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之城》深海使徒

56、Chapter.56 遥远的理想

　　尹婴宁离开萨里时天空放晴已经蒙蒙亮，下车后观河这头还是暗无天日阴雨连绵。

　　从山脚爬上雷光寺大概要二十几分钟，可是这段路尹婴宁走了近一个小时。路上看见推婴儿车的，帮忙抬一段。有腿脚不便的老人，搭把手背上山。还有丢孩子的，她找了半个小时硬是在山体两侧的壕沟里找到了孩子！

　　她没有明确的规划，帮助什么人就是她的目的。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的寺门前，女孩气喘吁吁坐在台阶上看见山脚下地铁线附近发生了拥挤踩踏，她顾不得找水喝，仰头张嘴接了几滴雨、舔了舔嘴唇周围的水，准备起身下山帮忙，一道黑影将她笼罩，帮她遮挡了雨。

　　“我还以为是谁家脏小孩。大小姐，你怎么这么狼狈……你的腿还好吗？欧姑方才还念叨呢。大家去医院找你，结果扑了个空。”

　　路黎将伞倾斜在女孩头顶。寺庙内人满为患，欧姑又在不停地抽烟。她出来透透气，正好看见流浪小兽一样的姑娘。

　　“腿没事了，能跑能跳呢。好久没见面啦黎黎姐。”

　　路黎微蹲扶着尹婴宁起身。尹婴宁微微弯腰算是打招呼。

　　“到寺里烤火暖和暖和吧，打阻断剂了吗？我们的人还在发药物，这会儿余量不多，我还能打招呼帮你领几支。”路黎撑着伞，引导尹婴宁进入朱红的寺门。

　　尹婴宁拽了拽湿透的裤子。观河大部分的街被淹没了，拦腰的水湍急，站不稳就会跌倒。布料湿漉漉的箍在腿上确实难受，但现在还不是爱干净的时候。

　　“路上在贩卖机买了一支阻断剂，用过啦。”尹婴宁撒了个谎，“再给我一支也可以，一支备用就够了。”

　　发放阻断剂的三龙会成员显然不认识尹家的继承人。路黎也没大张旗鼓向对方介绍、而是利用自己的小权力帮尹婴宁领了三支，尹婴宁想了想还是退回去了一支，另外多余的一支塞到了路黎口袋里。路黎无奈笑笑，又想着自己平日被欧影珊压榨吱哇乱叫，现在被人友好对待却不知道怎么回绝。

　　说来也怪，与三龙会结缘都是因为这个女孩。可自从进了三龙会，她便很少与女孩接触了。

　　二人穿过庭院。院子中央树身扭曲的老梅落了不少叶子。以梅树为中心向四处拉扯的灯笼电线上铺了雨布坐遮挡。红白的灯笼点亮着，算是昏暗中的照明。鼎炉香烟袅袅，为潮湿的空气带来些许暖意。

　　此时庭院里人满为患，大多数人简单打了地铺，以家庭为单位坐在一起，抱怨着市政厅和托特工程不是东西。僧尼们在人群中穿梭，向避难的民众派发应急物品与食物。结社的成员与黑石金盾的安保则守着偏殿堆积的药物与物资。那些金属的、闪着警戒标识的密封箱与古寺格格不入。

　　在路黎的带领下，尹婴宁来到中庭。穿过铺设青灰色大理石地面的长廊，来到观河众生死后的居所——灵龛堂。

　　新九岛的墓地极其昂贵，若非中产以上，人死之后骨灰只能撒入污水池里。雷光寺设立了骨灰安置的灵龛，让观河新谷一带不那么富裕的人终其一生积蓄有个安息之地、世代由僧尼们扫洒供奉。

　　一排排漆黑的金属龛位用金色镶边区分开每一个亡者的居所。LED电子长明灯守护着每一个前往彼岸的灵魂。而赖妈赖芸，安息在角落的某个不起眼的单元里。

　　尹婴宁停在灵龛前，瞧着循环播放的简短铭文、亡者生卒年介绍，鞠躬祭拜。

　　“葵姐回来啦，我还没来得及带她来看您。”尹婴宁捏着衣摆，心里有很多想和赖妈说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事情结了我就告诉她……”

　　“大小姐？”已经走出去老远的路黎回头招呼女孩。

　　“我先走了，赖妈，我会像你一样做个好人的！虽然有时候用力过猛方向不对。”尹婴宁握拳打起精神，“葵姐我也会照顾好的！改天聊！”

　　心中的些许阴郁一扫而空。离开灵龛堂，尹婴宁抵达此行的终点——对于游客止步的后殿。供奉护法神的后殿，正位于观山大佛之下。此处隐秘，亦是三龙会的香堂。

　　在久远的年代，当移民们来到这里修建了佛寺、带领大家奋斗的结社首领们在此建立了山头。

　　如今的各个结社已然成了市政厅眼中的犯罪集团。三龙会这种夕阳红社团在地下的社会里已经没什么分量，早已向地区小财阀集团转型。只是目前的集团当家人尹嘉佑会长久卧病榻、意识不清、只能喘气了。至于二把手副会长、同时也是代理会长的欧影珊——

　　“那些破产公司收购不了就不要收！不要影响之后发行新版货币！吸取的保险不够赔偿洪水造成的损失？那就其它的公司给我贷出现金转借或者去永安买保险！不要向其它银行拆借！动谁都不能给我动荣生银行！印钞票才是大事！废物！孰轻孰重不知道吗？你说东天银行的债务？接！”

　　香堂里烟雾缭绕，倒是没有多少焚香，而是欧影珊没完没了的抽烟，烟头从脚边都堆到鞋面上了。

　　欧影珊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红色的法衣，也说明她刚组织了一场结社会议。参加会议的结社干部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抽空拨通了那个在会议上被挂断十七次的电话，狠狠臭骂对方一顿。

　　林青君的母亲、大司法长也参加了这次集会，临别前与欧影珊的心腹路黎道了别。尹婴宁站在角落里，试图和这位姨母打招呼，却被无视了。

　　“有时候我觉得这些达官贵人挺瞎的。你是尹家继承人她反而看不见么？”路黎撇嘴抱怨，“倒是和我很热情呐！可是谁知道呢，我遇见大小姐你之前，打官司的法官从不会认真听我的话，他们只让我说‘是’或者‘不是’！”

　　尹婴宁刚张开嘴巴想要说点什么，香堂里欧影珊将手机摔到角落里，高端、便捷、外表奢华的手机置四分五裂。

　　欧影珊瞧见了受惊吓的女孩，瞬间切换出一张和煦的笑脸：“你来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路黎身后的尹婴宁探头探脑地说。

　　“这儿我们来就够了，你回到公馆去住吧。那边更安全。”欧影珊捏了手中的烟头，又重新摸出一支，“听理财经理说，你先是把自己的账解了，然后买了一整条地铁线。真有魄力啊。”

　　尹婴宁吓得又缩回去，她老大的个子躲在身材娇小的路黎身后倒显得有些可笑了。连欧影珊都忍俊不禁憋不住“噗嗤”一声。

　　这死丫头马上就要赔得裤衩都不剩，难道她自己不知道吗？发善心也要看看自己的能力。欧影珊心里数落一番尹婴宁，却不免很高兴。

　　人越落魄越需要帮助，这时候雪中送炭，能还很大一笔人情。

　　“运营不起来那就先停掉好了。”尹婴宁说，“救人要紧，没想那么多。”

　　“你可真是个大傻妞，你想停，合作的电力公司还不准呢。地铁可是电力公司抢钱的大营生。你停运就要支付天价违约金，到时候你就等着沦落街头被人割腰子吧。”欧影珊收起心中的喜悦故作担忧地说，“如果你是三龙会的龙头……”

　　“那我就打工还债吧。”尹婴宁打断了欧影珊后面的话，她低着头，没什么自信很是心虚。

　　尹婴宁都被自己逗笑了。公司都是吃人不眨眼的笑话，违约金？她得打工到什么时候？割腰子？恐怕没有人能和自己的腰子匹配上吧。要是把她的尸体卖给生物公司还能值点钱……难不成再去求求奥托家，这次说我没什么可卖的了，要不你们把我关进实验室抵债之类的？

　　见鬼了，她的“生母”为了她遭了那么多罪带着幼年的她从实验室逃出来，现在她要回到实验室？

　　活了十几年，这一路不断获得、失去、获得、失去……即便是对未来迷茫没有希望，尹婴宁也不想再回到实验室。

　　“你叫我一声小姨姑姑，我能让你遭罪么？”欧影珊叹气，重新点燃一支烟，“你以什么名头接收地铁线？还不是得注册一个公司对接？这事儿我明天找人帮你搞定。”说罢，她朝路黎使个了眼色。

　　不愧是欧影珊的得力助手，路黎麻溜退下，立即联系了几个财务高手和荣生银行的经理。三龙会手里捏着数不清的皮包公司，挑一个合适的做个经营项目变更、对接，小事完事。

　　真正的大事是得让这条赔钱的地铁线在事后消失并不必赔偿电力公司违约金。还有就是十亿元不能让尹小姐掏包……得找个替罪羊去平账。三龙会的替罪羊待遇还不错，在监狱里也可以过得很滋润，出狱后又是何等风光。再说了平一次账也未必会被税务署审计部抓到，还能得到一大笔奖金。要不是自己是欧姑的贴身助手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路黎恨不得自己来平这个账。

　　不知道头发又要掉几根的路黎满头大汗地跑掉了，希望事成以后欧姑能给自己放个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