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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落的承诺 “真好,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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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不知何时悄然攀上了天空的巅峰,炽热的气息如同狂风般席卷而来。而路上的沙砾也被投入火炉里炙烤,散发出令人抓狂的高温。
这岛屿真是荒芜的让人咋舌,没有一处可以遮阳的林荫,甚至绿色的存在也显得稀罕,夕辞在内心里无力地吐槽着。
他逛了好长一段路,可视线所及之处,除却延绵的沙地就是傲然挺立或静默横陈的礁岩。
每块造型独特的石头都历经了风雨的洗礼,表面覆盖着厚重的青苔与尘土,似乎在低声细语,呢喃着被时光遗忘的秘密。
不过此刻夕辞再也无暇去深究那些接踵而至的疑问,只得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大脑保持空白,紧紧盯着地上那两只在酷热下战栗的、愈来愈短的影子,以来确保自己不会在这股热浪中晕厥过去。
尽管现在理应是心潮澎湃地飞奔回家,传递这份喜讯的时候,但少女的步履并未见快,倒更像在专注一场静谧的午后漫步。
时间于焦灼中被拉得无限长,夕辞已经数不清这是所途经的第几块岩石。
“阿辞,你看”少女的声音如救世主般将他快飘散的魂灵牵回了人世,“我们住的地方就在这。”
住的地方?
面对眼前断崖里嵌入的洞穴,少年脸上流露出片刻的迷茫。
“密儿,可算回来了,老夫正准备出去找你们呢……”从中传出的浑厚有力的嗓音打断了他对于这个“家”的沉思。
一个斑白长发的脑袋探出来,随后是整个身子,可惜仍旧略显佝偻。
夕辞这才看清全貌:大概年逾六旬的老人,外罩着不合身的灰扑扑的布褂,缓缓踱步而来。
他的脸晒得黝黑,却又透出健康的红润。微蹙的眉宇间匀铺着几道沟壑,眼睛浑浊而黯然,不知是被岁月烙进了多少磨难。
“祖父,”少女上前轻轻搀住老人的半边手臂,“我在海岸边找到阿辞,他现在可以说话了!”
“祖父。”夕辞也顺应着少女的说法,唤出了这个称呼。
老人愕然抬起眉眼,从上到下打量了少年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对其称道:“好,好,好!”
“晃眼五载过去,老夫可算等到了今日,”皲裂的手拍了拍夕辞少年的臂膀,“辞儿啊,此生能亲耳听见你喊一声‘祖父’,老夫去而无憾耶!”
这的确是个触动人心的画面,但夕辞抱着满腹的疑问与恐慌,实在无法全情投入,只能在脸上挂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系统或金手指什么的快来救救你们的宿主哇!真撑不住了,再聊几句马上露馅给你们看。
悲催的是,无论夕辞内心怎么狂嚎也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所幸老人并未再说些难以应答的话,三人便入了洞穴。
即使做好准备,夕辞还是被这朴素过分的“家”给惊到了。
从外头透进的几缕灿黄勉强显现出洞内昏暗的光景:地上铺着三条磨秃了皮的陈年竹席,挨着石壁架起一口黑锅,底下草根似的长杆柴火烧得正旺盛,锅里吱吱呀呀地煎着什么东西,凭借这股腥味夕辞不难猜出应该是鱼。
少年选一处相对洁净的角落,略显拘谨地坐下,而后无措地环视着四周,最终将目光定格在那位忙碌于黑色铁锅边的老人身上。
想象到等会总要轮到的“温暖关怀问候”,他骨子里生出一阵寒意,决定还是先开口为强。
“祖父。”夕辞小心地喊了一声。
老人应声没有转头:“阿辞,你们回来晚,饭都凉了,老夫马上就热好……”
不忍直视那对流溢慈祥的眼睛,夕辞咽下内心的波澜,斟酌着用词:“我在海边睡一觉醒来,突然能发出声音了,就是以往的事情,都不大记得了。”
“……”
回答他的只有吱呀吱呀的柴火声。
你们至少说句话呀!夕辞按捺不住用余光打量着老人与少女。
前者继续捣鼓那口锅里黑乎乎的东西,仿佛没听见刚刚的话,呛人的炊烟完美挡住了脸上的表情。
而后者则好像微微一怔,但这瞬间的失神立刻消失无踪,她重新恢复那份初见时的平静。
熊熊的火焰舞动了多久?一炷香?一盏茶?亦或更长……
夕辞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真的说过话,哪怕想大声重复一遍,现在也无法再轻易提及了。
眼睁睁看着老人把烤得焦黑的鱼倒进掉色的瓦盆里,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六只参差不齐的筷子,这就是今天的“午饭”了。
出于胃所表达的本能抗拒,少年犹豫地伸出了几根手指,又悄悄收回。
“辞儿,如今你能记起的还有多少?”老人夹起一块鱼肉,吹散了缭绕的缥缈热气。
“嗯,只能隐约记得祖父和……”夕辞把视线转向少女,倏地想到自己还不知道如何称呼她。
幸好他们没注意,默认了是这里其他两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人念叨着,将剔好的鱼肉放在夕辞的这边,示意他吃。
“?”少年有些诧异,迟疑该不该动筷子。
“过去的事,忘了也好,”边说边又加了肉送过来,“你还记得老夫和密儿,这就足矣。此后啊,我们在这平平淡淡地把日子过好,老夫就知足了……”
“祖父,您先吃吧,我会自己吃的。”夕辞看不下去眼前接连出现的鱼肉,连忙推却。
“好,好……果然辞儿长大了啊。”老人欣然轻叹道。
身旁的少女若有所思地投来一份目光,又收回到她的那块鱼上。
这顿危机四伏的午饭终于画上了句号。
简单地刷洗完后,夕辞找到自己那张竹席,躺在上面眯了大概一个时辰,刚起身便听到少女柔和的声音,提议与她出去走走。
“去吧,辞儿你如今能说话了,密儿也存着许多话要与你讲。”连老人都赞同了,夕辞也不好拒绝,只能跟着她走出洞穴。
“那个……我该怎么称呼你,关于你们叫什么,我也不记得了。”首要的问题是先弄清楚“我”和其他两个人名字。
“云朵的云,密报的密,阿辞想怎么叫我都行。”
“哦,那就‘阿密’?”
夕辞揣测他俩的年龄,思虑着这会是他的姐姐还是妹妹,但到底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嗯,阿辞第一次这样叫我,很好听。”少女浅浅朝他一笑。
太阳稍稍收敛些神通,再加上清凉的水汽,来时的燥热总算消退了大半。
“阿辞,你好像自醒后变了一个人,和以前真的不同了。”
“!”被看穿了?夕辞还没享受几分钟舒适的温度,就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吓得一激灵。
“从前的阿辞,不会走直路,不会说话,也不会挑鱼刺……”
静静聆听着少女的数落,夕辞这才发觉或许自己从始至终就误会了一件事:“我”可能不是个哑巴,而是智力障碍儿童?
但无论有没有误会,反正这茬是解释不清了。
“不过就如祖父所言,过去已经无谓了。今天的阿辞可以顺畅地行走、说话,正常地做一切想做的事,我和祖父都为此欢喜。”
说到最后,少女转过身来,眸子里露出真诚的欣然笑意,“阿辞,你能回来,今后也与我们在一起,真好……”
“……”
夕辞不知怎么接应,他细细品味话语中的感动,缓缓开口:“我也好高兴,以后会一直这样,与阿密和祖父团聚。”
天暗了。
“回家吧,该帮祖父准备晚饭了。”
少女轻轻提醒道。
夕辞无声地点点头,两人抄条近路在天黑前赶到了家。
晚风起。
少年的最后一句承诺被留在海滩上,又飘进天边喷薄的血色里,随殷红的残阳一齐坠入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