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阳关》锌廿廿一

2、师徒

　　旁人都说好此人便是好人，对你再坏那也是你的不是。旁人都说坏你哪怕承了人天大的恩情却也帮他不得，到头来累你名声。
　　沈世宁懂得这个道理，他之所以和他这个丢人现眼的哥哥没闹掰，是因为他现在还靠着哥哥养，他哥哥每个月只带回来五块现大洋，周围人都说唱到他这地步不说挥金如土，可也不能穷酸到这样，因而沈世宁疑他。周围人又说沈玉笙不久回家多半是宿在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因而沈世宁避他，这一疑一避沈玉笙竟好似全然觉察不出来。
　　到了入夜，沈玉笙回到师父家，他师父是梨园顶顶有名的大拿，私下拥怼不说全北京城也有半个京城，皆因他早早就不唱了，这才给世人留了一份可惜的念想。这人要唱到七八十岁，见他容颜凋零世人不过是可惜，但却没什么其他的情感，若是正值盛年就折戟沉沙，难免有一番乌江岸边怜心霸王的情绪，总觉得不该如此，合自己身上一贴，来叹一句天命难违，好像就给这苦日子找了个顶好的借口。
　　沈玉笙还未到廊檐，一根棍子就从屋里先扔了出来，沈世笙只好老老实实的跪着，诺大的院子里只住着他们师徒二人，他师父不要人伺候，只点他伺候，这一伺候就是小十年。好的时候师徒慈笑，不好的时候就针锋相对，他师父身体里就像住了两个人似的，可不管是谁只要肯顺着毛去摸，日子就好过了。
　　〃师父，徒弟知错。〃沈世笙敛着情绪，低下眉眼装作乖顺的样子。
　　〃你是角儿，你哪儿有错啊？〃传来的声音哑的厉害，细究还带着两声细喘，沈玉笙不敢回话。
　　〃晚上的局子你从来都不去我不怪你，不过少些银子拿，你是我从小养大的，连带着你那个弟弟，可你不能忘恩负义，要跟他杜家班跑。〃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没人挑出这师父半分不是来。
　　〃师父养育之恩，弟子不敢忘。〃沈玉笙也情深意切起来〃弟子往后不敢动歪心思了，我伺候您早些歇着。〃
　　沈玉笙听屋里没声才捡起地上的棍子往屋子里进，这主屋迎面摆着霁红梅瓶，梅瓶里插的不是花，是两卷子画，屏风是上好的酸枝木雕的梅兰竹菊，唐慧云正斜歪在塌上，他这人好抽大烟，他不光自己抽，非逼着沈玉笙也来这么一两口，只要沈玉笙身上也有瘾就好拿捏多了。因而唐慧云一个月只给五两月钱，赶牲口似的满场子转，顶不住了才赏一口烟，而李二就是专门给沈玉笙看烟的，听话就有的抽，不听话自己熬吧，熬的抓心挠肝难免就去做糊涂事，这糊涂事到头来又有钱拿，拿的钱自是落了唐慧云口袋。
　　唐慧云这面飘飘欲仙，却又冷着脸对沈玉笙说〃你那弟弟最近怎么样了？不是读书的料可长的好看不是，趁早找个出路。〃
　　〃他只是年纪小贪玩还没收心〃
　　〃年纪小？我记得你十三都能替我应酬去了〃
　　〃我们沈家就俩儿子，总得留一个进祖坟里，不然不就绝户了么。〃沈玉笙也歪着，只是眼睛空洞洞的找不到焦点。这话实在难听，只是唐慧云也懒得计较。
　　〃你是正房的，那就一个姨娘养的，也值得你护着，看他将来不把你咬成渣子的，我在这地方浸了这么多年，打一眼就知道是唱哪路的…〃沈玉笙被说的心里烦，他只是固执的可笑的抓住最后一个亲人，证明自己有来处，将来或许也能有个归途。
　　可你也有看人不准的时候，不然怎么会马失前蹄，还大言不惭说靠芙蓉膏止痛，止的哪儿的痛，分明是心里的痛，沈玉笙心里想着，可他不愿意往人伤口上撒盐。
　　〃你舅舅卖的可是俩，你自己非要当英雄，平白得一累赘，对了你娘她身体可好？〃唐慧云被伺候的舒坦，连带着出了几分慈祥的恩师样。
　　〃嫁去了东北，没联系了。〃
　　〃要不说你舅舅是个畜牲呢〃唐慧生自觉自己坏到顶了，为了留住沈玉笙给他吸大烟，他唱戏的时候让人害过，也害过人，跑码头的时候干过的缺德事更多，拜上踩下颠倒是非无师自通。就这样的人见识过比自己坏的人不说一车可也装满半个火车了。
　　要说他唱戏的时候没排挤过别人那是假的，明明知道人家拿的是救命的银子，可他也得抢，不然自己家师兄弟去喝西北风吗？座儿就那么多。今儿你挂的戏温了，我打听到了就来一出热闹的，你演才子佳人咿咿呀呀月下西厢，我就挂一出你侬我侬嗯嗯啊啊流光粉帐。不是没有侠肝义胆，只是这侠肝义胆出了口，就进不了心，哪儿来两全事去做两全人。
　　也是到了京城安稳下来，只有安稳了才能像个人似的，一副笑模样，一派好作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那时候他情场事业双双得意，甭说官场上有他戏迷，就是出门吃个饭也不用掏腰包的。人一得意就难免张狂，可他张狂不是为了自己，他跟着文明戏的热潮大闹一场，三抓三放。
　　他恨那些门第之见，恨他拜码头受过的刁难，恨达官贵人，恨命运不公，恨有情人不能在一起，恨七两银子无情人偏要一个棺材里求来生。因而唱的最好的往往是怒骂，杜十娘怒骂孙富，白娘子怒骂许汉文。这两出戏他从来没教过沈玉笙，沈玉笙和他是不同的。
　　沈玉笙天生就会爱人，可却不会恨人。从他口里听不见他舅舅半点的不好，他和那个弟弟明明是两个妈的，不说斗个乌眼鸡，可也不能自己出局子拿赏钱换人家清清白白出去念书识字吧。
　　唐慧云有时候都觉得这徒弟是菩萨来的，戏班里肮脏事多，不光他们大人勾心斗角打的跟热窑似的，小孩儿也如此，班主对谁笑了，跟谁说话了，心里就排挤他的厉害。可见他们天生坏命，心也坏。
　　没唱出来的时候，沈玉笙叫人为难，师兄弟没一个出头，可师兄弟遭为难了，沈玉笙虽不敢出头却情愿以身相替，兜头让人泼过的热茶汤加起来都够他洗澡了。
　　唐慧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聊着聊着就昏睡了过去。
　　夜深了，沈玉笙见唐慧生沉沉睡去也熄了灯，就像小时候一样躺在炕的另一头，他十六岁还没变声，心里总是担忧，只是担忧不可对外人说，自觉已然是个异类了。
　　徐克文那面同杜月楼周旋，本来就因为自己家里老娘管的厉害，自己不能给旧友的儿子安置出来，眼睁睁看着他走歪路而愧疚。如今沈玉笙难得求他一次，他这个当叔叔的却办不成事儿更是心里不舒服。
　　〃杜老板我无偿给您写两个本子，您多少帮帮他，他说他不想在唐老板那呆了。〃杜月楼虽然惜才，却不想自找麻烦。
　　〃那孩子唱的好，唐慧生不会放人，〃杜月楼模糊着说。
　　〃所以才求你出面。〃
　　〃我出不了面〃，沈玉笙舅舅只看钱，文书上写了十年的约定，可却没写从哪天算，真到了十七岁，唐老板非说孩子16的话他也没辙。杜月楼转又道〃你这两个本子与其给我，不如给他自己。〃
　　剩下的话没说出来，但是徐克文自然知道了，说到底都是下九流，唐老板当年也是红极一时，谁也不差谁什么，他要拒绝杜月楼也情理之中，可如果有一个权贵愿意给沈玉笙弄出来，那自然比杜月楼轻便。
　　可权贵凭什么把沈玉笙赎出来，那就仁者见仁了。徐克文一时又拿不准主意了。
　　只喏喏道 〃可他还没倒仓…〃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莺哥儿变了哑巴又怎么办？
　　杜月楼侠肝义胆不是怕麻烦的人，如果是别人他肯定多管这么一回事，可唐慧云不是别人。
　　唐慧云为什么一蹶不振，别人不清楚，杜月楼心里却清楚。当年去东北演出，唐慧云唱杜十娘，杜月楼就是他的李干先。在此之前唐慧云唱的最出名的并不是他的能耐，而是他和他和他师弟唱的〃怜香伴〃，两个唱旦的睡在那么一张床上，又偏偏让他师弟翠红楼的相好给说了出去。
　　他那师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漂亮是漂亮，一双大眼睛贼溜溜的，杜月楼几次三番提醒他，唐慧云就和他生了嫌隙，台上他们还扮做夫妻，台下一句话不说了。
　　自从警厅把翠屏山乌龙院战宛城列了禁戏，他师弟性情就左了。没了潘巧云和阎惜娇，让他一个泼辣旦唱出名的人唱什么？这又要说他们师父的错了，他们师父教人除了开蒙的玉堂春，剩下的戏全是凭个人气质能耐因材施教的，因而旁的也会，只是不出彩了，座儿眼看着越来越少，他就把心思打在了他师哥唐慧云身上，从小养大的狼一回身就从他身上叨下来一块肉。
　　那天上台唐慧云一张嘴，杜月楼就知道不好，可他们俩谁也不敢得罪座儿们，唐慧云硬顶着气唱完的杜十娘，下了台就吐了血。杜月楼心里看的明白，唱〃海誓山盟都成幻。好姻缘反做了恶姻缘〃唐慧云滴滴珠泪换了座下一片叫好声。唐慧云退了舞台，再唱不了了，他师弟果然唱得个大红大紫，赏钱哗啦啦往兜里进，起初还紧着他等骗到他两所房契，转过头来当了裁缝铺的上门女婿，拍拍屁股戏也不唱了，去当掌柜去了。
　　唐慧云待沈玉笙，既爱且恨，一面教他的本事几乎倾囊相授，可一面又拿大烟控制他。
　　杜月楼一看到沈玉笙就心道不好，这沈玉笙虽然唱的崔莺莺，可他明明身段苗条，能歌善舞，嗓音清脆。是媚、飘、水、快、轻、惊、疑占了个全，又听说他跷功是极其拿手的，后台的做派他也听说过，就是如今活捉这出戏成了禁戏，不然只凭这阎惜娇他就比唐慧云亲师弟的好，唐慧云分明私下按着他师弟的模样教的。

　　〃杜老板，夫人来了〃楼下小厮急忙来报信，杜月楼立马就清醒了三分，把窗户打开，酒瓶子藏了起来，只是醉鬼却藏不起来。杜夫人挺着他五个月的孕肚站在门口却并没在乎这些，只急忙忙说〃正庭丢了〃
　　杜月楼也急了起来，却仍说〃这臭小子准出去找朋友玩儿去了，也没跟你打招呼，你先回家，我给你把他拎回来。〃后又补了一句〃别担心，十五六岁这么大个人了，死不了〃不知道杜老板这嘴修了什么造化，本意是不让夫人担心，这么一说杜夫人险些气个仰倒，可她又不能出去找活生生嘴里要起火泡的架势，杜老板转身就走根本不管徐克文，还是杜夫人派人把徐克文送家去的。徐克文这酒一直没醒。
　　杜正庭是杜家长子，因此得了几分偏爱，现在娇纵的没法子，说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夜里去他房里五次几乎有三次没有人影，根本不知道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