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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伶仃 演得好一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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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郢之来之前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见到此状还是一愣,前两日还活泼乱跳的娘子,今日变成了这副惨样,即便知晓这其中有云凝故作虚弱的缘故,心中还是莫名涩了几分。
在云凝眼眸中无声的催促下,他跨步过去,坐在榻旁,拉过她的手,正要说词,又瞧见云凝左手上绑了块绢布,他小心取下,手心竟是血肉模糊了一片。
红得刺眼。
他脸色微变:“这是如何伤的?”
说罢便望向床榻旁站立不安、正在绞手的林如松,笑容讥讽十分,隐约带着些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压得林如松喘不过气来,“这便是林老爷说的——‘好生照拂’,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林如松怎知这般严重,此时骑虎难下,抬袖擦了擦鬓发间不存在的汗珠,上下嘴皮子哆嗦着:“这……凝儿,究竟是谁将你伤成这样,你尽管说,舅舅为你撑腰!”
他目光一转,那消失半天的丫鬟翠翠也出现了,一边脸颊上印着五个手指头,分明用过药了,还肿得厉害,她拧干了毛巾里的水,为云凝擦拭着手掌上的血污,又引得人痛得打颤。
“疼,轻点……”
翠翠不敢使劲了,可那处血肉纠缠着,实在难清理,为难之际,言郢之接过毛巾与盆,轻柔地覆在云凝掌心里,又从衣襟里取出一个白玉瓶,倒出一颗褐色药丸,捣碎了敷在伤处。
霎时间一股清凉积在手心里,仿佛驱散了些许暑气,云凝眼瞳颤了颤,低头凝着言郢之的脸。
这郎君的唇角向下紧紧抿着,实在不是个高兴的模样。这戏码分明为假,却教她仿佛看出了几分真心,言郢之此刻,当真在为她的遭遇而心痛吗?
一时间竟怔忪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言郢之却因她这句话回过神来,目光闪烁了几分,本来已松了手,这才忆起今日来此是干什么的,遂而,又抓着人的手深情道:“短短一日,便将自己搞成这样,教我如何不担心?”
又对着林如松发难,“方才小荷已说得明白,正是林家五娘欺辱凝儿,何必再问呢?”
说完便盯着他。
云凝也想知道林如松会如何抉择。
林善德自诩是林府最受长辈疼爱的娘子,自小娇纵,长大了才能如此不知廉耻、不懂礼数、不辨是非,她平日里处处忍让,谁知这人变本加厉,今日便是要让林善德知道,普天之下,王法尚在,不是她想如何便如何的。
林如松嗫嚅:“善德自小为人和善,应当不会做这等事,该是误会、误会……”
又是“误会”二字。
言郢之冷笑一声,替云凝梳拢了被薄汗浸湿的鬓发,字字诛心:“是不是误会,林老爷心里清楚,今日既来说起此事,我倒也有些困扰想与林老爷请教一二——”
林如松岂敢以老师自居。更何况与言郢之相处半日,他已知晓了这人温和谦卑外表下的顽劣品性,惶恐地揪紧了袖子,“请教谈不上,只要我知道的,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言郢之开口,“今早我收到贵府三娘子送的紫砂玉笔,心中惶恐,不知是三娘子送错了人,还是真对在下有难言的情意。可我与凝儿早已心意相通,便让人将笔原路送回,三娘子却说什么都不肯收,我无法,只能将这笔折成等价的银两,命人送与三娘子。”
“三娘子人前对我的侍从颇讲礼节,和蔼可亲,可待人走了,关上门便嚎啕大哭起来,整个城北都隐约听到,好似我欺负了她,又好似凝儿欺负了她一般——在下愚钝,实在想不明白,还请林老爷为我解惑。”
话音落下,屋室里寂静无声,连一根绣花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云凝在被褥下抓紧了衣裳,微微垂头,借言郢之的胸膛掩住自己几番欲翘起的唇角。
竟还有此事!
当真是难堪,硬是要言郢之的人三顾茅庐,将送出去的东西退了回来,便是这般,还不肯收。强扭的瓜不甜,矜持温婉的林三娘子,怎会做出这般不体面的事来?
丫鬟小厮们均低低地埋下头,不敢出声。
言郎君属意云娘子的事情,全济阳城的人都知晓,她作为云凝的表姊妹,不祝福也就罢了,怎能与亲妹妹抢男人呢?
再退一步,抢便抢了,却被人郎君这般直截了当地说出口,想来也是苦恼到了极点,再不愿意同她扯上半点关系了。
林如松整个人都僵硬了,他不知是何时扶着梁坐下的,浑身卸了力,口里喃喃:“素心……怎会做出这等丑事?”
他何尝不明白,林素心素来无欲无求,不与旁人争抢,这回不知是喝了什么迷魂汤,不光要强送礼物,还做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儿来,哭成那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林府死了人,三世积累的名望怕是要被哭干净了!
想来善德猝然朝云凝发难,为的也是此事。
他不管不顾地抓了把胡子,强撑着起身,再丢不起这人了,不由分说便往外走,“郎君教训的是,小女不听管教,是我之过啊。我这便将人捉来,教她们同郎君赔礼道歉!”
道歉?言郢之垂眸看向云凝,“该要道歉,却不是向我。”
林如松哪里不知道。
他便是不想将家中丑事宣传开来。金陵言家尚且可攀,云凝这孽障,屋中哪处不是他林家的东西,砸了也就砸了,大不了再重新置办,何苦折腾善德一趟。
“这……”可言郢之今日铁定是来给云凝撑腰的,他这回彻彻底底沉下脸,咬牙切齿,“是,五娘子未约束好下人,教其胡作非为,是该朝凝儿道歉的。可今日善德一大早便离了府,只怕如今,还浑然不觉呢。”
这老狐狸!
云凝听罢,眼中蓄了些泪,借着言郢之的搀扶从床榻上起身,苍白着一张脸,楚楚可怜开口:“舅舅、言哥哥,你们莫要再争了,也请听我说一句。此番不关五妹妹的事,她自小娇纵惯了,不该因我收敛脾气,今日这般……我早就习惯了,即便恶仆伤主,也权当我倒霉,我不追究,也不要教你们伤了和气。”
林如松初听云凝道不管林善德的事,还暗自卸下了一口气,又听她后面那段可怜至极的剖白,脸色青白交加地难看——
好一招以退为进,果真不是林家自小养大的孩子,净会使些勾心斗角的手段!
她装得这般可怜,一双眼眸被雨打了个湿透,好似一朵脆弱易催的小白花,试问天底下哪个哪男人不为之所动?
果然言郢之神情更厉,对身下人倒是温柔体贴,一双手紧紧护住了云凝,拭去她的泪,“林老爷要包庇,也该有个限度,既然你不愿,我便只好亲自去请。”
他何时说了不愿!
当真是进退两难,恰逢这时,李夫人款款入内,身后跟了个脸已肿成猪头的丫鬟,只一双眼睛狠毒地斜着。
紫鸢自云凝苑中回来,羞愤欲死,就等着林善德回府向她告状,可还没等到五娘子,却见素来花枝招展的李夫人冷冰冰指着她,命人钳住她,一路疾行来了白云苑。
见屋中甚为拥挤,她心中还在猜测所为何事,下一瞬,却被李夫人身后的嬷嬷按着肩膀跪下去,教她痛呼出声:“嬷嬷,如此对我,我何错之有啊?”
李夫人瞪了她一眼,不再理会,反倒朝床榻前那侧着身的郎君赔笑:“正是这贱婢,擅传命令,胡作非为,招惹了凝儿,我林府绝不包庇,这厢将她钳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绝不说二话。”
言郢之这才抽空看了眼紫鸢,险些没忍住,抓着云凝腕子的手颤了颤,才正色道:“便是你带人砸了凝儿的屋子?还伤了她?”
紫鸢不可置信,“我伤她?郎君睁着眼睛说瞎话,莫非看不见我脸上裹着的纱布?这都是云凝这贱人打的!”
“啪!”
话音刚落,嬷嬷便抬手朝她另一边脸甩了一个巴掌,“贱婢,还敢攀咬主人,对云娘子不敬?!”
紫鸢明白了,这人是给云凝撑腰来了,难怪这早晨还嚣张的娘子现下竟然躺在榻上,好似被她欺负狠了似的。
这下,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桎梏,一把冲到云凝面前抓住她的手,“这便是证据,郎君你瞧,我这脸上的伤是否同她手中的绑带形状相符?”
她又看向缩在一旁的小荷,面目狰狞,“小荷你也看见了,还不为我作证?”
见小荷慢吞吞出来,她扬起一抹笑,这得意还未及眼底,便被小荷接下来说的话彻底捣碎,这丫头疯了,竟然不听她的话,信誓旦旦说:“娘子的手正是在拦着紫鸢姊姊砸东西时,不小心被她推搡到桌角才受的伤!”
“至于她自己的脸上是怎么回事,我又不是她腹中的蛔虫,如何能知晓?”
又道:“娘子来林府半月,她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中都清楚,又怎会打人?”
经她这一提醒,围观的丫鬟小厮和厨娘们才忆起,云娘子确实是温和有加、谦逊悲悯的人物,非但没有有小姐脾气,凡是躬身亲为,对下人们也从不责骂,便是受了委屈也鲜少作声……便是这般好的人,才教加害者愈加放肆,一个丫鬟就敢对着人正牌娘子大骂“贱人”。
如今打了人还不认,真是嚣张跋扈得紧。
又一群人心中暗道:真不愧是五娘子的贴身婢女,简直一脉相承的盛气凌人。
事已分明了,言郢之摆了摆手,“恶仆欺主,按例如何,还请夫人自行决断。”
他想起什么,意有所指,脸上挂着凉薄的笑,“我一个外男,既非林家人,总不好越俎代庖,管你们的家务事。”
李夫人眼眸一紧,知道言郢之在嘲讽她先前说的那番话,挥了挥手,叫人把紫鸢拖了下去。
杖木一声声打在紫鸢身上,发出闷响,不知这丫头凄声喊了多久,才逐渐没了声息。
天卷黄云,眼瞧着周遭寂静般暗下了,言郢之这才道:“此事便揭过了,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