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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北方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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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第三天到的。
邮递员骑着电动车穿过青石板街,在琴行门口按了两声铃。林素心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时,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寄件地址是北方某市的看守所,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
她知道那是谁。
晚青正在楼上改谱子,温晚在一旁翻一本旧琴谱。林素心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上了楼。
“青青。”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晚青抬起头,看到外婆手里的信封,心跳骤然停了半拍。她没有立刻接,而是先看了看温晚,像是要从她那里确认什么。
温晚放下琴谱,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晚青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潦草而急切,和记忆中那个总是一丝不苟的父亲判若两人:
“青青: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你手上。律师说你在南方,和你外婆在一起。他说你很好,比我想象中要好。我应该高兴,但心里空了一块。
这些年的事,我不想解释。解释没有意义。我只是想告诉你——那首你妈妈没写完的曲子,我听到你弹了。律师带了录音给我。我很庆幸,最后听到它的人是你。
你不用回来。真的。你恨我是对的,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这辈子做对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让你妈妈生下了你。
可能这就是我唯一配得上做父亲的地方。
保重。”
晚青拿着信,手指微微颤抖。信纸很薄,字迹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她不确认那是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她开口,声音沙哑,“他在看守所里,听到了那段录音。”
温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林素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你想回去吗?”她最终问。
晚青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走到窗边。楼下的青石板街上,几个孩子在追逐一只皮球,笑声清脆地传来。
她想起母亲录音里那句话:“你是自由的,音乐是你的,不是任何人的。”
“我……”她开口,又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身,看向温晚,“你觉得呢?”
温晚犹豫了几秒,走到她面前:“我应该恨他。他对你做的事,对我妈妈做的事,对我家做的事……我应该希望他永远待在里面。”
“但是?”晚青看着她的眼睛。
“但是。”温晚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抚过她手腕上那道淡去的疤痕,“如果我不回去,你也不会回去。而如果我陪着你回去,至少你不是一个人面对。”
晚青感到眼眶一热。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温晚的肩上,沉默了很久。
“那,回去一趟吧。”她最终说,声音闷在温晚的肩窝里,“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把该了结的事了结。”
林素心在门口轻轻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准备热茶。
两天后,她们动身北上。
这次火车上的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来时是一种不确定的期待,而返程的路上,晚青一直攥着那封信的复印件,反复看了很多遍。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翠绿逐渐变成北方的灰白——树秃了,河冻了,天空低垂。
温晚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我有点紧张。”晚青突然说。
温晚放下书:“紧张什么?”
“怕看到他的时候,发现自己依然会心软。”晚青苦笑,“怕自己不够恨他。”
温晚想了想,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那就别逼自己恨他。”她说,“恨不恨,是你自己的事。你只需要记住——你回去,不是为了原谅他,是为了让自己往前走。”
晚青闭上眼睛,听着温晚的呼吸声,还有火车规律的哐当声。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
探视日是在周五下午。
看守所的探视室很小,隔着一面玻璃,几部电话机。晚青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蓝色囚服的男人被带进来。
晚成峰瘦了太多。
记忆中那个总是西装笔挺、气势逼人的男人,如今缩在一件不合身的衣服里。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过。但看到晚青的瞬间,他停住了脚步,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有千言万语。
晚青拿起电话。
晚成峰也跟着拿起来,手在微微颤抖。
电话里传来他沙哑的声音:“你……瘦了。”
晚青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她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但忍住了。
“律师说你身体不好。”她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
“老毛病。”晚成峰低下头,“医生说我心脏有些问题……不过不严重。”
电话里沉默了十几秒。这是十几年父女关系里,他们之间最长的空白。以前每一次通话,都是他在说她在听;现在他不再说了,她却不知道说什么。
“那首曲子,”晚成峰先开口了,“我听到了。很好听。你妈妈她……会高兴的。”
晚青攥紧了电话听筒。她想说点什么——质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妈妈、为什么要那样对她、为什么要用药物偷走她十年的记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你那些贷款……银行在追查。可能要把房子抵掉。”
晚成峰点了点头,表情平静:“我知道。本来那些……也是我瞒着你弄的。该还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青青,我没有什么能留给你的了。但有一件事,我藏了很久……”
他看了看身后站着的狱警,压低声音:“你妈妈去世前,在钢琴里留了一封信。我本来想销毁,但最后还是没舍得。那封信……在你当年第一次参加比赛时穿的那件白色裙子的口袋里。”
晚青愣住了。母亲的信,还有一封?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晚成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东西——愧疚、不舍、还有某种晚青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情绪。
“因为我欠你太多了。”他哑着嗓子说,“至少……让你知道你妈妈最后想对你说的话。”
电话里再次陷入沉默。探视时间快到了。
晚成峰最后说了一句:“青青,以后好好弹琴。别再为我……浪费任何时间了。”
他放下电话,站起身,没有回头,跟着狱警走了出去。
晚青握着已经断线的听筒,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直到温晚从外面走进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原来探视室的另一侧有一面单向玻璃,温晚一直隔着那面玻璃看着她们。
“走吧。”温晚说,“我们回家。”
晚青站起来,把手里的电话放回原位。走出探视室时,走廊尽头的光正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灰色地面上,像一条通往出口的路。
她忽然想起母亲录音里的那句话:“傍晚的天空,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
北方冬天的傍晚来得早。她走出看守所大门时,夕阳正好,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温晚在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晚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温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
“冷吗?”
“不冷。”晚青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闷,“是饿了。回去路上,想先吃碗面。”
温晚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走。”她说,“我请你。”
两个女孩并肩走在北方冬天的暮色里,身后的看守所渐渐远去,前方是火车站,是回家的路,是云水镇青石板街上的三角梅,是那架刻着“致爱丽丝”的钢琴。
晚青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抹温柔的橘红色正在慢慢变深,再过一会儿就要变成满天星光了。
她轻轻握紧了温晚的手。
“下次,”她说,“我们再回来看外婆的时候,多待一段时间吧。”
“好。”温晚应得干脆,“不过这次,换你弹琴给我听。”
晚青笑了,那是从心底溢出来的笑,干净又明亮。
“好。”
她们继续往前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轻,像两片终于找到彼此的羽毛,在暮色里并肩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