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长流》百云吞

28、第 28 章 玄玉垂眸静

　　玄玉垂眸静立在最心爱徒弟身后，掌心牢牢紧握着对方渐渐失温的手，不肯轻易松开分毫。他周身素来凛冽清寒的气息尽数敛去，眼底压着翻涌却不肯外露半分的哀戚。依照玄龟一族代代相传的送亡旧礼，他双唇轻启，低声念诵起晦涩繁复的古老咒纹，音节绵长肃穆，每一道无形纹路顺着二人交握的手掌流转互通，以血脉与灵力相通，完成师徒间最后的羁绊缔结。

　　咒文余韵尚未散尽，他才缓缓抬手，轻柔摘下那副长久覆在眉眼间、象征身份与淡漠疏离的单片眼镜。双指并拢，动作缓慢又郑重，自徒弟右眼缓缓摩挲至左眼，一点点拭去那人临终滚落的泪珠。

　　玄龟长寿千载，最知离别亘古绵长，族中向来以至亲师尊的悲泪作往生祭礼。玄玉落下的每一滴思念热泪坠向地面，顷刻渗入泥土深处。脚下寸土轰然破土，漫生出一望无际灼灼似火的血红彼岸花。花海随风往复摇曳，花开叶落生生不绝，以玄龟一族永世不灭的绵长执念，祭奠这一场师徒陌路、天人永隔。

　　花海轻颤之间，身前紧宁单薄的身躯已然渐渐虚化。

　　他的身形一点点变得通透、涣散，骨肉肌理尽数褪去，化作漫天细碎璀璨的光点，袅袅升腾，扶摇奔赴辽阔长空。漫天流光点点汇聚，辗转凝结，次第绽开成一朵朵干净圣洁的金黄色百合，悬浮于天际，温柔又悲壮。

　　商时序僵立当场，浑身冰冷，望着眼前这场盛大又残忍的魂灵消散，满心只剩彻骨无助。她手足发颤，眼睁睁看着故人一点点消逝，却毫无阻拦之力。

　　身后的谢玉书缓步上前，掌心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头，嗓音低沉绵长，带着看透天命的无奈与释然：“随他去吧。他自愿损毁魂灵、散尽神魂，以此身回归故土，是他早已敲定的抉择，我们谁也阻拦不得。”

　　心中万千悲苦轰然崩塌，商时序喉头酸涩发胀，滚烫泪水无声滚落。她死死压抑呜咽，浑身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哭声，只剩无边绝望缠绕周身。

　　天地归于沉寂，众人默然伫立凝望往生景象之际，商时序身侧的族长商政君缓步走出。

　　他望着眼前魂飞魄散的一幕，眉宇间覆上浓重无力与惋惜，良久才轻轻叹出一声悠长气息。随后抬手，指尖轻按额头正中世代传承的主印。

　　微光自纹路间缓缓漾开，一滴剔透纯粹的金黄露珠悠悠飘出，凝在他指尖之上。

　　商政君抬指轻弹，将这一滴裹挟族中本命灵力的露珠送往高空。

　　金露在空中骤然炸裂，细碎莹光漫天飞舞，温柔裹住紧宁四散零落的残余魂息，在空中盘旋收拢，慢慢凝聚成一朵剔透玲珑的金色百合。花瓣莹润透光，纯净无瑕，不染半点尘埃，静静悬浮风中。

　　这是他耗尽自身部分灵力，强行从湮灭边缘保下的一缕残魂。

　　金色百合缓缓下沉，稳稳落于商政君掌心。他取出一枚精致琉璃小罩，小心翼翼将盛放残魂的百合笼罩封存，妥帖护好。

　　周遭天地骤然黯淡，天光稀薄浑浊，万物色彩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仿佛世间所有光亮尽数褪去，只剩他掌心小小一朵金色百合，独留一点人间暖意与微光。

　　做完一切，他步履轻缓走向默然伫立的玄玉，语声低沉柔和，带着成全与不忍：
　　“我护住了他最后一缕残魂，封存在此。他本心决绝，一心想要彻底归于虚无。”
　　“可他尘缘未了，流落世间的孩子尚且下落不明。”
　　“我替他留住这一缕混沌残魂，来日寻到骨肉之时，尚能让他见上最后一面，了结牵挂，再安然寂灭。到那时，这缕残魂自会感知一切。”

　　晚风拂过遍地血色彼岸花，衬得琉璃罩内金光温润透亮。一场决绝往生，一份暗中守护的温柔。世人皆以为紧宁神魂俱灭，唯有在场众人清楚，尚有一缕残魂留存世间，静待缘分落定。

　　当夜暮色深重，宋泽英立刻动身，搭乘最晚一班航班折返圣乐学院。
　　同机之人，还有江南白。

　　往日二人碰面必定针锋相对，言语互不相让；可历经这场生死离别，二人相邻坐在机舱之内，全程缄默不语。没有争执，没有冷言相向，只是各自垂眸，静静看着手中物件，密闭机舱之中，只剩引擎低沉轰鸣，沉闷安静地漫延全程。

　　深夜十一点，江南白推开家门。她单手撑住墙面稳住身形，屈膝下蹲，慢条斯理换下外出的鞋子。

　　屋内安静片刻，隔壁房门轻响，江元清闻声从房间走了出来。
　　他近来头发愈发修长，随意向后一拨尽数拢至脑后，光洁额头完全展露在外，一身温润如玉的气质里，还掺着一丝未脱的青涩干净。看见深夜归家的妹妹，江元清眼中当即漾开欣喜，快步上前，将一杯刚刚亲手做好的热巧克力可可牛奶递到江南白手中，温热气息扑面而来，恰好消解一路风尘与心绪郁结。

　　江南白眉眼柔和地浅浅一笑，声音轻缓软糯：“哥，你怎么还没睡？现下都夜里十一点了。”

　　江元清闻言唇角扬起温软笑意，语气自然又真切：“你人还没回来，我又怎么能安心入眠，自然要守着等我的妹妹回家，不是吗？”

　　江南白握着温热的玻璃杯，唇角笑意浅淡柔软，轻声开口：“哥，明天我们出门订个蛋糕吧，明天可是你的生日。”

　　江元清闻言眉眼温柔漾开笑意，柔声应下：“好，那我们明天出去吃蛋糕。买什么口味的？就选你这个小馋猫最爱的巧克力蛋糕。”

　　话音落，他手腕微屈，骨节清隽修长，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一下江南白的鼻尖，动作宠溺又温柔。

　　江南白弯着眼浅浅笑了笑，没有再多言语。待目送哥哥转身回房后，她也轻步走回自己的卧室。

　　关上房门，隔绝了屋外温柔暖意，她拿出手机，点开备注为宋泽英的对话框，指尖轻落屏幕，发去一句简短的消息：我哥明天过生日，你过来吧。

　　夜色氤氲，宋泽英闭目倚靠在温水充盈的浴缸里，周遭静得只剩水面轻微晃荡的细响。突兀的微信提示音骤然打破静谧，他湿漉漉的手臂随意探出水面，捞起搁在浴室置物台上的手机。垂眸看清江南白发来的邀约，他沉默思忖片刻，指尖落下，只简单回复一个好字。

　　他撑住浴缸边缘缓缓起身，满身晶莹水珠顺着肩背滑落，重重砸回水中，溅开细碎涟漪。取过浴巾细致擦净全身水汽，换上宽松柔软的棉质睡衣，缓步回到卧室，伸手拉开床头柜抽屉。屉内绒布之上静静躺着一枚澄澈透亮的戒指，纹路造型别致独到，是世间再寻不出第二件的模样。他凝望着戒指，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可转瞬便被一层晦暗不明的神色遮盖，那点微弱心绪迅速深藏眼底。
　　他继而拉开另一侧抽屉，从中取出一条细巧项链。整体设计简约干净，工艺精致却不堆砌繁杂装饰，气质清雅内敛，仿佛生来就贴合江元清温润如玉的性子，与他本身气韵高度相合。

　　天光浅浅透过薄纱窗帘漫进房间，江元清只觉得身子往床上一躺，闭眼再睁开，便恍恍惚惚过完了一整夜。他慢慢坐起身，指尖轻轻揉着惺忪酸涩的双眼，趿拉着一双蓬松柔软的毛绒拖鞋，脚步轻缓走入衣帽间。
　　他挑选了一件格外贴合身形线条的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搭配利落修身的西装长裤，外层罩上一件浅灰色毛绒大衣，又随手抽出一条柔软针织围巾随意绕在颈间，最后抬手将一头长发尽数向后梳拢，完全露出光洁额头。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江南白轻叩门板的声响。江元清低低应了一声嗯，房门随之被轻轻推开。江南白一眼看见兄长全盘后梳的发型，当即蹙了蹙眉，不满地轻轻哼了一声：“哥哥，你这么梳头发显得太生硬了，不好看，我帮你重新整理一下吧。”
　　江元清眉眼漾开温和笑意，顺从地微微垂首，安心任由妹妹抬手打理自己的发丝。江南白仔细调整他的发缝，梳理成柔和自然的三七分，消解了全盘束发的刻板凌厉，衬得他眉目更加温润舒展，如玉气质里掺着几分干净青涩，整体顺眼许多。

　　江南白双手叉腰往后退了两步，目光细细将江元清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发型与整体装扮都妥帖合意后，才安心颔首轻嗯一声：“哥，那我先出去了。我一早特意给你煮了长寿面，你收拾妥当就快点出来吃吧。”

　　她今日一身剪裁利落的冬日装束，厚重面料非但没有弱化身形气场，反倒褪去了往日几分柔和娇气，周身透出干练果决的气场，容貌依旧清丽绝美，气质已然偏向沉稳干练的商业女强人。

　　江元清应声跟在妹妹身后走出卧房，视线落在桌上那碗颜色暗沉、卖相酷似糊掉的面上，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抽了抽，语气无奈又柔和：“妹，你这煮的是什么面？”

　　江南白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回道：“当然是黑荞面啦，这个可好吃了，哥哥你快尝一尝？”

　　江元清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意外发现口感顺滑很不错。他并不知晓，江南白并不打算坦白，厨房后方已经接连倒掉了四锅失败的面条。江元清慢条斯理吃完这碗略有些偏咸的长寿面，用餐完毕后抽出纸巾，细细擦去唇角残留的汤汁。江南白迅速将碗筷收拾放进洗碗池，二话不说拽住哥哥的手臂往外走：“哥，等会儿保洁会上门打扫屋子，我们赶紧出门，今天可是你的生日！”

　　她一路带着江元清去往电影院，今日一早她便把全盘行程悄悄告知了宋泽英。宋泽英刻意装作偶然与兄妹二人在路上偶遇，这份巧合，全然靠着江南白在暗中来回传递消息才得以实现。
　　江南白安静站在一侧，望着江元清同宋泽英并肩交谈，这时才清楚察觉到宋泽英的身高足足高出哥哥小半截。她心里顿时泛起几分不服，当即掏出手机，对着自己拍下画面，发给恋人苏闻舟，噼里啪啦吐槽着眼前所见。从前总刻意回避她的心意、常常装消失装死的苏闻舟，这次终于不再一味闪躲，坦然正视彼此的感情，郑重地回复了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