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的晚上》西林若水

1、星期五

　　星期五的晚上。

　　杜明汉下班后，直接走回了单位职工宿舍，叮叮当当的电梯，载着他直达11楼。

　　这个点，楼道里真没什么人了。

　　他打开宿舍门，按下开关，惨白的ＬＥＤ灯下，狭长的两室一厅，显得格外冷清。同住的室友上夜班，因此斗室中只余下他一个人。

　　大约是过了饭点，虽觉得饿，却又没有什么食欲。他用保温瓶里大约还剩六十度的开水泡了一包方便面，然后一边刷着手机，一边把面匆匆吃完了。

　　为了衣服上不沾染汤渍，他一进门就把上身的T恤脱掉。此时吃下一碗热汤面，肚子上就鼓起了一圈白肉，他自家摸了摸肚腹：“发福了，发福了，吃个方便面都能长胖?”

　　“可能是由于基础代谢率日渐低下所引起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说道。

　　杜明汉吓了一跳，四周望望，没有人，他把T恤重新套在身上，站起身从客厅卧室卫生间阳台都一一找了一遍，根本就没见人影。

　　“居然出现幻听了，不至于肾虚到这个地步?”他有点错愕的摸摸脑袋，手滑下来，又按在听会穴上揉了揉。

　　女声噗嗤的笑：“你没有幻听，不过像你这么熬夜的人，肾虚嘛，迟早的事。”

　　杜明汉确认是有人在跟他做恶作剧，一定是什么音响没有关好，或者针孔摄像头之类的，正在切换语音......，他翻箱倒柜又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这个破宿舍，真不至于有人会如此针对他，窥视他。可是那个女声，又真真切切地就在耳边回响。

　　不，不是在他耳边回响，是在他的脑海里回响，因为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在说话，但就是感觉到有一个声音在跟他对话！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行为上就开始冷静下来。自然，脑海里的波动就更大了。

　　那个女声又再次“响起”：“你不要那么紧张嘛，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其实这个世上每时每刻每个地方都有大量的暗物质穿过，你如果对每一个粒子都这样去回应的话，你早就溃不成人了。”

　　“暗物质?粒子?”

　　等会，你确定不是在耍我?

　　“我刚才试着读取了一下你的神经元，你储备的科学知识还真的是少得可怜。”她一连说了三个可怜，然后下了个定语，“简直就是一条九漏鱼。”

　　连九漏鱼这种梗都说得出的，杜明汉实在难以不把对方定性为一个人。

　　但对方立刻就反驳道：“其实你大可不必把我当做是一个人，你可以理解为我是一个脑细胞，穿破了你的细胞外基质，进入了你的髓鞘，严格来讲，我已经成为了你的一部分。如果你还不懂，那么可以简单称之为一种病吧！”

　　病！

　　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杜明汉不由生气：“你是绕着弯子在骂我神经病吧?”

　　“这是客观存在的，严格意义上来讲，每个人都有神经元，所以也会有神经病。”

　　杜明汉又不由得冷笑：“那么你作为一种暗物质，穿越到我的神经细胞中来，是导致我产生疾病的缘由了？”

　　“NONONO,这个锅,我可不背,俗话说的好，苍蝇不钉无缝的蛋！当然，我没有歧视苍蝇的意思啊。人都说了，打铁还需自身硬，你是自身出现了纰漏，所以才会有暗物质侵蚀你的□□和你的精神。”

　　这可就有点反诈app的味道了，杜明汉不由笑了：“那你说说，我有什么纰漏?”

　　“你的纰漏可多了，在我看来就跟１００目的筛子一样。我在你的脑海里出入，简直就是有入无人之境。”

　　“比如？”

　　“比如你这有限的120亿个脑细胞，全都充斥着游戏啊，金钱啊，色情啊，暴力啊，颓废啊，简直就没有一丁点正能量！而且你的脑细胞每天还在以可怕的速度萎缩！都快尸积如山，血流成脑梗了。你自己也应该觉察得到，这两年是不是记忆力减退？情绪不稳定，时常抑郁啊?每天都想对老板说不，结果手机上摁出来的字是‘好的’。从你大学毕业到现在，多少次想辞职想创业，然而晚上思量千条路，醒来依旧卖豆腐！而且卖豆腐还不好好卖，每天混吃等死，一点年轻人的活力都没有。”

　　杜明汉已经躺到了沙发之上，他揽着一只派大星的抱枕，有点想哭，然而只是颓唐地笑笑：“都说神不可能照顾到每一个人，所以创造了妈妈。你该不是我妈派来的吧？”

　　女声冷冷地道：“你妈只给你提供了X染色体，她大概还认为，她的儿子生活在大城市里，在大厂就职，过着体面的生活，人模狗样呢。大概这个周末，还会替你安排一次无效相亲。”

　　没想到这无意间捕捉到的暗物质，还充满了八卦的气息。

　　杜明汉觉得有必要请教一下这位人生导师。

　　“你既然这么厉害，那我可不可以请教你如何改变现状呢？”

　　“谁道人生无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女声吟诵着苏东坡的诗句，煞有介事地指点他，“神经细胞可以再生吗？我告诉你，可以，不但能再生，甚至转移，就像我一样。但是又像植物盆栽一样，它存在于你那有限的脑部三维空间，它就需要修剪。想的太多，做的太少，这样会让你的思维混乱。减少不必要的精神内耗，适当增加一下有氧运动，即便不能让你变得更敏锐高效，至少对你的痔疮也有所缓解。特别是针对于你这种母胎单身的人来说，那是急需要一场认知神经的重塑。”

　　“能说人话不?”

　　“智者不入爱河，愚者甘堕红尘。”

　　杜明汉被她突如其来的神句雷得虎躯一震，只听那声音继续在耳边萦绕，“从科学角度来讲，坠入爱河的人，前额皮层失活和杏仁核功能失活。前额皮层失活，失去了理智。杏仁核主管恐惧、愤怒，杏仁核失活，失去了‘仇恨’。所以你心中的女神并不是你理想的女神，只怕是你母亲眼目中的掘墓人。”

　　仿佛被她看了个对穿，包袱下面的那个小字，内心深处的那个悔字，藏无可藏，遁无可遁，杜明汉的羞耻感便都减弱了几分，语带调侃：“你可真行，连我隐疾，隐私都好意思说出口。你怕不是我脑海里的细胞，是我妈肚子里的蛔虫吧?”

　　“俗话说心到神知，你可以这样理解，人们想什么，我就知道什么。不过你妈具体想什么，需要从海量的信息源中去甄别。但我既然掌握了你的基因密码，对你妈的信息粒子，自然容易感知。”

　　杜明汉不由撇嘴：“也不过是猜测的。”

　　“事实有如物质，而猜测就如暗物质。你看不到我，可我确实存在啊。”

　　他们的谈话越来越轻松，杜明汉甚至开始在脑海里盘旋着曲婉婷的歌声。

　　没有一点点防备

　　也没有一丝顾虑

　　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带给我惊喜情不自已

　　可是你偏又这样

　　在我不知不觉中悄悄地消失

　　从我的世界里没有音讯

　　剩下的只是回忆

　　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

　　我的梦里我的心里我的歌声里

　　那个女声，那个所谓的细胞质，微粒子，暗物质，似乎也在此一刻，与他一起沉浸到歌声的海洋里去了。夜已深沉，人在生物钟的遥控之下，也变得昏昏欲睡，即使习惯于熬夜的都市人，此刻灯光也显得太过多余。而时间悄没声息地流走，又或者根本就没有一举一动。

　　那个附丽于他脑海的细胞似乎也消减了活性，变得懒言了。

　　杜明汉仿佛在偌大的宇宙中获得了一点共鸣，整个人呼吸都变得轻盈和畅快。他虽已有了七分睡意，仍不舍得去睡，起身步出阳台，凭着栏杆抽了一支香烟。也借着这支烟火的刺激，继续挽留着即将消失无踪的微弱回音。

　　“那么请允许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乘虚而来，凭空而去，是为了什么，要在今晚稍作停留呢？”

　　“嗨，谁叫今天是星期五呢？”女声变得低沉暗淡，朦朦胧胧的仿佛也含着睡意。

　　“星期五的晚上，可是个了不得的日子，它是一个星期工作日的结束和休息日的开端，就像一个幽深的峡谷一样，有填不满的空白，和无限放大的喜悦。它是一个星期里最轻松而惬意的奇点，谁舍得去睡呢?不过，我却是忘了一点。”

　　“忘了什么？”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你们这些996的社畜，哪里还有星期五的敏感?罢了，罢了，自从1995年以来，你也没享受过几天，无怪乎然。”

　　香烟缭绕，仿佛起泡胶一样充斥了他灵与肉的罅隙，有那么几秒钟，烟屁股都烧到他的手指，他也不知道痛。忽然他挥挥手，从高空掷下了平生第一个低素质烟头，深深吸了一口无处不在，有如鬼魅一样深沉的暗物质。

　　默默念着：

　　爱，是恒久忍耐。

　　挺住，意味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