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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二月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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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子时。
慕橙提前一个时辰到达东门码头,藏身在一堆废弃的渔网后面。夜色如墨,海风吹得她脸颊生疼,她裹紧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眼睛紧紧盯着码头的动静。
空间里手机显示十一点十五分。她不敢频繁查看,怕光亮引来注意,只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十一点四十五分,码头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慕橙屏住呼吸,看见三个黑影从不同的方向聚拢,在刘瘸子白天坐过的石墩附近停下。她认出其中一个身形——是船老大。
又过了一刻钟,陆续有人到来。慕橙数了数,加上自己一共七个人:两个年轻男人,一个中年妇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大家都穿着深色衣裳,沉默得像一群幽灵。
“人到齐了。”船老大低声说,“跟紧,别出声,掉队不管。”
他转身沿着码头往东边走去,众人鱼贯跟上。慕橙走在最后,手心里全是汗。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她小心翼翼地踩着前面人的脚印,生怕发出声响。
走了约莫两刻钟,海风突然变大,咸腥的气息浓得呛人。前方隐约传来浪涛拍岸的声音,慕橙知道,海边到了。
“上船。”船老大停在一处礁石后面,那里藏着一艘不起眼的渔船,船身漆成深褐色,在夜色中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
两个年轻男人先上,然后是中年妇人和抱孩子的女人。老头动作慢,船老大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差点把人推下海。慕橙扶了老头一把,自己最后一个登上船板。
船舱里漆黑一片,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柴油味。慕橙摸索着坐下,发现舱底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冰凉刺骨。她抱紧膝盖,将帆布包护在怀里——虽然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但这是她唯一的“行李”。
慕橙感觉到船在移动,缓缓驶离岸边,向着那片未知的黑暗驶去。
忽然远处传来马达声,由远及近。
“都趴下!趴低点儿,别出声”船老大突然压低声音喝道,“有巡逻舰来了,被探照灯照到大家都完蛋了。”
舱里顿时一阵骚动,抱孩子的女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随即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慕橙迅速趴伏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心脏狂跳,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一束探照灯光划破漆黑的海面,不断的扫射。
小渔船上的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静的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探照灯几次擦边而过,险之又险。慕橙随时做好了跳船进空间的准备。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此刻,一分钟还是一个世纪,马达声终于渐渐远去。
船老大骂了一句脏话,重新开始摇橹,船速明显加快。
“没事,过去了。”有人低声说,不知是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
慕橙没有抬头。她闭着眼睛,感受着船身的颠簸,听着浪涛拍打船舷的声音。这感觉奇妙而恐怖——她正漂浮在一片漆黑的海洋上,向着未知的命运漂流。
时间变得模糊。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船身颠簸得越来越厉害,有人开始呕吐,酸臭的气味在不大的舱室里弥漫。慕橙强忍着恶心,从空间里悄悄摸出一块薄荷糖含在嘴里,清凉的味道稍稍缓解了不适。
“风浪大了。”船老大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都坐稳,抓牢!”
话音未落,一个巨浪打来,船身剧烈倾斜。慕橙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抛向一边,肩膀重重撞在舱壁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抱孩子的女人没抓稳,整个人滑向舱底,怀里的孩子发出凄厉的哭声。
“闭嘴!”船老大怒吼,“想把巡逻队招来吗?”
女人慌忙捂住孩子的嘴,泪水在脸上横流。慕橙爬过去,帮她稳住身体,两人互相搀扶着,在颠簸中保持平衡。
风浪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渐渐平息。慕橙浑身湿透,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想念空间里的干燥和温暖,但不敢轻举妄动——舱里还有其他人,任何异常都可能引来怀疑。
“看到灯火了!”驾驶舱里有人喊。
舱里一阵骚动,大家纷纷抬头。慕橙透过舱壁的缝隙,果然看见远处有几点光亮,在漆黑的海面上闪烁,像坠落的星辰。
“港城……”老头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到了,到了……”
船速减慢,船老大低声吩咐着什么。慕橙隐约听见“分头上岸”、“各自逃命”之类的话,心里一紧——看来到了地方,大家就要各奔东西,没有后续安排。
渔船靠近一处偏僻的岸滩,船底摩擦沙砾,发出刺耳的声响。
“下船!快!船”老大掀开船帘,冷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慕橙最后一个爬出船舱。天还是黑的,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她踩在松软的沙滩上,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回头望去,那艘渔船已经调转方向,消失在晨雾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姑娘,一起走?”两个年轻男人中的一个凑过来,眼神闪烁。
慕橙警惕地后退一步:“不用,我有亲戚接应。”
她不等对方反应,转身就往岸边的礁石丛跑去。身后传来几声低语,但没人追来——在这种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礁石丛后面是一片荒坡,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慕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直到确认远离海滩,才闪身进入空间。
温暖。干燥。明亮。
她瘫倒在自己的大床上,浑身颤抖,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空间里的恒温让她渐渐缓过神来,她脱下湿透的衣裳,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又喝了一些热水下。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亮得惊人——她做到了,她真的到了港城。
不,还不算。她只是在港城的边缘,一个不知名的荒滩上。接下来,她需要进入市区,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需要重新开始。
慕橙定了定神,开始收拾“行头”。她换上一身靓丽的装束:一身圆领的白色连衣裙,没有合适的胸衣便穿的运动内衣,外搭一件浅绿色的针织开衫,一双白色的圆头小皮鞋。头发整整齐齐的梳好,用卷发棒烫了个小卷,在头发左侧夹了个珍珠发卡。脸上不施粉黛,只涂了一点空间里的润肤霜,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右手带上手表,表带是棕色的皮革,表盘里的指针则是纯金的,耳朵上戴着一副银耳钉,是四叶草样式的,脖子上挂着同款四叶草项链,希望四叶草能为她带来好运,保佑她今天顺利办理到身份证。
最重要的是钱,她将刘瘸子给她换的那一百三十五块港币从抽屉里拿出来,又从衣柜里取出一款简约的白色包包,将钱放进去然后跨上包。
一切准备妥当,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楚云端本就容貌惊人,这么一打扮更是貌美,虽脸颊还有些苍白,但更显柔弱,楚楚动人,一看就是朵精心呵护的娇花,完全不像是偷渡客。
慕橙暗暗告诫自己,你从今以后就是楚云端了,好好的以这个身份开始新生活吧,至于慕橙这个名字,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就这样忘掉吧。
又整理了一下着装,并无任何不妥,她闪身出了空间。
天已经蒙蒙亮,荒坡下的海滩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海鸥在晨曦中盘旋。楚云端沿着坡顶的小路往下走,很快看见了一条土路,路面上有车辙的痕迹。
她顺着土路走了一刻钟,终于看见了人烟——几间低矮的棚屋,门口挂着渔网,一个老妇人正在生火做饭。
“阿婆,请问这是哪儿啊,哪里有巴士可以坐啊?”楚云端用粤语问道。她的粤语不算流利,但基本交流没问题,这是以前看港剧时学的。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大埔,姑娘,你……从北边来?”
楚云端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从包里取出了十元的港币放进阿婆手中:“来郊区采风,迷路了。请问怎么去市区?”
老妇人收好钱,指了指东边:“沿这条路走,有巴士站,坐九路车,到旺角。”她又看了楚云端一眼,压低声音,“姑娘,小心些,最近查得严,抓到要遣返的。”
楚云端道了谢,继续往前走。老妇人的话证实了她的担忧——六二年,港英政府对偷渡客的政策摇摆不定,时而宽松,时而收紧。她必须尽快融入这个城市,获得合法身份,否则随时可能被遣返。
巴士站是个简陋的木棚,已经有几个人在等。楚云端站在最边上,低着头,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目。但她光鲜亮丽的样子和此地格格不入,等车的人频频将目光投向她,他们大多是本地农民,挑着蔬菜或鱼虾,准备运往市区贩卖。
九路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双层巴士,车身上漆着“九巴”的字样。楚云端付了车费——两毛钱——在底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巴士沿着狭窄的公路颠簸前行,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化。荒滩、渔村、农田,然后是密集的棚屋区,低矮的铁皮屋层层叠叠,像一片灰色的海洋。楚云端知道,这是港城著名的贫民窟——寮屋区,无数偷渡客的第一站。
“旺角到了!”售票员用粤语喊道。
楚云端下了车,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一时有些恍惚。
这就是六十年代的旺角?霓虹灯招牌还没有后来那么密集,但已经初具规模,中英文交错的广告牌林立,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行人匆匆,穿着比内地时髦得多。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路边摊的油烟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繁华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当务之急,是找个金店换取足够的钱财,然后想办法弄到一个合法身份。
“小姐,坐黄包车吗?”有拉黄包车的人来问。
“坐,麻烦送我去附近最大的金店。”
“得勒,您坐好了,这一片儿我最熟了。”
黄包车夫是个瘦小但精干的中年男人,拉起车来脚步如飞,灵巧地在旺角繁忙的街道上穿行。楚云端坐在车上,紧紧抓着扶手,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街道两旁是密集的“唐楼”,底下是各式各样的商铺:茶餐厅、凉茶铺、当铺、裁缝店,还有悬挂着“金山庄”或“南洋庄”招牌的汇款行,昭示着这座城市与海外千丝万缕的联系。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各异,既有穿西装打领带的行色匆匆的职员,也有身着对襟衫的老年街坊,更多的是和她一样穿着衬衫、长裤或裙装的普通市民,但色彩和款式明显比内地丰富、洋派许多。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刚出炉菠萝包的甜香、汽车排放的尾气、街边水渠隐约的异味,以及无处不在的、属于大都市的喧嚣活力。
“小姐,到了,周大福金行,这可是老字号,信誉顶好。”车夫在一家装潢颇为气派的金店门前停下,鎏金的招牌在晨光中泛着光。
楚云端付了车资,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厚重的玻璃门。店内光线明亮,玻璃柜台擦拭得一尘不染,柜台后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金饰,坐着个穿长衫的老掌柜,正在翻阅账册。
中的
见有客人进门,老掌柜放下账册,抬眼打量,目光快速扫过楚云端的衣着和身上的饰品,态度热情:“小姐要买点什么?我们家的首饰样式新鲜做工精细,包您满意。”
楚云端打开挎包,实则是从空间里,将金条和金镯一一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我今儿不买东西,掌柜的,看看成色,全部成港币。”
老掌柜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如常。戴上眼镜,拿起金子细细的查看,又拿出小戥子称了称,点头道:“成色很好,是足金。按照现在的市价,一两金子约值四百五十港币。小姐的金条加上金镯一共是七十三两,共三万两千八百五十港币。小店可以按这个价收,但要扣除百分之一的手续费。”
这价格比她预想的略低,但考虑到金店的运营成本和风险,也算合理,毕竟这里安全、正规。这一笔钱也足以让人在当下港城舒心生活很多年了,她没有过多犹豫,点了点头:“可以,就按这个价吧。”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老掌柜开票,楚云端签字后,老掌柜快速点出三万两千五百二十一元五毛港币,用纸袋装好递给她:“小姐请点收,欢迎下次再来。”
楚云端接过纸袋,数了数,确认无误后收好,神色自若地提着纸袋离开了金行。
走出金行一段距离,她将袋中的钱币不动声色的转移进空间,又将纸袋折好放进包里,随手招了辆黄包车去市中心的警察署。
楚云端坐在黄包车上,微风拂过她的裙摆,路旁的行人纷纷侧目。毕竟在这个年代,就算是繁华的港城,这样一身精致装扮年轻漂亮的女子,确实也如同鹤立鸡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