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春山在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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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燃……”躺在床上的人手指抬了抬，发出一声呓语。
喻燃左手支着头假寐，听见元照的声音立刻就低下头去听：“元照？想说什么？”
元照双眸紧闭，并没有要醒的迹象。
喻燃伸手抚平他眉间的沟壑，低头轻轻地落下一个吻：“睡吧。”
一无所知的人又突然开口：“……疼不疼？”
喻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睫毛轻轻扇动，把原本所有掩盖起来的情绪都带出来：“不疼了。”
夜深人静，这场简短的对话，只有清醒的喻燃知道。
只有喻燃知道，他的元照，在服食了多情种的情况下依然会在睡梦中问他：“疼不疼？”
……
阳光刚刚爬到窗棂上，周倜推门而入。
“师……”他还未叫出声，就被元照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周倜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还没醒？”
元照摇摇头，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喻燃，对方脸上有极让他在意的泪痕。
“你汀愫师伯在哪儿？”元照小幅度地动了一下，他的一半衣袖压在喻燃的手臂之下。
“我来之前到过月迷津渡，师伯在浇水呢。”
元照点点头，让周倜去帮他取一件外袍来。
他小心地直起身，想把被喻燃压住衣袖的衣裳脱下来。
喻燃突然皱了皱眉，元照立刻屏住呼吸停住动作。
周倜在一旁捧着元照的外袍，看着元照放慢了十倍百倍的动作啧了一声，挨了元照一个白眼。
元照其实也觉得自己有病，他不是吃了多情种吗？为什么还这么在意喻燃的感受？
搞得这大清早的他刚从昏睡中醒过来，就来汉武帝割袍断袖这一套？
一出门，元照就看到放在檐廊上的轮椅：“这是什么？”
周倜十分狗腿子地介绍：“素舆，怎么样，我专门花了一百两买的。”
“多少钱？”元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倜活生生就是元照想象中的富家公子：“一百两，是不是很便宜？”
元照：“……”
元照：“从今天开始，你除了睡觉就坐在这轮……素舆上，免得白瞎了你的一百两！”
周倜得令，坐上素舆跟着元照出去招摇过市。
一路上遇到的同门投来好奇的目光，周倜不动如山，微笑着向每个人行问候礼。
元照没有他这么良好的心态，一脸嫌弃地问周倜：“你不嫌丢人吗？”
周倜摇摇头：“这有什么可丢人的？”
他悠哉悠哉地操纵着素舆往前走，元照轻轻落后了几步，免得别人把他也当成神经病。
汀愫真人正埋头侍弄他的药草，突然听到一阵木轮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
她闻声抬起头，正看见周倜坐在素舆上。
汀愫扔下手里浇花的水壶：“刚才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就变成这样了？”
“不是腿坏了。”周倜还没说话，一直落后的元照突然跟上来说。
“师弟！”汀愫惊喜地唤了一声，“过来让我把把脉，怎么不躺着休息？”
“你昏迷这些日子，我和师兄们都悬着心。”汀愫真人拍了拍手上的土，拽过元照的手腕。
汀愫真人静了片刻：“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你的……”
她还没说完，就看见周倜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端出一副哄小孩子的表情：“一会儿帮你看腿哈。”
元照冷哼一声：“看什么腿，他是脑子有问题，没治。”
汀愫真人笑着拍了一下元照，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就是你体内的多情种……”
这句还是没能续下去，立刻就被周倜的怪叫声打断了：“多情种？！”
周倜终于顾不上装半身不遂了，嚯地从素舆上站起来：“没事吃那东西做什么？会不会有副作用？有办法解吗？师弟知道吗？”
他连珠炮似的问下来，汀愫真人都找不到时候插嘴。
等周倜一屁股坐回素舆上，她才找到开口的时机：“无副作用，无解。”
元照的声音和她同时响起：“知道。”
他们默契地瞒下了元照心魔的事。
“那怎么办？本来……”
本来他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大家都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元照在心里替周倜补上后半句。
可是喻燃的命怎么这么苦？
大家都得偿所愿，只有喻燃，兜兜转转，把最想要的东西都丢了。
就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元照都觉得喻燃可怜过头了。
“我试试吧。”汀愫真人叹了口气，打破了三人之间的沉默。
“我走了，不知道喻燃醒了没有……”元照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起身欲走，突然被叫了一声。
“元照。”
在场只有三个人，这声音明显不是汀愫真人的。
元照回过头，看到周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这表情……
“吾乃，规则。”
汀愫真人乍见此变故，第一时间蓄力要把这个奇怪的东西从自己师侄身上拽下来。
“师姐！”元照立刻上前想要制止她，却见周倜一抬手，汀愫就带着凝重的表情被定在了原地。
元照凝眉看向周倜，他神色严肃，视线望进周倜的眼睛，好像试图看透藏在周倜□□当中属于规则的意识。
“你想对他做什么？”在幻境的时候，周倜曾经对他说过周氏一族触怒规则而走向衰微的事。
“别紧张，”规则似乎是能看透元照的所思所想，“削弱周氏一族，只不过是不想有人窥探到我把宝压在你身上罢了，现在尘埃落定，我不会对他干什么的。”
断天柱，元照第一反应就是这三个字。
切断人间与天界的通路，自此，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人类的历史从这里转了一个弯。
规则控制着周倜的身体往后一靠，两手搭在素舆的扶手上：“你在那个世界待过一事，可与九州不同？”
自然是大不相同。
九州目前的社会状况，在那个世界已经成为了历史。
“夏暑冬寒，修士自有真气抵御，在那个没有修士的世界，人们都是怎么做的？”规则噙着笑意看向元照，静静地等待对方回答。
空调，风扇，暖气……
元照依旧没有开口，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一个猜测，只等规则去验证。
“这九州生民有万万之数，修士和魔族加起来，连万分之一都没有，可是就是你们这些极少数人，占据了九州绝大多数的气运……”
元照脑中的迷雾逐渐散去，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让修真界再不出大乘期，且新生代人丁凋敝，都是为了一步步地削弱修真界的实力。
把魔族赶到一粟海下，分隔两界，是因为鲶鱼效应，没有了强劲的对手，两者最终都会自然衰落下去。
元照一抬眸，对上一双充满神性的眼睛。
“九州的路走偏了，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求仙问道上，是没有好处的……”规则的声音逐渐淡去，元照看到周倜眼中属于他自己的意识正在缓缓浮现出来。
“最终，九州的所有人都会变成凡人？”
“对，他们会找到求长生之外的生活方式。”
元照知道那种生活方式是什么，几千年之后，不过是一个修士的一辈子而已，科技不断发展，人们的生活和现在刀耕火种的方式再无相像。
“到时候，大家死的死老的老，几代下去……”
规则顿了一下，元照却没有看颜色去接话茬，在突然得知这种只有天知，他知的密辛的时候，元照竟然还有空想一些杂七杂八的：
他掌门师兄为尾大不掉殚精竭虑这么多年，现在真是赶上了好时候，那一群倚老卖老的马上就要自行灭亡了。
“不用担心，修真界还能再撑个几百年，够你和喻……”说到这儿，规则好像想起了什么，祂停顿了一瞬，声音突然又强了一些，“你的多情种，我替你解了。”
“元照！”元照应声回过头。
只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元照便觉得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他突然有一种全部情绪都落到实处的感觉，这些天，他每一次面对喻燃时表现出来的下意识的关心和保护，都和吃多情种以前的感情重新连在一起。
这种一切有来处和去处的实感，这样可以和喻燃走到最后的结局……
怎么说呢。
元照扬唇，他满意得要命。
喻燃一路走过来，脸上的表情阴沉到有些吓人。
他在云褚山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人设，碰到的好几个师兄弟都想上来问问怎么了又被喻燃的脸色给吓回去。
他已经把烛照峰掀了个底朝天，一点元照的踪迹都没有寻到。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好好躺在床上的人，怎么他一合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喻燃机械麻木地走着，他怕元照是出了什么事，又怕元照是故意离去的。
白玉京余孽已经尽除，从一粟海跑出来的魔族包藏祸心者也有裴镜微肃清，那么只剩一种可能——元照吃了多情种，他先前对自己的妥协，也很可能只是缓兵之计而已……
面对元照，喻燃好像永远都在患得患失，永远都是诚惶诚恐。
直到月迷津渡的九曲桥……
他看到元照站在那里，突然想吃了一颗定心丸。
“喻燃。”元照笑着回应他。
日头刚刚抬上来，喻燃迎着神晨光眯了眯眼。
他的视线当中，朝阳为元照镀上了一层金光。
作者有话说第98章 春山在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