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有杏在野

4、第 4 章 天台上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吹起了小晟额前的发，露出一双已经完全没有笑意在里面了的眼睛。
　　所以他今晚才那么主动地给自己制造情绪波动。所以他才会在电梯里说出那句“我确实在替你担心”。
　　他不是在担心。
　　他是在自保。
　　他需要让小晟完成任务，让小晟触发惩罚机制，然后——替他挡掉失去记忆的后果。
　　这就是小厉。
　　这才是小厉。
　　永远算计得滴水不漏，永远在局面发生之前就已经下好了十步以后的棋。
　　“原来如此，”小晟轻轻地说，然后他笑了，很轻很浅，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果然还是你。”
　　小厉没有说话。
　　小晟抬头看着他：“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如果你不告诉我惩罚机制，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等三个小时后倒计时结束，我自然会被抹掉能量，而你安然无恙。这才是你的最优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小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天台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两个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因为如果你真的忘了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被风送进了小晟的耳朵里。
　　“那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天台上安静得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小晟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是深潭，但潭水里有了一些小晟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算计，不是审视，不是猎物对猎人的警惕。
　　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但不管是什么，它都是真的。
　　小晟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
　　小厉微微皱眉。
　　“什么‘好吧’？”
　　小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界面上是那个熟悉的APP图标——情绪收集系统的控制面板。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翻转过来给小厉看。
　　屏幕上是一个熟悉的倒计时。
　　但倒计时下面的按钮变了。
　　不再是“等待惩罚”——而是“确认转移”。
　　小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
　　“你以为只有你知道惩罚机制的隐藏条款吗？”小晟歪了一下头，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系统说了，二选一。要么我失去全部能量，要么你接受惩罚失去记忆。”
　　他顿了一下，风吹过他的发丝，遮住了一只眼睛。
　　“但其实还有一个选项。”
　　“它没说出口的那个选项。”
　　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我们放弃这百分之百。”
　　小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在说什么蠢话。”
　　“不是蠢话，”小晟说，语气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我查过了。系统隐藏的第三条规则：如果宿主和目标人同时同意放弃收集到的所有能量值——就可以抹除系统，解除绑定。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破系统。”
　　小厉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今天晚上——”
　　“你以为我今晚只是来做任务刺激你的吗？”小晟笑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深，一直延伸到眼底，“我今晚来，是为了看你到底值不值得我放弃这一切。”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下一个拳头的空隙。
　　“你在直播里给我挖的那些坑，你拆穿我的那些谎言，你在电梯里攥我手腕的力道，你刚才说的那句‘不想忘记我’——”
　　他停了一下。
　　“这些够不够真？我不知道。但你让我看到了。你把底牌翻给我看了。”
　　他笑了。
　　“所以我也想翻一张给你看。”
　　他从外衣内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很小，黑色的，在霓虹的反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里面是我过去半年搜集到的所有资料——关于导演丑闻背后的链条，关于星辉和博纳的黑料，关于你公司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小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U盘里的内容。
　　是因为小晟把它拿出来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小厉的声音很好听，但此刻有一种砂纸打磨过的质感，“把这个给我，你就是把自己交到我手上了。”
　　小晟笑了一下，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尾，又蔓延到整张脸上。
　　“我知道。所以我在赌。赌你拿到这个之后不会把我卖掉。”
　　他顿了一下：“就像你在赌——告诉我惩罚机制的秘密之后，我不会把你推下去。”
　　夜风忽然变得温柔了。
　　小厉看着小晟，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找到那个隐藏在文件夹深处的系统界面。
　　他当着小晟的面，按下了“放弃绑定”的按钮。
　　小晟也掏出手机，按下同一个按钮。
　　两个人的手机上同时弹出一行字。
　　“确认解除绑定？警告：所有已收集能量值将清零，系统将自行销毁。此操作不可逆。”
　　他们一起按下了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那个APP图标从桌面上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小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所以，”他说，把U盘重新收回口袋，歪着头看小厉，“我们现在算什么？”
　　小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着远方的城市。
　　“那边好像已经疯了。”
　　他说的是实情。他们各自的手机都在不停地震动，经纪人、助理、公司、媒体……无数条消息涌进来，问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直播后双双消失，是不是在一起。
　　小晟低头看了几条，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们都在嗑我们的CP。说我们在天台上——私会。”
　　他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不是私会，”小厉转过身来，“是谈判。”
　　“谈判什么？”
　　“谈判。”小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东西，“从现在开始，不用装了。不用再在镜头前假装关系好，也不用假装关系不好。”
　　“你这句话，”小晟笑了一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需要不需要我翻译一下？”
　　小厉没说话，算是默认。
　　“‘不用再装’的意思就是——从今天开始，我们可以做真正的自己。’”
　　小厉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晟大笑起来，笑声被天台的夜风吹散，飘向远处那片霓虹灯光。
　　“走吧，”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回头看了一眼小厉，招了招手，“该回去了。再不出现你的经纪人要报警了。”
　　小厉看了他一眼，然后跟了上来。
　　他们进入电梯的时候，小晟忽然按住了开门键，回头看着小厉。
　　“刚才说的那个——替代惩罚——你说，如果是你接受惩罚失去记忆，你就会忘了我。”
　　“嗯。”
　　“那如果是我失去记忆——”
　　他看着小厉的眼睛。
　　“我会不会也忘了你？”
　　电梯里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小厉伸手，把小晟按着开门键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让电梯门缓缓合上。
　　“不会，”他说，“因为——”
　　门完全关上了。
　　但小晟还是听清了后半句。
　　那句话被关在了狭小的空间里，在他们之间来回弹撞，最终落进小晟的耳朵里。
　　“——我们还有下次直播。”
　　外面，城市的霓虹依然在闪烁。
　　热搜还在疯狂地刷新，#小晟小厉#的阅读量已经破亿。
　　超话里的显微镜女孩们还在逐帧分析直播录屏里的每一个表情，完全没有注意到直播结束后的这段空白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很快就会发现——
　　这盘棋，还远没有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