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满天》湫辞

14、chapter14

　　倪芳菲包下了一座两层的小洋楼，露台宽敞，四男孩五女孩围桌谈话，放眼望去天高云阔，满目秋景。

　　郊区的湿地公园，近来风景如画。远离了市区的繁华嘈杂，湿地面积辽阔，水面无风无波，平整得宛如镜面，大片苇花浩浩荡荡卧在水边，镀着圈浅金色日光。

　　倪芳菲家中条件不俗，父母在学校附近给她买了房子，平时不在校内居住。因此，她没有玩得好的室友，只和江莼她们宿舍关系最好。

　　“我们602宿舍全体恭祝寿星大美女生日快乐，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柯巧双手奉上礼物，甜甜地。

　　“谢谢。你们一起送的啊。”
　　倪芳菲接过礼物，
　　“帽子，手套，眼罩，耳罩。”

　　近期在社媒上红遍全国大学生群体的潮流品牌Hersly，颜色是中庸的暗粉色。之寒眼光好，一下就选中了倪芳菲平日里爱穿的颜色，想必她会喜欢。
　　“冬天有这些就不冷了。谢谢你们。”
　　倪芳菲手指在毛茸茸的面料上抚过。

　　“是啊。现在就差一条围巾了。”
　　她目光落在对面沉默的女孩脸上。她从刚才大家互送礼物的环节开始就低头喝茶，一语不发，只跟着微笑。
　　“江莼，你脖子上这条挺好看的，介意送给我吗？”

　　江莼的心剧烈地跳起来：
　　“这条我戴过了……”

　　“没事儿，我不介意。”
　　倪芳菲打定主意，很难改变。她直直盯着江莼的眼睛，后者则目光躲闪，不肯回应。

　　“为难？”
　　她追问，
　　“别人送的？”

　　她尖刻地看出，这条围巾绝对不是江莼的消费水平。
　　“是男朋友，还是追求者？”

　　……

　　“我开玩笑的，要是不舍得，不给就是了。”
　　倪芳菲笑得勉强，但还是安抚般拍了拍江莼的肩膀。

　　“没有舍不得，只是怕戴过的不适合送人。”
　　江莼伸手将围巾摘下，凉风灌入她空空荡荡的衣领，她不禁缩了缩脖颈。
　　“你今天生日，你最大。”

　　她大方地折好围巾，没有一丝犹豫地递给倪芳菲，温暖的，还带着一点发间的香。
　　江莼隐约感觉到灼热的注视，但她没有勇气抬头。

　　“行了。”
　　众人目光尽头，说话那人放下手里的茶盏，
　　“不看看我的礼物？”

　　“当然要看，某人可是答应了要送一份大礼，不放在压轴怎么对得起你的身份呢。”
　　倪芳菲接过了江莼的围巾，随手披在肩上，一双美目流转着幸福的光。

　　于槲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匣子，两指将它按在桌上，推到倪芳菲面前。

　　打开是一对精巧的雏菊耳环，满镶宝石的设计，耀眼非常。

　　女孩子们齐齐发出了“哇”声。

　　柯巧悄悄拽之寒的衣角，后者在桌子下面比了个手势，大家都被震撼到说不出话。

　　倪芳菲先是眸中一亮，欢欢喜喜拈起来欣赏，仔细看那花型，她想起什么似的，转瞬黯淡下去，借口说今天的首饰都是配好的，不适合更改，就不试戴了。

　　“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戴上给你看。”

　　——
　　“欸，咱划船去吧，再等太阳就下山了。”

　　“我去我去。
　　一呼百应，大家纷纷站起来离席。

　　摇橹船码头，船夫告诉他们，人数太多，要分开坐船。

　　之寒当然是和男友一条船，她们自动和人群划分一条界限：
　　“你们随意。”

　　倪芳菲脑子活络，从旁边的芦苇花里揪了一把。
　　“我们抽芦苇吧，抽到一样长的，就坐一条船。”

　　“班长最公平公正，你来给大家抽。”

　　江莼懵然从她手里接过芦苇花条，手被她捉住的同时，对上她的眼睛。
　　倪芳菲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对她说：
　　“你答应过的，对他没有想法。”

　　……

　　“那你帮我追他，好不好？”

　　“嗳……”

　　“没办法了，谁让他一颗菩萨心肠，只喜欢照顾弱小。我可是公主欸，根本得不到他半点同情心。”

　　自知没办法婉拒得了她，江莼抬眼往水边看去。水光潋滟间，那人站得很直，微风卷起衣角，看得出腰窄腿长。要论身材，确实称得上是菩萨心肠。

　　江莼眉眼低了又低：
　　“好。”

　　苇花传了一圈，来到倪芳菲手里。
　　她貌似随意地选中一支：
　　“呀，这也太短了。”

　　江莼又递给下一个人。她一双手修长白皙，指节泛着淡淡粉色，指甲修得圆钝干净，拇指紧紧按着苇杆的中心，敛息屏气，不敢抬头和他对视。

　　他漫不经心选了一根，想要抽走时，感受到微不可察的阻力。
　　他眉心一沉。

　　她左手拢成斗笠形状，拇指按在右手上，好像这样，别人就不会发现她在偷偷使劲。

　　芦苇花条经过连日的风吹日晒失了水分，细而脆，关节处更是不堪她轻轻一掐。

　　认识她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她心眼多，但玩起心眼来很不熟练，甚至是笨拙。
　　真可爱。可惜是别人的女朋友。

　　于槲眯起眼睛，把戏看够了。他蓦地松手：

　　那位别人的女朋友险些被反作用力带倒在地上，总算舍得用她那双鹿眼剜他一下。

　　“就这根吧。”

　　少女如释重负。

　　于槲抽到了最短的一根，和倪芳菲坐一艘船。
　　之寒带着男友，坐上了第二艘。
　　江莼、妙妙、柯巧，手牵手登上最后一艘小船。

　　摇橹船行至苇花深处，静得能听见雪压枝头，花絮绵飞，伴着节律的水波声声。偶有两只绿野鸭破水捉鱼，穿梭水面之上。

　　“快看！”
　　倪芳菲兴致勃勃地指给旁边的男生，回头望去，却失去了表达。

　　他斜坐在藤编的椅子里，正凝眸往旁边的窗子里看出去。斜阳的余韵笼在他侧脸，眉骨投下片阴影，一半明亮，一半昏茫。

　　倪芳菲从前只觉得他是超出明星爱豆的好看，今天才发觉他的矜贵雅重，让人难以靠近。

　　“于槲……”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
　　“我一直想问，除了同学，你还当我是什么人？”

　　面前人抬眼，不偏不倚撞上她热切的目光。

　　“我不喜欢你送我的礼物。”
　　“雏菊，是代表友谊的花。我不愿意……”
　　她说着说着，声音弱下去。
　　他一点不恼，甚至连表情反应都没有，他明知道只言片语就能挽救她情绪的决堤，可他视若无睹，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崩溃。

　　倪芳菲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盈满泪水：
　　“我想问你，能不能试着开始喜欢我？”

　　不远处传来水鸟的鸣叫。

　　于槲一字一句，平和得像窗棂外的秋水：
　　“抱歉。”
　　“我确实，对你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水鸟振翅飞远，毫不留恋。

　　“是因为江莼。是不是？”
　　倪芳菲双眼通红。

　　太多太多的事情，再加上于槲此时的沉默，她不能不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可是她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幸福。”
　　她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发抖，
　　“你为什么宁可去打扰她的生活，也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我的事情，不需要向你解释。”

　　“只是有件事。”
　　于槲正色道，
　　“如果你不喜欢她，以后不再带她玩就好。同学一场，没有必要。”

　　倪芳菲才感受到，湖中央四面无依，寒风裹挟着深秋的凄清竟是这样透骨的凉。

　　——
　　下了船，女孩们在码头笑闹。

　　“我听说过那个牌子，创立之初就是为了给意大利女皇做首饰的。”

　　“哇塞，那也太有仪式感了吧。这还不是把她当女皇宠着的意思。”

　　“我早就说了他俩保证有一腿。”

　　“说那么难听，人家俊男美女，家境都好，而且都是单身，谈个恋爱怎么了。”

　　江莼低头看手机，没有参加她们的讨论，有意无意被某个关键词刺了下，眉心沉了沉。

　　“我去那边接个电话。”

　　她独自走到码头旁边，那里僻静无人，只有足够掩藏她身材的苇花。

　　“喂？”
　　……
　　“我不喜欢你总是电话信息轰炸我，压力很大。而且我已经说了今天在外面同学聚会……”
　　……
　　“请你不要联系我父母，更不要跟他们说一些无凭无据的事情。”
　　……
　　“我们两个人的事情，自己解决就好了。”
　　……

　　江莼越说越激动，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脚步声靠拢。

　　他听到她声音起了波澜：
　　“就算是这样，那我们现在也没有任何婚约，我得先是一个独立的人，对不对？”

　　听到电话那头连续不断的高声呵斥。
　　于槲眉头蹙起。

　　“你这样，让我很不舒服……能不能不要老是欺负我……”

　　他手插进上衣口袋。一股难以言说的热从胸口漫过他全身的血管。一时不知道是怜悯她哭得伤心，还是妒忌那人可以将她惹哭。

　　挂掉电话，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扶着膝盖慢慢蹲下，把自己蜷成一小团。

　　她的整张脸、双手都沾满了眼泪，连鬓角也湿润地打着绺。耳尖、指尖、腮边都蒙上一层淡淡的粉。
　　现在这个样子回去肯定不得体，她尽力地擦拭，眼眶里还是控制不住地大颗大颗滚落。

　　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包纸巾——熟悉的浅紫色、画着薰衣草的小包纸巾。

　　江莼屏住呼吸，尽力压抑住抽泣造成的颤抖，她看向那只手，那是一双修长干净的，骨节分明的瓷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