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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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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陶栀的话,伊兰在原地愣了许久。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点,可每每脑补出燕子宁被那些汉人凌辱致死的场面,她的恨意就从心底蔓延,将她的理智燃烧殆尽。
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伊兰回过神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伊兰没有歇斯底里的大笑,只是平静地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只是那眼神中却透露出浓烈的绝望。
“可是我又有何办法……”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起伏,像是已经接受了现实,接受了一切,带着些许无奈与痛苦,“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凭你刚才在我差点摔倒时下意识扶了我一把,我认为你的性格底色是善良的。”陶栀与她对视,神色复杂,张口道,“我同情你,却无法原谅你。就算是善良的人误入歧途,也难以得到那些被你迫害之人的原谅。我不知你今日叫我出来有何用意,若是为了利用我来制服霍去病,那我想,你的企图无法实现。”
“是吗?”刹那间,伊兰如同魔怔了一般抬起头,摘下自己佩戴了许久的男士头盔,原本清秀的面容也渐渐开始变得扭曲,“如果我杀了你,我不信他会毫无波澜!”
“如果你杀了我,他只会更加厌恶你,倘若他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更会大大增加他的斗气,将你的族人与部落杀得一干二净。”陶栀平静道,“当然,想必你也不希望看到那般场面吧。”
原本生机勃勃的野草被熊熊烈火燃烧的消失殆尽;原本数不胜数的家庭被无情的战争破坏得分崩离析,妻离子散;原本最亲近的族人也因为她的一意孤行而与她形同陌路,而这一切,都要拜她所赐?
伊兰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这绝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可是她……可是她又能做些什么?
“收手吧,伊兰。”陶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丝不忍,“或许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够了……够了!!!”
伊兰抱头痛哭,咆哮地抬起头,双眼猩红,没等陶栀反应过来,她忽然拔起腰间的刀,直直向陶栀的心脏刺去!
“闭嘴!!!”
陶栀瞳孔骤然一缩!
寒光相交之间,那把刀重重地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连带着刀一同掉落的,还有一只血淋淋的断臂。
伊兰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只剩一半的胳膊,另一只手颤抖不止。她呆呆回眸,看到了站在身侧的,那个自己最不想看到的身影。
是霍去病。
怎么……会是他?!
陶栀显然也被刚才吓到了,但还是镇定自若,连忙闪到霍去病身后,心有余悸地深吸了一口气。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自己的身体就要被那利刃捅穿了。
霍去病神情阴冷,眼神如同利刃般淬了毒,盯得伊兰毛骨悚然。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伤口,扭头就跑。
不等她跑出几步,霍去病一剑刺穿了她的身体,手速极快,毫不留情。
鲜血瞬间从她的身体中喷洒而出,伊兰瞳孔逐渐放大,鲜血也从嘴角处渗了出来,重重地跌倒在地。
在那一刻,陶栀才看清她瘦小的身板强穿着那身与她身形不符的铠甲有多么奇怪,亦如她的人生一般,阴差阳错,奇怪至极。
伊兰最终还是没有合眼,她的眼睛睁着很大,似乎还有什么心愿未能达成而死不瞑目。
如果她当时不去滥杀无辜,如果她当时愿意换一条道路走,如果她当时能留住燕子宁不回大汉呢,如果她当时……
没有遇到燕子宁呢?
她的一生,又是否会截然不同?
可惜没有如果了,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食恶果,咎由自取。
陶栀深深地望向那倒在血泊之中的人,轻轻叹了口气,跟随霍去病转身离开。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伊兰身侧却掉落出一只做工精致的香囊,袋口微开,几瓣粉色的海棠花浸泡在血泊里,染上了鲜红的颜色。
若有来生,希望你可以遇到心爱之人,平安喜乐,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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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板着脸,拉起陶栀的手走向一旁无人的营帐里,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自顾自地替她涂抹着伤口,连眉宇也微微蹙起。
“你……生气了?”陶栀试探性地问着。
“没有。”霍去病冷冷道。
陶栀看着自己手臂上一不大的伤口,又看着霍去病不满的神情,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下次会注意。”
霍去病沉默一瞬,就连手上的动作也停止了。他简单地替陶栀包扎了伤口,将工具放回原位,神情淡然道:“是我。”
陶栀点点头:“早就看出来了。”
“匈奴伊稚斜单于远遁漠北,企图凭借荒漠天险消耗汉军,着实可恶。”霍去病低垂眼眸,“皇上为彻底解决边患问题,调集大汉十万骑兵、数十万步兵及转运民夫,命我与舅舅各率五万骑兵分东西两个方向进攻,此番战役,是一场恶战。”
重活一世,当他回想起自己曾经在这场战役上的辉煌战绩,回想起曾经点点滴滴,忍不住在内心唏嘘不已。
当年的他出代郡、右北平郡,向北奔袭两千余里,直扑匈奴左贤王部核心领地。成功击溃左贤王主力,将匈奴残将追杀至狼居胥山,又登姑衍山祭祀禅礼,可谓是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当时的他,所获的战绩与荣耀达到顶峰,大汉举国上下无人不钦佩于他。每每回想此这些往事,他都留恋万分,事到如今自己重新踏上战场,心里全然没有紧张,而是坦然与直面。
过往的许多细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敌方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想必会比上一世打得更加迅速,消耗减少。
他此番回来,就是为了告知陶栀关于漠北之战的事,或许有很长时间,二人都无法见面,相隔甚远。
“我很担心你。”霍去病对陶栀的担忧浮现在脸上,难以掩饰,“我不在的这些时日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陶栀的眼里闪过一丝柔情:“我会的,你也是,要注意安全。”
霍去病轻轻拍拍她的肩头,站起身,逆光大步踏出营帐。走到营帐门口,腰部却忽然被人紧紧一抱,传来温暖的体温。
“我会想你的。”
陶栀的声音在背后传来,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舍。
霍去病顿下脚步,眼里荡起一丝温柔。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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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四年,霍去病同大司马卫青各率五万骑兵前往漠北,延续“轻骑奔袭、孤军深入”的打法,不携带大量辎重,依靠战胜敌人掠夺其物资来保证补给。
这也使霍去病他们可以长驱直入,轻便行动。
远在军营的陶栀日复一日地等待着霍去病归来的消息,只是等了许久都未能听到他归来的消息,传回的信息全是他战无不胜、攻克敌方的荣耀战绩。
原本还有些担心的陶栀也渐渐放下心来,霍去病重活一世,想必对这些作战计划早已烂熟于心,自己也没必要如此担忧。
时间转瞬即逝,仿佛就是在刹那间,原本翠绿的树叶泛上了些许斑驳的黄,片片飘落在地,空气里弥漫着秋天的味道。
自从霍去病出征那日起,陶栀难掩内心的思念,总是会一个人坐在他出营的方向处,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她坐在那里,看着日出日落,期盼着心里思念的人能快点归乡。
坐在石头上的那些日子,陶栀想了很久。
霍去病与她相处的一幕幕,在她的脑海里如照片一般放映不止,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仿佛刻在了自己的脑海中,那般难忘。
她又回想起那些曾经的故人,是爱而不得的唐婉,是麻木绝望的宇文箐,是充满遗憾的李清照,更是有苦难言的杨玉环。
这些人,都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与痛苦,而自己见证了她们的一生,现在才想明白,或许她能绑定系统,穿越到她们身边,就是感应到她们深深的执念,将她拉入回忆的漩涡之中。
霍去病时常会问自己到底有没有前世,陶栀现在想来,可能是有吧,也可能没有。
他脑海深处的那个女子,或许就是如今的她自己。
这第五个任务即将结束,陶栀的内心竟产生了些许迷茫。
不知不觉间,她竟已经习惯了不断穿越,去以旁观者的视角审视他人的一生。
她竭尽全力地想试图改变那人的命运,可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陶栀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
望向夕阳,她拿起手边的酒,轻抿一口,随后失神地看向远方。
成为一个见证者,或许这就是她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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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回来了,陶栀听闻,他是直接回到长安,受到万人景仰。当今皇上高兴之下加封他为大司马,与卫青地位拉平,不仅厚赏金银、良田宅邸,更下诏褒扬其“饮马瀚海,封狼居胥,西规大河,列郡祁连”的赫赫战功,让他的威名震慑匈奴、传遍朝野。
霍去病平淡地接受这些赏赐,说话间语气一变,毕恭毕敬道:“臣有一事相求,若是可以,臣愿放弃这万千赏赐,只求皇上一声准许。”
皇上哈哈大笑,大手一挥:“你且说来。”
霍去病微微垂头,当着朝中众多大臣之面,声音清脆洪亮。
“臣想娶一民女为妻,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朝廷一片哗然。
大名鼎鼎、战功赫赫的大司马竟然不娶贵族女子,反而取一介民女共度余生,当真可笑至极。
知道事情原委的李息站在队伍后面默默叹气,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明白二人之间的情感究竟从何而来。
皇上像是没有料到他会有这番请求,微微蹙眉:“此事事关你的人生大事,如此草率决定,是对你这大司马的不负责。罢了,改日再议。”
霍去病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攥紧,他深吸几口气,只得转身离开。
他没有在长安逗留许久,转而便急匆匆地离开朝廷,奔赴河西。
他并没有对这些赏赐有多少欣喜,因为他知道,这些赏赐多半是皇上用于牵制他与卫青的手段。
同设大司马,将卫青的权利一分为二,做到有力的分权制衡;厚赏自己,从而达到分流卫青旧部的目的;且不说如此,从那之后,皇上减少了舅舅与卫氏之间的联系,稀释了卫家权力。
这些种种,无不让他感到寒心。
不过就算世间所有人都不赞同他们的婚约,他也要义无反顾地许下这个承诺。
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