镇都被这场大火惊动。
      思难被禁锢在男人怀里,山路已经爬了大半,男人被汗浸透的衣料湿乎乎地贴着她的皮肤,黏腻得难受,让她想起冰冷潮湿的蛇。眼看着就要到大门口,她突然闻到一丝呛鼻的焦味,紧接着看到从寺庙的角落窜出一点火光。男人暗骂一声,加快速度来到门前大力拍打,木门被震得哐哐作响,他猛踹一脚,可能是常年混迹酒肉之间,本就体虚,这一下竟然没踹开。
      “那个婊子不知道又要搞什么鬼!”男人急得额头冒汗,又踹了两脚,大声吼道,“开门!快开门!你们要的灵元来了!”
      随着他开口说话,混着酒味的臭气钻入鼻腔,思难安静地垂下视线,他恼怒地连吼几声,眼神瞟到女孩,突然迁怒道:“下来!你坐得倒是舒服!没用的东西!你们三个娘们一样都是吸血的蜱虫!”
      女孩几乎是被摔到地上的,膝盖被粗糙的石块蹭破了,她像是感觉不到一般,面色平静地看了情绪激动的男人一眼,挪了挪身子站在墙根。
      木门摇摇欲坠但始终没被踹开,男人像被激怒的凶兽在原地来回走了两圈,突然瞪视着思难,警告道:“我待会儿回来,你站在这儿别动!”他想了想,脸上挤出一个笑,语气软下来一些:“从小到大思难都最听话了,乖乖等爸爸回来接你,一个人在这儿也不要害怕,爸爸马上就回来了。”
      思难点点头,黑暗中看不清神情,男人猜测她一定是一副被吓到不敢动的样子,放心地离开了。思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蹲下身,脚边是刚刚刻意挡住的缺口。她俯低身体轻松地通过了洞口,像一条从石缝中游过的鱼,火已经扩散了小半个寺庙,她隐约听见人的喊叫声,声音在火中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罩,远处有身影迎面跑来,背着火光思难却一眼认出了她的身形,她纯净的黑色眼眸中映出一个不断靠近的小小身影,火越烧越旺,烟雾浓得呛鼻,她被呛得不停咳嗽,眼泪都被咳了出来,可眼角眉梢却沁着笑意。思恭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让她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她把头埋进思恭凌乱的发丝和沾着黑灰的衣领中,深深吸了口气,她小声叫道:“姐姐。”
      她突然察觉到姐姐的身体在有细微的颤抖,思难心中一紧,刚要开口就听到姐姐紧绷的声音:“我们快走,来不及了,千万不能让他们抓到!”
      思难抓住姐姐冰凉的手,简短道:“好。”
      两人刚出门便听到身后有人追来,僧人冲出火光,大叫一声:“什么人!站住!”操起扫帚棍子便向两人跑来,声音惊动了其他僧人,又有两人跟着上前追赶。思恭刚钻出洞便和山下闻讯前来帮忙的人们撞了个正着,提着水的人还没开口,思恭思难便迅速钻入林中,庙门“砰”一声打开,身着布衣僧袍的沙弥喊道:“他们便是放火的人!”
      “他们肯定要下山,我抄近道堵他们!把几个入口都守住,不信抓不住!”
      “另一半人跟我走,细细搜索山林,跟在他们后面!咱们这么多人,绝对能把他们俩揪出来!”
      思恭拉着思难在林中穿梭,夜晚的树枝像干枯的手臂,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草丛里不知潜藏着什么东西,“咕”地叫了一声,挣开翅膀直直地向夜空飞去。思恭脑海里不断浮现方才在寺内看到的东西,汗珠密密麻麻地渗在额角上,湿软的泥土像黑色的沼泽,她越跑越快,每走一步都像将要陷入其中,月光把林间照得亮如白昼,她自言自语道:“他们会看见我的,他们会看见我的,这样不行,这样……”
      思难小声唤道:“姐姐。”细嫩的声音在林中显得突兀,她声线偏冷,思恭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突然冷静下来,不再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她重新牵起思难的手,想:“妹妹还在身边呢,得振作起来。”
      人群搜寻的灯光突然亮起,手电筒的光线猛地照亮这片草丛,有人疑惑道:“咦?我刚刚明明听见有声音的,难道不在这儿?”
      思恭一把按住思难趴在粗壮的樟树边,被照亮的草丛刚好是她们方才待过的位置,晃动的电筒光线停在思恭的脚边,她悄悄把脚收回一点,神经紧绷着,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另一个人移开手电,有点不耐烦道:“不在这儿不在这儿,我们换下一个地方吧。”簌簌的衣料摩擦声传来,两人似乎走远了,树林重归寂静。
      思难松了口气,刚要开口,思恭一把捂住她的嘴,两道电筒光线再次亮起,细细地扫过树丛。
      “看来真不在这儿,你果然是幻听了吧。”
      草丛中有野猫“喵”地叫了一声,那人嘲笑道:“别是把猫叫错听成人的声音了,你这耳朵真是不好使。”鞋子压在落叶上细碎的声音响起,两人说着话离开了,风吹过山林,仿佛在簌簌低语,思难又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直到姐姐说“没事了”才敢微微直起身。
      思恭沉默一会儿,思索道:“下山一定会被抓住,我们再回龙骨镇没有意义,爸爸妈妈……”她停顿一下,才继续说:“他们不会罢休,我们也不能把命交给他们的良心去赌。”她感觉到妹妹靠近的身体,温热的体温传递过来,这似乎给了她一种信心,她知道她们别无退路了,这句话不得不说:“我们离开龙骨镇吧。在镇子上马上就会被找到,先逃到别的地方,如果奶奶愿意帮我们……”她想起奶奶脸上常年带着的微笑和柔和地注视着她们的眼眸,艰涩地吐出后半句话:“不行,先不联系奶奶。我们走普渡寺后面那座山,越过那座山我们就能彻底离开龙骨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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