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渡我》小草官儿

3、原来我是吴渡 就在我

　　就在我要进入这段记忆时，突然感觉自己晃动了起来，不对不是我，是床在晃，整个房子都在剧烈地晃动。
　　地震！是地震！
　　我迅速弹起，向外跑去，可是剧烈的晃动让我根本无法站立行走，门窗在摇晃中咆哮，书桌上的文具各处散落，桌椅横倒在地，房顶的吊灯正摇摇欲坠，衣橱也最终难以幸免地砸在床边，满屋子里一片狼藉。
　　恐惧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疼痛在惶恐中亦如期而至，慌乱中我仿佛看到了姬郢哲向我伸出了手，一声“小哲”脱口而出，可是却终究没有拉住他的手。
　　在短短数秒之后，我的记忆便戛然停留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正被一块断裂的墙壁死死地压着，右腿的锥心之痛一波又一波地袭来，周围都是泥土分崩离析后，无尽坠落时留下的尘埃。
　　我艰难地抬起右手，擦了擦脸上遮住视线的血迹，这才感觉到额头好像也有刺骨地疼痛，眼睛也已经肿了起来。
　　我蜷缩在这方废墟堆砌起的狭小空间里，一切都安静得可怕，我的心脏仿佛在与大地共鸣，此刻我甚至觉得自己就要离开了。
　　小主人此时还在昏迷中，许是昨晚太过恐怖，让她至今还未苏醒。不过这样也好，只有我一个人经受这些就够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深埋地底的人不知外面是何光景，但一定有人在为了我们拼命地跟时间抢夺吧。
　　不知道姬郢哲现在怎么样了，他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被困在了这里呢？
　　双腿的疼痛逐渐消失，充血带来的麻木与酸胀感渐渐占据主要，我艰难地抬头看向自己那已经因为缺血而变得青紫的下肢，无力地躺在废墟里，心想如果再压一段时间，恐怕小主人醒来后就要永远地失去它们了。
　　突然，一阵眩晕袭来，双眼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在即将失去意识时，我恍惚间看到自己的右手好像正在废墟中翻找着。
　　我再次醒过来是被废墟外的哭喊哀嚎声吵醒的，睁眼的瞬间一缕阳光直射进来，隐约中橙色消防服在逆光中格外的亮眼，一只带着尘土气味的大手轻轻盖住我的双眼，随即将我拦腰抱起。
　　我蜷缩在他的怀中，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得救了。
　　更让我庆幸的是双腿也意外地保住了，但是医生的话却让我不得不又陷入了沉思。
　　“右小腿骨折，所幸被压的时间不长，而且你自己又及时做了固定，很不错，放心吧，静养一段就好了。”
　　我怔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礼貌地对医生说道：“好的，谢谢您。”
　　然后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腿，我记得自己在昏倒前并没有做过任何处理，怎么会……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时，姬郢哲拄着拐杖走进了病房，他的右腿也打上了石膏，左侧额头还包着医用纱布，淡红色的血迹隐隐若现，眼底还有几处明显的擦伤，可面色却十分苍白，眼神也机械的可怕，没有一丝的生气，活脱脱就像是一个残败的布偶娃娃，身上的消毒水味更是又给他增添了几分冰冷气质，越发让人觉得不真实，他就像是幻影。
　　“别想了，是我。”姬郢哲好似知道我在疑惑些什么，于是他用虚弱无比的声音解释着：“坍塌时，我就差一步……”
　　“就差一步……”姬郢哲说着，声音逐渐变小，似是呢喃着：“……就抱住你了。”
　　但很快他又后恢复到刚才的神情，说道：“我爬过去时，你已没了知觉，我用周围的碎墙壁，慢慢把那块压在你身上的墙板顶起了一点空间，这才把你的腿拖了出来，简单地用书和衣服固定了一下。”
　　“小哲，谢谢你。”我看着他面如白纸的模样，心想那时他一定也很疼。
　　突然，姬郢哲看向我的眼神中瞬间有了光，激动地抓着我的双臂，语气又惊又喜地问道：“渡渡？”。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我？”
　　然而，回答我的却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他抱得太用力了，以至于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感受他呼吸中带着的喜悦。
　　“小哲，你怎么了？”我用右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安抚着他激动的情绪，艰难地发出声音，问道。
　　接着，一滴滚烫的泪水划过我的后颈，顺着我的椎骨缓缓流淌在我的后背，一阵酥酥麻麻地感觉让我瞬间禁了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久才反应过来，可能是这场地震让我们都感受到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再次见面仿若新生。
　　“闭嘴，吴渡。”突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是小主人。
　　“你醒了？”我的声音中带着喜悦。
　　可迎接我的却是厌恶，“滚出我的身体！”
　　“？”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我……我只是想保护你。”
　　“好啊，你消失就是在保护我！”
　　“姬谙月该闭嘴的是你。”姬郢哲突然开口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正当我还陷在这场变故的混乱中时，姬郢哲已经松开了我，抬起左手温柔地捏了捏我的脸颊，“乖，别怕。”
　　“你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鸠占鹊巢的是她。”
　　“什么？”一缕缕恐惧逐渐爬上我的心头，一段段记忆逐渐回笼，那些封锁记忆的房间门一瞬间被暴力破开，回忆如飓风般袭来，头痛欲裂。
　　我用双手紧紧抱着好似要炸开的脑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姬郢哲迅速帮我按响了床头的呼叫按铃，医生护士闻讯赶来。
　　他们按住我的身体，我无意识地拼命挣扎，想要保持清醒，想要去抓姬郢哲的手，可是我的胳膊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随着寒凉液体的缓缓注入，姬郢哲的身影也在我的视线中逐渐模糊，直到消失。
　　等到我再次恢复意识时，有人正拿着温暖的毛巾轻轻擦拭着我的脸颊，语气温柔地在我的耳边说道：“渡渡，我来看你了，你快点睁开眼睛看看林妈妈呀。”
　　语气中难掩的关心和担忧，让我心头酸酸胀胀，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在意我了。
　　昏迷前记忆回笼，原来，我，一直都是吴渡。
　　在姬氏夫妇领养前，我是红星福利院里被人遗弃的孤儿，一直抚养我的便是此刻正在病床边的林妈妈。
　　我是五岁的时候才被领养的，那时我已经开始记事，很多来领养的夫妻都不想要我，直到周围跟我一起长大的小朋友被领养以后，我才等来了姬氏夫妇。
　　我努力地向他们展示我的乖巧，我的懂事，最后他们决定带我走。
　　刚到姬家时，他们待我很好，我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粉色的床，粉色的被子，粉色的枕头，还有一屋子的玩偶和洋娃娃。
　　虽然，我是男生但却也很喜欢这些，因为这是爸爸妈妈给我准备的，这也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多礼物，第一次来到属于自己的家。
　　他们为了庆祝我的到来，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每一道都很好吃。
　　每当我的碗里没有菜时，姬妈妈总会又夹过来许多，我大口大口地吃着，饭桌上我能感受到他们是真的很开心。
　　可是，当我吃到一半抬起头看向姬爸爸时，发现他看我的眼神中还带着几分的惋惜，那时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有些茫然的看向姬妈妈，才感觉到她的笑容里似乎也有心事。
　　那时的我还不懂，只觉得他们收养了我，就是对我很好，我也一定要乖，要很听话。
　　所以，当姬妈妈让我穿上小裙子，留起长头发时，我沉默着接受了，任由她把我打扮成女孩子，对外人说我是她的女儿。
　　我不喜欢，可是我却不敢拒绝，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家，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爸爸妈妈，一定不能失去。
　　于是，我便成了外人眼里的姬谙月，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孩。
　　八岁生日的那天，我吃完晚饭便早早地睡了，可是半夜我却被客厅阳台传来的抽泣声吵醒了。
　　我掀开被子起身下了床，悄悄地把房门打开了一角，便看到了姬妈妈正蹲在阳台，她的面前有一个边缘发黑的铁桶，里面还时不时有火光出现。
　　姬爸爸站在她的身后，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背，手里还拿着与我生日礼物一模一样的娃娃，正准备往铁桶里扔去。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困意也在此时再次卷土重来，可就在我刚准备关上房门时，便听到一直低着头哭泣的姬妈妈的声音。
　　“月月，妈妈好想你啊。”
　　“爸爸也想你。”
　　这两句话很明显不是对我说的，而这个称呼现在却是我的。
　　接着，我听到了真相。
　　他们原本有个女儿，名字叫姬谙月，但是在四年前一家人出去旅游时，不小心被海浪冲走了，在此之后他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就想着领养一个与姬谙月差不多大的女孩。
　　可是他们到福利院后，发现福利院里跟姬谙月一样大的只有我，而且恰好我的生日与她是同一天。不得不说这很狗血……
　　起初，他们还在因为我是男孩有所犹豫，但是他们来福利院的那一天，我拉着姬妈妈的手，给他们看我画的画时，那模样真的很像姬谙月。
　　于是，他们最终决定领养我，即使我是男孩子，他们也不介意了。
　　因为他们已经决定要把我当成姬谙月，所以我的一切便不再重要了。
　　看见过阳光的人，又怎么甘愿重归黑暗。
　　吴渡是孤儿，吴渡没有家，如果我是吴渡，那便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于是，我放弃了吴渡。
　　那天，我成为了姬谙月。
　　在十二岁的某天，我开始在姬妈妈的安排下长期服用雌性激素，慢慢地我离吴渡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