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陈玉》成泊

31、转变 一步步和解

　　沈玉宜和蒋一是在病房楼下碰上的。
　　飞机场离静原医院并不算远，在沈玉宜给蒋一回完电话说了位置后，他就立刻赶来了。

　　近一年不见，蒋一变了很多，似乎又高了些，五官更有了棱角。

　　沈玉宜扯起嘴角笑笑，假装自然道：“一一，你来了。”
　　蒋一上下看着她。
　　她比上一次还要清瘦了些，整个人没什么红润的血色，头发也剪短了。
　　他不禁泛起一阵酸涩，眼眶红了。
　　“沈玉宜，你又骗我。”

　　看着他这样，沈玉宜抑住心中的情绪，道：“先上去吧，我们上去说话。”
　　蒋一的目光停留在她身边的人上。
　　江小雅的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

　　“这是我朋友，小雅哥，正巧在同一家医院住院。”沈玉宜介绍着，转头继续对江小雅说：“这就是我弟弟。”
　　两个男生点了点头，示意打了招呼便都没再说什么。

　　“电梯来了，你们走电梯还是楼梯。”江小雅开了口。
　　江小雅的病房楼层高，也不在这栋楼，他需要先上电梯，再穿过连接走廊回到病房。
　　沈玉宜就在二楼，所以平常都不坐电梯。
　　今天下来的时候就是走的楼梯。

　　“楼梯吧，上去就是房间了。”
　　“行，那我去坐电梯了。”
　　“你注意安全，慢一点。”
　　“嗯。”
　　话音落下，电梯门就开了。
　　沈玉宜目送着江小雅走后，带着蒋一上楼回了病房。

　　蒋一跟着沈玉宜一同来到病房。
　　他环顾房间四周，道：“平常就你一个人吗。”

　　沈玉宜正在饮水机前接着热水，看出他的担心，回答道：“有护工阿姨，需要陪护的时候，她也会在，白天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她在这里照顾。高阿姨有空的时候也会过来看我。我这边一切都好。”
　　蒋一久久没有说话。

　　沈玉宜手里杯子里的水逐渐满了，随着杯子里水位不断变化的接水声在安静的房间中愈发明显。
　　她抬手关上饮水机，转身来到蒋一身边，把杯子递给他。
　　“喝点水吧一一，也赶了一路了。”

　　蒋一接过她手里的杯子，低头看了眼水，随后抬头紧紧瞧着她。
　　他的眉眼微微皱起，带着些责切与心疼的眼神。

　　“你真的过得好吗。”少年声音中的情绪难掩。

　　在听到这样的一句话，沈玉宜的眼眶瞬间红了。
　　“怎么会不好呢，真的一切都好。”

　　“那你为什么不敢见我，你现在的状态看着还不如离开的时候。”

　　沈玉宜淡淡笑笑，宽慰着：“治疗的药物什么的，肯定会有些副作用，等之后都好了，慢慢气色就养起来了。”

　　蒋一显然不信她这样的话。

　　“你出来的事情，家里知道吗？”沈玉宜转移话题。
　　“周六日休息，我给我爸妈说去淮市散心了。”
　　“行。”她点头，也不好多说，“附近有酒店，等待会儿订一间给你，你先住下，周日前就回去吧。”

　　蒋一今年高三了，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他知道自己不能耽误太多时间。
　　“我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自己会安排好。”他说起话来还是如此，带着些气，“如果我不找到这里，你准备瞒着我们一辈子吗。”

　　“离开彭市治疗是真的，却没有打算出国，高阿姨最初找到我的时候，是想要带我出国治疗的，但我拒绝了。那时候遇到些事情，三言两语不好说清楚，省去些麻烦，说出国或许是最好的选择。”沈玉宜缓缓解释道。

　　“这个说法，是给陈颂准备的吧。”蒋一很快就抓住关键信息。
　　当初如果他没有在沈玉宜离开的时候碰上她，估计他得到的关于她的去向，会和赵叔他们得到的一样。
　　他会以为，她去沈家小叔那边生活。

　　“是。”沈玉宜没有否认。

　　蒋一顿了顿，问：“你走之后，你们有联系吗。”
　　“算是没有了。”
　　蒋一显然不信。

　　“最开始会联系，后面我向他说，准备专心治疗，等一切都好了，再联系见面。”
　　“他同意了？”
　　“一开始没有，之后约定了些事情，他松了口，答应了下来。”沈玉宜脑中闪出些当初的画面。

　　“看来，他也被骗了。”蒋一冷笑一声。
　　随后，他望向她，仿佛在揣摩着什么，道：“阿玉姐，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我大概能明白些你骗我和杳姐他们的原因，却不懂你为什么连陈颂也骗。”

　　“他有他要做的事情，我会拖住他。”
　　不如由她来提出去国外治疗，这样他总不会太过责切自己。

　　“你为他着想，你自己呢，你这样对你自己负责吗？”

　　沈玉宜长舒一口气，平复了内心，道：“他为我着想了很多，帮了我太多，我不能一直耗着他，最后却给不了他想要的结果。”
　　“一一，我会考虑我自己的，我有在想，真的。”

　　“你现在身体究竟怎么样。”蒋一认真道。
　　“就不太稳定，总体还好，还得再继续观察治疗吧。”沈玉宜回答着。

　　她的回答没什么漏洞，蒋一犹豫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
　　毕竟现在她现在是在治疗的，这里的医疗条件已经是国内很不错的了。
　　总比在彭市要好。
　　这已经是眼下很好的选择了。

　　只不过——

　　“你是怎么知道我没有出国的。”沈玉宜的声音打断了蒋一的思索。
　　“直觉吧，一开始有猜测，后面越来越强烈了。之前就从赵煦那里听说过，陈颂家人在B市。当初你出国的事情很突然，我猜应该不会直接办下来，你应该先跟着高阿姨去B市那边，等安排妥当了才会去。”蒋一回答道。
　　“所以你猜出来我在B市。”
　　“差不多，B市医疗资源好，高阿姨也在这里，如果你去了其他地方，她也很难分出精力去照看。”
　　蒋一话只说了一半。
　　他做事还是求稳一点，虽然有着这样强烈的直觉和猜测，但他还是有些不确定。
　　学校的学业忙，假期少，而且请假难。
　　他没什么试错的机会。
　　所以他想办法要到了沈家小叔的联系方式，缠着他很久，问了很多次，沈家小叔才给了他一个确定的回答——沈玉宜在B市治疗。

　　“最近大家怎么样？”沈玉宜关心道。
　　“还是老样子吧，大人们忙着工作，我们都在学校，节假日几家会聚一聚，没什么太多变化。赵叔也很记挂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沈玉宜鼻子一酸。
　　“赵叔他，有没有责怪我不联系——”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说。我觉得，他似乎察觉到你一个人在彭市不开心，或许选择去你小叔那里，远离之前的伤心事对你来说是好的。有一次聚会他喝多了，大家都去外面了，我在房间里和他一起。”
　　“那时候，他说只要你过得好，过得开心，即使不联系，他也理解你。”

　　泪水从沈玉宜的眼角滑落，她转过身去，背着蒋一抹去泪水。

　　“姐，我和赵叔一样，只想你能一切都好。”蒋一盯着她的背影。
　　但是，他不知道对于她来说，什么才是“好”。
　　也许他们平常认为的好，对于沈玉宜来说并不是。
　　大家的境遇不同，他无法去为她的选择指手画脚。
　　可他又害怕，害怕她会选择一条离他们越来越遥远的路。
　　永不复见的结局，蒋一清楚，自己无法接受。

　　“阿玉姐，我这次来，不是来想要去来质问你问什么又选择欺骗，也不是想来劝说些什么。”
　　说着，蒋一低下头，整个人像是妥协了，嘴角苦涩。
　　“从小到大，我也被你骗习惯了，我知道，很多时候，这些欺骗都是难以去避免的，编织一个谎言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我也从来没有怨恨过。我只是在别扭自己太小，没有足够的能力让你们可以去将一切事情与真相都托给我。”
　　“这两年，我很后悔，当时和你别扭。我不想这样的，只是，我只是过不了自己的这一关。”
　　“阿玉姐，我来这一趟，只是想对你说，我在慢慢长大了，我会尽力让自己有能力，我打算报考B市的大学，B大或者Z大，这不完全是因为你，你不要有负担。我想要学的专业，这两所学校算是顶端。”
　　“你好好治疗，等明年，我考上，就来找你，好不好？”

　　沈玉宜转过身，望着少年真挚的目光，温柔笑了笑。
　　她伸手，轻轻为他拂去泪。

　　“好，我等你。”

　　蒋一在B市待了一天便离开了。
　　沈玉宜想要送他去机场，蒋一拒绝了。
　　最终，只送他上了出租车。

　　刚回病房，上了楼，便在楼梯口碰到了江小雅。

　　沈玉宜走路发着呆，被吓了一跳。

　　江小雅一脸无奈。
　　“我没有那么可怕吧。”

　　“小雅哥，你来的时候没有觉得身上很奇怪吗。”沈玉宜答非所问。

　　“嗯？”

　　沈玉宜顿了一下，正经道：“你背后有个鬼。”
　　说完，就转身进了病房。

　　江小雅下意识地转身看了看，然后转过头，看着女孩先一步离去的背影，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之前没发现你还这样呢。”

　　沈玉宜给他留了门，江小雅跟着进了病房。
　　这是他第一次进来。

　　房间大小适中，收拾得整洁，桌上除了花和几本书，也没有什么物件。

　　“你这里向阳，拉开窗帘，阳光倒也不错。”
　　“嗯，这里的采光确实挺好，你那里应该也不错吧。”
　　“确实也不错，你要是好奇可以跟我去看看，不过，我那里有一点不如你这里。”
　　“什么。”
　　“不像你这里，打开窗户就是树。”
　　江小雅病房的楼层高，必然是不会有树的。

　　“你喜欢这样的吗？”沈玉宜问。
　　江小雅点点头，“嗯，每天打开窗户就能看到树，很舒服，树是有力量的。”

　　见他这样说，沈玉宜将视线落在窗外的树上。
　　树上几乎没有什么叶子了。

　　“这只是它生命一个阶段的形式，不是说要春天的样子才好看。”江小雅说。

　　“你说的是对的，一年四季中，总要有一些日子需要安静下来，看似是沉寂，却是以另一种形式去积攒和生长。”沈玉宜道。

　　江小雅没有看树，只是静静望着她。
　　沈玉宜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不自在，伸手揽了揽垂落的头发。

　　“其实，你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棵树。”
　　他的嗓音清浅淡然，裹挟些丝丝暖意，徐徐漫开在静谧的病房。

　　沈玉宜稍稍怔忡片刻，指尖微微蜷起，心头莫名微动。

　　“为什么，像树。”
　　她抬眼不禁看向他，异样的感觉爬满胸口，下一秒又躲开他那双澄澈的眸子。

　　“因为，你一直都有和树一样生长的力量。”

　　“我们接触不久，你还是不要这样笃定。”沈玉宜抿了抿嘴唇。

　　江小雅只是淡淡一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事情，早晚都会显现。

　　他岔开话题：“上次说的木九的书，我带来了。”
　　说着，他将书递给沈玉宜。

　　沈玉宜没想到他会那么快给他，惊喜接下。
　　“谢谢。”

　　“你慢慢看，不用着急还我。”
　　“好，我会好好爱惜的，尽量不让书有损坏。”

　　“那我回头得好好检查一下，看一看有没有缺斤少两。”江小雅半开玩笑。

　　沈玉宜也笑了笑：“你说的对，我等等先称一称书，这样之后你不能胡乱赖我。”

　　“看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啊。”
　　“怎么被你发现了。”沈玉宜故作惊讶。

　　“行了行了，夸张了。”江小雅喊了停。
　　随后问：“你弟弟今天走了？”

　　“嗯，回去了，他还要上课。”
　　“高几？”
　　“高三。”

　　“快要高考了，你们聊得怎么样。”
　　“比想象要好，他可能就是想来看看我怎么样，估计来之前也猜出来些了吧。他说，准备考B市的学校。”
　　“挺好的，到时候还能常见面。”江小雅说。

　　沈玉宜垂下眸子，睫毛轻颤。
　　“小雅哥，这次见完蒋一，我在想，好像有些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你上次说的，我好像从另一方面明白了一点点。‘感知’，很重要。从前我总是潜意识想要将很多都留存，可是人和事的变化是控制不住的，总有些会变。我太执着于那些变化，不懂为什么。”
　　“现在的我，依然不懂，但是我好像不需要让自己去探究个所以然了。或许，我应该去‘感知’那些拥有的爱与在意。其实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说着说着，沈玉宜轻轻笑了，有些自嘲道：“我这说话的逻辑太混乱了，表达的不好，应该很难去让人明白——”

　　“我明白，沈玉宜。你想说什么就慢慢说，我会明白。”
　　江小雅的眸光沉静似水，将她静静裹住。

　　阳光淌入，落在两人的身上。
　　沈玉宜的瞳孔微微一滞，慢慢泛上些柔和。

　　目光交汇的瞬间，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