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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晓寒声(3) “你是个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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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车里出来,小厮走在她身前,薛伯跟在她身后,顾雪尽穿过街道:“梁公子来了很久了?顾某在此处侯了些时候,并未见梁公子进阁。”
“回郎君的话,我家郎君也是才来,说怕您早就把他给忘了,才叫小的来接您入席。”
“梁公子是如何认识我的马车的?”她坐的马车是府中最不起眼的,就算梁祁知道她是顾家人,按理也认不出。
“郎君只给小的指明了您的马车,还说若是矢口否认,那一定就是了。”
说话间已经踏入了杜三阁,内里比外面看着还要热闹,彩绸高悬,宾客满堂。
甫一进门就跟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
满怀的馨香叫顾雪尽打量起面前的少女,大抵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袭翠绿衬地她肤若凝脂,此刻她抓着顾雪尽的衣袖,堪堪站稳。
“这位小郎君没事吧!是奴婢冒失,冲撞了您!”
少女清亮的眸子尤为好看。
“无事。”
顾雪尽跟着小厮继续往楼上走,不时回头看两眼那名少女。
“抱香,你怎么这样着急?”
“你别乱说!”少女嗔怒一句,红了红脸颊,也往楼梯上瞧来。
顾雪尽从未来过此等风月之地,也未见过所谓的妓女,是满心的好奇。
名叫抱香少女确实称得上清丽,衣着十分得体,若不是她自称奴婢,顾雪尽都要以为她是谁府上贪玩的小娘子,误闯了进来。
顾雪尽本以为妓女都是狐媚子样,可抱香羞涩的模样,同她闺中的好友们似乎并无二致,都有妙龄少女的天然单纯。
“顾公子喜欢她?”小厮从旁问。
顾雪尽确实对她好奇,一时没有作答。
小厮推门请她入席,顾雪尽打眼一瞧,眉心忍不住抽了抽。
“来了?”
五皇子任祁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笑意:“坐吧。”
四皇子任煜端盏酒看过来,细长的眼笑眯眯地。
顾雪尽浑身僵硬,进来前她还暗想不要见到这两人,眼下却同在席间。
不对。
小厮明明说是梁祁邀她入席,怎么变成任祁招呼她了,二人名字都一个祁字,难不成任祁就是梁祁?
顾雪尽满腹狐疑,顿时感觉坐如针毡。
还好席上热闹,无人注意她的局促,她悄悄打量起任祁来。
湖蓝色圆领袍,金玉冠束着墨发,一手托腮,一手捻盏,含笑的眸底藏着霜寒,好像谁都瞧不上,一副令人讨厌的模样。
任祁虽是五皇子,但从小被送到祈灵山修道,几日前才回到都城,听说性子很是阴晴不定,只有任煜能与他正常来往。
都穿湖蓝色,都出身祈灵山,身形似乎也差不多。
昨日任祁的出言不逊,直言她的珠子为‘不祥之物’,才叫她如此愤懑比试射覆。
若他真是梁祁,也知晓梦里的事情,倒说得通了。
“今日各位风流贤士齐聚一堂,不如请阁中最富风采的杜都知来作行酒令,诸位意下如何?”
正想着,就听一书生提议道,众人皆称好,不出片刻便有两名女子进到席间。
顾雪尽看过去,为首的杜都知额间勾勒桃花钿,眉眼盈着端庄的笑意,柔软地腰身微微一折,落落大方地对席间众人行礼。
身后跟着的翠衣女子,也嫣然一笑弯腰行礼。
顾雪尽眸色一亮,是抱香!
恰逢抱香羞涩地看过来,含笑点头。
任煜:“各位既要作行酒令,我便自告奋勇作这个明府,监督酒令,杜都知就做席纠,至于罚酒跑腿的觥录事……”
“奴婢抱香,愿做觥录事,为郎君们斟酒罚酒。”抱香伶俐极了。
任煜笑道:“好!各位若没异议,我就掷骰子开始了。”
席间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顾雪尽虽不曾玩过行酒令,也被这气氛感染地有些
期待。
“兄长,我对行酒令不感兴趣,就不参加了。”一人凉声。
任祁一开口,席上目光纷纷汇向他,有人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行酒令
只是一乐,这位小郎君别这样扫兴啊!”
开口的人明显有些吃醉,边说边望着身边的抱香,眼珠子都要掉她领口里了。
任祁站起身:“除了他还有谁觉得扫兴?”
喧腾声默了几分,今日席上的人不认识初回都城的任祁,但或多或少都知晓任煜的身份。
二人以兄弟相称,聪明人都能将任祁的身份猜个一二。
任祁走边走出席位边笑道:“只你一人,阁下就忍忍吧。”
那人脸上挂不住,正欲再说,任煜笑呵呵开口:“我这个弟弟向来坐不住,让他自己去玩吧。”
顾雪尽坐在角落也感受到了席间骤然冷却下来的气氛,心道这任祁果如传闻中一般行事不羁,也的确让人讨厌。
却见他缓缓走来:“这位小郎君,陪我出去逛逛?”
询问的话被他说的像命令,数道审视的目光唰地投来,她站起身:“恭敬不如从命。”
任祁呵呵一笑往外走,顾雪尽跟在他身后,带门时对上抱香偷偷瞧过来的好奇视线,二人皆腼腆一笑。
任祁扔给管事锭银子,清出了后院的水榭小亭,亭子隔离了喧嚣,下午的日光变作水面上的金箔,折射斑驳的光斑跳跃在二人身上。
任祁闲闲倚着凭栏道:“瞧你现在的眼神,应该是都想起来了吧。”
顾雪尽与他隔开两人距离坐下:“殿下是我梦里的梁祁?”
任祁挑眉:“你觉得那是梦?”
这话说在顾雪尽心坎里:“可我是何时经历的这些?”
她没有一点能与之对应起来的印象。
只见他有些烦躁地挠挠头:“这恶诅如此棘手。”
任祁从怀中摸出张金符,顾雪尽一眼便认出,那是击退活尸的金符。
“那是三日前的事,你为了寻菩提珠去的竹山城,我回京路上恰巧途径那里。”
“昨日宫宴上你来与我行礼,我以为是你想通了,要将珠子交给我,却发现你连我是谁都忘了,试探一番,才发现你压根不记得那日的事。”
任祁顿了一下:“我发觉,你应该是中了蚀梦诅,忘记了与菩提珠相关的事。”
顾雪尽心头一紧:“你方才说这是恶诅?”
“对,中诅者会慢慢忘记一切,短则半年就会形同痴呆。”
他言语淡淡,顾雪尽却攥紧了袖角:“可我现在想起来了,我身上的恶诅还没有解除吗?”
任祁缓缓:“想起来只是暂时的,扬汤止沸而已。”
尾调轻快地上扬,却叫顾雪尽如坠冰窟。
“顾雪尽,有人要因为这珠子置你于死地哦。”任祁弯弯眼睛:“最好现在交给我,否则后患无穷。”
顾雪尽攥住有些发抖的手。
梦中的事是真实的,也就是说真的有人在利用阿娘的灵力行逆天之术。阿娘恐是枉死。
如今她因为发现了珠子的秘密被人下了恶诅,定然是那人做贼心虚。
思及此,她看着眼前的任祁,他谈笑自如,闲情逸致地讨要珠子,为什么自己被下诅,而他没事?
顾雪尽地方道:“我为何要信你的一面之词?”
任祁颔首:“骗你做甚。”
“你想要我的珠子。”
任祁嗤笑:“你手臂上不是有结痂的伤口?你的珠子见到我的若明草的时候没有发光?”
“殿下是玄门中人,叫人梦魇,略施法术对您是轻而易举的事。”
“你真好笑,那你说我用的什么法术?”
“不知道,但自从臣女读了一些玄术古籍后,臣女相信世上还有更为玄妙之事,无奇不有。”
任祁摇摇头:“你不信我,那就等半年后瞧瞧。”
顾雪尽噎住了。
任祁蹭地站起身:“哼。也对,反正你半年后就是废人一个,到时也能拿来珠子。我今日好言相劝反被人怀疑,真不值得!告辞。”
他扳着脸,气呼呼往外走。
顾雪尽忙出声叫住他:“等等!”
任祁站住脚,顾雪尽道:“如果殿下真的打算这样做,那臣女立时就将这珠子毁了。”
“你敢威胁我!”任祁呵道。
顾雪尽不为所动,挺直腰板平声道:“照您所说,我恐怕命不久矣,还有什么不敢?”
水面金光跳跃在他衣衫上,任祁眯了眯眼重新坐下:“你想要什么?”
“臣女愿意相信殿下,只求殿下帮臣女解除恶诅,并保护臣女安全。”
顾雪尽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做赌,站起来对任祁躬身道,半晌听见头顶的人开口:“解除恶诅不难,但后一个我要考虑考虑。”
她想到任祁不会这么痛快地答应,但只要任祁先将她身上的恶诅解了就能慢慢盘算。
“好,恶诅解除之时,我就将珠子交给殿下。”
抬头,二人的视线撞在一处,楼里飘来的琴音铮鸣,顾雪尽先移开了目光。
他往她怀中扔来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铁牌,冷言:“我会给你去信,到时你拿着这令牌带着珠子来此处找我。”
顾雪尽将令牌收好:“竹山城有这么多活尸,夤巳处可知道?”
“他们应是不知道,这件事我没跟他们说。”任祁兴致缺缺。
夤巳处是皇城专门处理邪教鬼怪之处,任祁说过,他要亲手拔除活尸,又对她的珠子紧追不放,想必是要独揽功劳。
“还有,我娘没有种植过若明草,也绝对已经身死。”
任祁瞥她一眼:“你信不过我,在这件事上我也信不过你,你愚昧至极,恐怕是被蒙蔽了。”
顾雪尽早料到他嘴硬,平声道:“这件事定然与我娘没有关系,恐怕是有人借刀杀人。要知道,当初为我娘验尸的是祈灵山门主阳九,也是你的师父吧?”
任祁错愕一瞬。
阳九深居简出,座下亲传弟子不多,任祁算一个,能得门主亲传,可见他天分极高,的确也有几分自负和张狂。
“难不成你不信你的师父呀?”
少年脸颊肉眼可见红了一瞬,太阳穴鼓动:“怎么不早说!”
他有些恼,撩袍起身:“行了,这件事你别管,回去等着吧。”
顾雪尽看出他恼羞成怒,腹诽他几句,坐在原处等他往前走,不愿与他同行。
“你是个女子,别同这阁里的姑娘眉来眼去,须得注意身份。”
顾雪尽诧异的看向他,她都没对他们的行为说什么,任祁先指点起来了。
“呵,殿下这话莫名其妙,我们皆是女子,难不成还能逾矩。”
任 祁的后脑勺甚是白皙:“呵!你竟是个没头脑的,这阁中的女子哪个不想有人帮她们赎身脱离贱籍,你帮不了,就别招惹。”
他骂她没头脑!
顾雪尽咬牙,却不得不承认任祁所言合情合理,自己是官家贵女,若同妓女交游,定会招来非议,恐怕对抱香也不好。
正想着,迎面便见抱香走过来,她咬着唇,面色难看,还不时抬腕拭泪。
这是怎么了?
想到任祁的话,顾雪尽忍住关切的念头,侧头避开了抱香投来的目光。
席上的行酒令还未结束,觥录事换成了提议行酒令的书生。
顾雪尽心里盘算着是时候该走了,喝完一盅酒后,起身准备离席。
门外传进一阵骚动,众人托杜都知出雅间询问情况,就听她惊叫一声,说了好一会话才回来,回来时脚下有些飘忽,鼻尖都红红的。
“发生何事?”任煜倾身问,席间众人也静静听候。
顾雪尽也定住脚步凝神听去。
杜都知无措地左右看看:“抱、抱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