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公寓》林夕隐

18、化为泡沫的王子

　　“我现在就去死，你要和我一起么？”卫翔笑得很灿烂。

　　“你说什么？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你正经点！”李凯不耐烦地说，伸手就想拉住卫翔。

　　可是卫翔已经早一步向后一靠直直地向土城河中坠落下去。
　　“你会来么？”
　　直到入水时水花四溅，绽出一朵向阳的太阳花，卫翔都在微笑，早就明了一切的微笑。

　　“卫翔？！”李凯震惊地几乎抖起来，趴在石栏上叫得撕心裂肺。可是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有的对着他指指点点，他犹豫了，他的肩微微颤抖、十指紧紧地扣在石栏边上，可最后他还是背过了脸、转过了身，融入了人群，心中哀戚，他会游泳的，会游泳的吧，他会自己上来的吧？

　　卫翔直到入了水里也不曾闭过眼，直到透过盈盈的水波看着桥上那个人畏缩回去的身影，他才轻轻地闭上眼，背脊生疼，腿也撞到了，有些抽筋……
　　从水中看到的天空是那么蓝，阳光是那么温柔，如果作一只螃蟹，每天、每天只努力活着，只知道要活着，在海里看看天，在沙滩上晒晒太阳，然后渐渐死去，下辈子还愿再作螃蟹。
　　水里很凉，凉得透心，连情绪都安静了下来，好舒服，不想动了……

　　李凯转过了身，自顾自地后悔不已，直到他听到周围的人们议论没有人浮起来这才越发慌张起来。

　　肺渐渐开始疼起来，卫翔皱了皱眉，思绪渐渐恍惚了起来。
　　记得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即使再忙也要一起出去钓鱼、野餐，他们耐心地教导他，而他也努力让他们骄傲，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了呢？他们总是强迫他走他们指定的路，而他总是竭尽所能逆着他们，有的事本不应该对他们说，有一辈子就瞒一辈子，可终究是告诉他们了。
　　一见面就是又吵又闹，可这样就见不上面了却还是有点想念……

　　自己终究是个自私又狠心的人吧，自己如果死了，爸爸肯定暴跳如雷、而妈妈她又会哭吧，可是这样也好，哭这么一次就够了，省的他总是惹他们生气，气一辈子不如就这么了了吧，是他对不起他们了……
　　对李凯，从他跳下来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完完全全没有关系了，那个人连转身都转的那么‘理所应当’，是呢，不正常的其实只是他自己而已……
　　那刘炼呢，和那槐惗一起高高兴兴地吃着饭，然后就结婚、生孩子然后一直到老。等他老得不能再老的时候，会不会突然有一天想起他来，想起来仿佛曾经有个合租舍友。呵呵，就这么短短的四五个月，过不了多久他许是连他的名字都记不起了……可是如果自己真就这么死了，他至少不会忘记曾有过这么一个人了吧。

　　卫翔想着想着就自嘲地笑了起来。

　　而刘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卫翔静静地躺在水底一动不动，闭着眼，嘴角却噙着笑，仿佛已经安详地睡去了。而刘炼脑中第一个闪现的竟是童话里那个跳了海、变成了泡沫的美人鱼。

　　想到这里，刘炼心慌地突然伸手把卫翔拖进了怀里，实实在在感觉到了卫翔的存在才让他踏实了起来。可发现他似是已经昏迷不醒，刘炼惊慌失措地赶紧拖着他浮到水上往河边奋力游了过去。

　　‘哎，在这种人多的地方跳下来，果然是死不了，哎……’卫翔其实并没有昏迷，只是在感觉有人抓住他的时候遗憾地想道。而且这人力气大得惊人，拖着他往岸边游时候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如果最后不是淹死的是被救人的人勒死的，这才是真的杯具……

　　七嘴八舌的群众们一窝蜂的聚集在桥上和刚上岸的两人附近围观起来，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卫翔气还没喘顺了就听到这烦人的议论，干脆紧闭着眼睛，打算继续装死好了。

　　“小翔？！小翔你没事吧？醒醒啊！不就吵个架么，你至于想不开跳河么？”刘炼把卫翔放在地上，看他倒是把水吐了、可就怎么都不醒，急得想热锅上的蚂蚁。要是他不醒来，是不是得人工呼吸啊？

　　卫翔突然听到他的声音、猛地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刘炼，惊讶不已：“刘炼？”

　　刘炼看到卫翔醒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可又马上板起脸说道：“哼，你看错了，我是来抓你的牛头马面。哼！”一边说着，刘炼把他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貌似只有胳膊上和腿上有点小擦伤，就不知道有没有受什么内伤了。

　　卫翔愣了一下，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注满了胸腔还源源不断地溢出来，眼睛里的不适也被某种液体冲淡了。卫翔忍住想哭的冲动暖暖地笑了起来，可微皱眉心却怎么都平复不了。
　　“呵呵，谁告诉你我跳河啊？我天天画鸟啊、天空啊什么的，这不想感受下飞的感觉嘛。”卫翔说着，抹了抹脸上的水，撑着自己站了起来，腿还是有点抽疼。

　　“有你这么体验的么？”刘炼也站起来，速速伸手重重弹了卫翔的脑门一下。

　　“疼……”卫翔捂住脑门控诉地瞪了刘炼一眼。

　　“现在知道疼了？从那桥上跳下来，要是砸到河底上头破血流、直接找阎王老爹报道了，我看你还知不知道疼。”刘炼凶凶地说道，可脸上却完全是关心的表情。

　　“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附近，这里的水深我清楚，没事的。”卫翔一边拧着衣服的水，哎，白T恤变成透明的了。

　　“没事你在水底躺着不动，挺尸啊？”刘炼一边甩着身上的水，没好气地说。

　　“呃，我在用鱼的眼光看天空和太阳，躺在那里感受水和鱼的感觉。”

　　刘炼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下次请先长出一副腮在感受。哎，明天的报纸头条肯定是一大学毕业生因受不了就业压力投河自尽。”

　　“哈哈哈，可不能让他们这么报道，不然明天我爸妈肯定就把我抓回家关起来了。”
　　卫翔说着突然转向人群，笑着扬声说道：“各位！我不是自杀！我是一个画家，在体验飞翔的感觉~~”
　　本来聚集围观的群众们听到他这么喊，诡异地看了看两人，又一窝蜂地散去了。

　　刘炼无奈扶额道：“完了，明天的头条是一个疯子跳土城河玩儿的事件了……”

　　“哈哈哈……”卫翔捂着肚子笑得弯下要去，扯得背后生疼。

　　这时候，李凯才慌慌张张地这才跑到了二人面前，一边上下打量着卫翔，一边急切地问道：“翔你没事吧？”

　　“如你所见，我没死成。”卫翔无所谓地两手一摊，撇撇嘴说道。然后转过头对刘炼说，“我们走吧。”

　　李凯不甘心地阻止：“等等。翔，如果你是要用这种方法来证明我不……”李凯发现周围的人都看着他，生生又把到口的话吞了回去，改口道：“我不是不跟你去，只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是吧，活着才有未来才有希望不是？”

　　卫翔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笑道：“希望？我对你早没啥希望，你最好也别对我报什么希望了。至于我的未来和你无关，你的未来也和我无关！”

　　“可是我……”

　　“停，我懒得听你说，咱们就到此为止吧，再看到你我也会当做不认识你的，完完全全地不认识你。”卫翔决绝地打断了李凯。

　　李凯冷下脸严肃地说：“卫翔，我们需要好好地谈一谈。”

　　“我们没啥好谈的，刘炼，我们走吧。”卫翔抬脚就要走。

　　李凯马上拦住卫翔，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别闹别扭，所有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我认错！我道歉！现在可以谈了吧？”

　　对于李凯的纠缠不休，卫翔眉头皱得都可以夹核桃了，正要发作，刘炼已经抢先对李凯说：“他已经说过了，没什么可和你谈的。”说着，拉着卫翔的胳膊引着他从避开李凯的地方走。

　　“这位就是刘先生吧，让我猜猜，你图的是什么。你不是真心……”

　　“李凯！”卫翔几乎是吼断了李凯的话，“你不就是救了我一命么？你要多少报酬你尽管说，只要别太离谱我都付给你。”

　　“你！”李凯有些恼了。

　　“你什么你？！我没时间跟你耗，虽然天气这么热，但是这样子湿淋淋地还是有可能会感冒。你就干脆点说个数吧。”

　　“我不是图你回报的，我也不要你的钱。”

　　“说的好，”刘炼手巴掌一拍，转过头对卫翔说，“他这么说的，那我们走吧。”说完，立刻推着卫翔的背往前走。

　　“……好。”
　　卫翔从李凯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和不舍，轻快地扭头就走，没有回头。而刘炼虽是心中疑问重重，但并没有多问。

　　李凯说不出一句话来，回过身，上下打量起那两个人，心里除突然有种酸涩感、还生生地疼起来，一直以为只要他回心转意，好好道歉，卫翔就会回到他的身边。现在……难道这是真的就这么失去卫翔了么？

　　不多会儿，卫翔的话就应验了，刘炼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你这个乌鸦嘴。”刘炼愤愤不平。

　　“哈哈哈，这证明了你不是白痴，常言道白痴是不会感冒的。”卫翔又开心地笑起来。

　　“这是哪里的‘常言道’啊，哼，说吧，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