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
-
从谢家庄回来这几日,凤玦一直窝在景暝的小山居里。他生性懒散,不喜动。平日里多半躺在庭中的青石板上晒太阳。偏这几日,却在景暝的花圃里一待就是半天。还不许旁人进去。
——颇有些鸠占鹊巢的意味。
江晓麒实在好奇,偷跑去看。硬是被凤玦的九重结界给挡在了外面。他气不过,又回来和景暝告状。
“主人,我看到凤玦他把您千辛万苦种活的赤焰妖姬给薅没了。”
“还有雪颜凝脂草,也少了大半。”
“他还拔了您用来酿酒的玫瑰……”
景暝苦笑。真该在他这小山居门口挂个牌子。——明令禁止凤玦入内。
不然他来一次,他这小山居也要跟着遭殃一次。话说上次借的四方镜,回来莫名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要知道那可是上古宝物,可把景暝心疼坏了。
凤玦却一脸赔笑:“大不了,我把水云阁抵给你。”
景暝甩手,“我可不敢要。”
否则,他更有理由赖在这儿不走了。
东方绪的大婚之日近在眼前,凤玦却从不过问。景暝觉得他作为师叔都要比凤玦这个师父更上心。似乎唯一能让她上心的,就只有他新收的那个徒弟冷凌霜。
景暝没见过他,却能猜出一二。若对方真是潇令的转世,留在仙山,恐会生出变故。他想劝师兄放下,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成婚前一日,凤玦终于不敢摆弄他的那些花花草草。反而是抱怨起了他的一颗痣。乍一看,景暝真觉得那是颗粉痣。只是后来越长越大。
一问才知,凤玦在谢家庄时用过了燃魂灯。燃魂之技,必有反噬。原本以他的功力,应当无恙。但他竟将齐越身上的反噬也吸到了自己身上,两相碰撞,长颗毒瘤都算是轻的了。
更何况是颗毫不起眼的痘。
但对于一向追求完美的凤玦来说,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瑕疵,就有可能毁掉他在众人心中丰神俊朗的形象。
凤玦摸了摸那颗眉心偏左黄豆般大小的痘,非要指给景暝看。
“是不是比这昨日又大了些?”
景暝简直没眼看。
——倒不是因为那颗痘不好看,而是凤玦一连要问他好几遍。他说了,对方就要郁闷上好一阵。他不善撒谎,倒成了坏处。
“别想了,没人会在意这一点的。”他只能如此安慰道。
没曾想,凤玦突然话锋一转。
“谢九沅这个名字,你可听过?”
景暝刚要去拿酒壶的手一顿,旋即笑了笑:“我从未下过山,又怎会知道。”
“是吗,”凤玦说道,“听说这谢九沅同我长得一模一样。师弟你说,这是巧合吗?”
景暝,“三界之大,无奇不有。会有两块一模一样的玉,就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凤玦还不死心。
“说来也巧,我从谢家带回的那只小兽,曾见过一位风度翩翩的蓝衣公子将谢九沅带走。师弟可否帮我认一认,这画中人是谁。”
说着,他摊开一张宣纸。纸上潦草几笔勾勒了一位容貌俊秀的郎君,腰间别着酒壶与此刻桌上的无异。该不该说此人画功了得。
景暝一愣,思索片刻后,答道:“原来,是那只猫告诉你的。”
凤玦心知,这是承认了。
“所以,你把谢九沅带回来,藏哪儿了?”
景暝,“我不想骗你。”说完,沉默了。
“不想骗……可你和师父明明都在骗我!”
凤玦的声音有些微颤,青光剑在他掌心迅速凝聚,一道寒光闪过,顷刻间面前的石桌就变成了两半。幸亏景暝眼疾手快接住了他的宝贝酒壶。不然这会儿,就是和那桌子一样的下场。
景暝依旧沉默。
他竟然又不说话了!凤玦的愤怒一下子转为了失落,仿佛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连连后退几步,眼尾泛红:“我是谢九沅,我不是凤玦。我是谢九沅,我不是凤玦……”
看到对方如此模样,景暝想要上前安慰,却被凤玦一把推开。
“我想知道真相。”
“当年,师父把你接上山时,你还只是个孩童。师父算出,你命有一劫。只要不下山,便能躲过。”景暝说道,“谁知你后来偷跑下山,我寻你回来。没曾想谢家还是惨遭灭门,师父和我不想你太过痛苦,才抹去了你今世的记忆。”
“抹去?”凤玦只觉得可笑。连他的记忆都被抹去了,还说是为他好。
“……那凤玦呢,我怎么会有他的记忆?”
“修行之人,待到一定境界,都会有自己的本命法器。本命法器不毁,就会携带主人的记忆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找到转世,重新苏醒。师兄的本命法器,”景暝抬手,指了指握在凤玦手里的剑。“此剑名唤青光。从出世起,就一直跟着师兄。除了师兄,没人能召唤出它。”
凤玦痴笑,“原来是这样。”
“青光剑既认了你做主人,还不能表明一切嘛。”
这一次,轮到凤玦沉默了。
景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想起了以前的师兄,凤玦师兄他从不说大话,也不爱美。
他沉稳,不善言辞,一心向道。
从拜入天元神君门下起,他就是那副心无杂念的仙人模样。景暝年纪尚幼,性子贪玩,喜欢学他。师兄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偶尔惹师兄生气,凤玦也只会温声细语地教导他。
那时的师兄,会在景暝受罚时偷偷替他向师父求情,也会趁他睡着时悄悄帮他打通筋脉。
但那样的师兄,永远留在了三百年前。
景暝也不得不承认,谢九沅与前世的师兄除了皮囊外,无一相似。纵使有了记忆,却也无法改变他与生俱来的脾性。
可仙门需要凤玦,正如他需要师兄一样。
景暝举起酒盏,想让师兄尝尝他新出的佳酿,一转头才瞧见,他旁边的席位上,只留下了凤玦今早才准备好的贺礼。
*
乐声嘈杂,冷凌霜刚找了处僻静的地方休息。就听到身后靠近的脚步声,他害怕自己误闯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忙转身想要解释。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
“原来在这儿。”
冷凌霜低着头,见那人脚步放慢,青衫衣角上的孔雀图案十分眼熟。
——先前在宴会上刚见过。
他刚想抬头,又连忙垂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师尊。”
“霜儿可有时间,陪为师走走?”
声音温柔,如涓涓细流,萦绕在冷凌霜的心头。
他下意识点头。
事后回想,觉得当时脑中一片空白。想都没想,就跟着去了。去了之后,又是一阵后悔。
凤玦走的很慢,他就那么跟着。不敢靠得太近,刻意保持了几步距离。二人绕过一片紫竹林,走了一条幽深的小径。四周灌木丛生,越走越远,他的脚步也越来越重。
终于,他没忍住问道:“师尊是要带我去哪儿?”
闻声,凤玦脚步停下。宽大的笠帽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掀起白纱一角,露出了几缕垂在胸前的青丝。朦胧间,冷凌霜好像看到了师尊那轮廓清晰的下颚——
他不由地屏住呼吸,眸光随着对方的手指一点点地上移。
殷红的薄唇……
然后是……
对方的手指忽然一顿。
遮挡的白纱垂落,冷凌霜的心也跟着落下。
凤玦转身,指了指前面那座玉石堆砌的拱形桥:“过了那桥,就到了。”
冷凌霜不认得路,只能继续跟着凤玦,又走了段路。
很快,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路的尽头,是一大片梅林。高低错落,蜿蜒在一望无际的山坡上。正值初冬,还未到梅花盛开的时节,这里的梅花却争相开艳,美不胜收。
冷凌霜不禁感慨。
诗人常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他不懂诗的妙处,却也觉得赏梅若无雪,少了点韵味。
正想着,天边竟然飘起了雪花。一时间,白雪纷纷,银装素裹。嫣红的枝头上落了雪,暗香浮动,仿佛置身画中仙境。
冷凌霜一时忘了神。
凤玦悄悄走到他的身边,柔声细语道:“溪山下的这片梅林,是灵云山上最美的。知道你喜欢梅花,便想带你来看看。”
冷凌霜微微一愣,有些诧异。
喜欢梅花这事,他好像从未告诉过别人。师尊又是怎么知晓的?
他缓缓收回目光,琥珀色的眼眸打量着眼前的师尊。此刻,他能感受到那蝉薄的面纱下,对方也在看着自己。朦胧的轮廓若近若离,满天飞雪,悠悠飘进了冷凌霜的心里。
神秘又带着梦幻,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
冰冷的指尖终是没忍住抬起,在即将要触碰到白纱时,冷凌霜心中忽然有些不安,心跳好似不受控制地加快,很期待又很忐忑。
——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二人离得极近,他隐隐能嗅到对方衣裳上的香气。不同于梅香,是一种极致淡雅的奇特幽香。这种味道,他闻过。并且终生难忘!
可师尊身上怎么会有这种香味?!
冷凌霜内心的不安加重……他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伸向面纱的手指都是抖的。
凤玦微微侧了下身,面纱从冷凌霜的指尖缓缓滑过。看着近在咫尺的白纱想躲,他手指稍稍一用力,只听一声清脆的撕拉声,面纱被他扯了下来。
许是乱雪迷人眼,他抬眸时,正巧有几片鹅毛大雪落在了他浓密的睫毛上,遮挡了视线。依稀看到师尊拂袖,抬手压下了帽沿,用一种稍带慌乱又清冷的语调说道,“你别看。”
雪很快化掉,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水痕。
琥珀色的眼瞳更亮了,倒映着凤玦半张未被遮住的俊逸脸庞。
冷凌霜这才后知后觉,他好像以下犯上了?
“师尊,我……”
话刚出口,眼睑上忽然覆上一只大手。指腹有些微凉,细腻的触感让冷凌霜心头一悸,连呼吸都放缓了些。
然后他觉得自己的嘴唇上好像被什么东西轻啄了下,如同蜻蜓点水般的一下。
那一下过后,四周极其安静。仿佛连风声都停了。
他感觉到覆在眼上的那只手渐渐拿开。但睫毛颤动得厉害,犹豫了好久才慢慢睁眼。睁眼之后,却没有他想象的那般场景。
师尊竟然不见了!
冷凌霜有些不爽,亲完就跑,什么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