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之城》深海使徒

49、Chapter.49 淹没在洪色

　　于大飞赶在新谷区落闸前将跑车送到一处可靠的仓库，刚松一口气，方才那个可气老大又打来催命的电话。

　　“欧姑我困在新谷回不去了。我有多少船？你要干嘛？”于大飞抹了一把脸，汗水雨水混在一起，黏腻得很。

　　听了一会儿电话，大飞叹气，颓丧道：“好吧。”

　　“于姐儿，又怎的了？”仓库的看守是大飞的老叔。堂妹年幼丧母，老父和这个年纪的穷人一样一身是病，姑娘全靠这个堂姐做水上送货的生意供读大学。

　　“你知，托特的豆腐渣工程让观河被淹啦！现在死有钱人不乐意污水泛滥，要炸了观河沿岸疏水堵水！老大在疏散居民，我得帮忙拉人！”大飞半边铲青的头发糊在一侧，随便拢了拢，有点像快抹布。她也懒得换掉湿透的背带工装裤，只把靴子脱了倒掉里面的积水。

　　老叔皱眉：“你在你老大面前小心点……”

　　“她那人也就是草菅人命而已。但是也还好，会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顺便杀个鸡儆个猴什么的。”大飞说完这话感觉怪怪的，好像有点前后矛盾，“做什么都亲力亲为。偶尔也会做做慈善，咱们那什么结社保险不就挺好的吗？她也瞧得起女人，给我们一份工作一口饭吃。”

　　“也是。”老叔点点头，他嫂子和侄女混结社，连着他和女儿都能跟着沾点光。“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大善人呐！”

　　“那我走了，老叔。我得带着姐妹兄弟去救人！”大飞穿好鞋，也不拿伞和雨衣什么的，只戴了防水镜。她常年开船送货做苦力，体格可好了呢。

　　“于姐儿，你怎么离开新谷呀！”

　　“从铁翅绕个弯，搭小船过去！”大飞骑着老旧的摩托走了。

　　***

　　“欧大善人”垮着个脸，心想着想做大善人可真他爹的容易啊，死丫头只要动动嘴就完事了！

　　这么想的也不能说出来，毕竟做大善人的好处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了。欧影珊也知道自己生性暴戾乖张，要是没有尹婴宁帮忙出主意，自己在三龙会的口碑还会再降低不少。

　　“老板你看谁家老板这么亲自救灾啊？俗话说君子不立于危墙……”路黎从临时搭建的防灾救援棚子回来，她刚打了一针阻断剂。若是观河的水还好，现在洪水中混了污水库的毒水。毒水里可是五毒俱全。

　　“我从群众中来，理应走到群众当中去。”欧影珊面容和善地打断贴心小助理，忘我地指挥观河区市民有序前往雷光寺避难。

　　“老板你这么说话好似最近读了什么哲学书……”

　　“闭嘴。”欧影珊恶狠狠瞪向路黎，又立马切换微笑模式面对“老乡”们。

　　“小欧！不就是洪水嘛！观河可被淹过好多次了！这次怎么的还要疏散？”

　　“是啊欧老板，难不成地下排水系统坏啦？”

　　“上山避一避也是好的。今晚我请大家吃斋饭！”欧影珊举着扬声器说，“都领到阻断剂了吗？”

　　她能怎么说呢？她连什么人要炸掉观河区、炸哪个位置都不知道。总不能一枚核弹把一个区的人蒸发了吧？死丫头，说话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现在欧大老板泡在污水里，阻断剂都打了三支，命苦得很。

　　仔细想想，真正的大人物是不用打阻断剂的，那些人周身几公里的空气都是纯净的，喝的水也都是绝对净水。

　　说来说去，自己在这座城市里可能都不算一个完整的人。顶多是很高级的畜生初具人形。

　　为了成为人，欧影珊需要更多的权力与支持。可是更低贱的畜生的支持也换不来人的一眼青睐……

　　欧影珊又去扎了一针阻断剂，心想着若是无法成为人，那么把人……变成畜生也不错？

　　***

　　经历了这么多事，孙美琴原本计划带着孩子回观河老屋子，娘俩住一起待在有人气的地方也好安心。眼下看是不成了，她叮嘱神智恍惚的女儿和叶乃馨回到圣约区的公寓。观河出了事，她作为官员必然要回去——就算无法阻止导弹的发射，她也要想尽办法疏散市民。

　　尹婴宁却是颇为焦虑，在仓库里踱步。

　　无法拨通檀香宫电话、也无法联系到苏西或是朱森伯伯。在没法阻止导弹发射的情况下，她也决定回到观河，能救一个人是一个人。她对奥托家或者朱氏也没有什么怨言，大公司都是利益至上的，朱氏奥托在底端生产上是赔钱的，利润全部来自面向下游乃至全世界富豪的产品与服务。理由如此合理又不合理。

　　可惜，自己再也没有什么能拿出手交换的东西用来拯救一个区的人。就算有，奥托家也要考虑后续能赚到什么。

　　她唯一担心的是苏西。如果苏西只是忙还好，就怕她也出了什么事。仔细一想，她身边有李玥潼、格蕾丝和她的父亲，总不会有太大问题。

　　女孩草草画了观河地图，询问了莱妮导弹可能会炸毁哪，莱妮随手圈了几处。

　　“好多处啊，还有三处常住人口密集的地方。”

　　“导弹只发射一发就够了。”莱妮补充说。她的意思是毁了一处也没什么。你一个丫头能救多少？搞不好这边疏散完了那边就炸了。

　　“那导弹的威力有多大呢？”

　　莱妮不语。

　　“那我去问葵姐！”

　　“你不要去问了！如果你家还有什么人在观河，快让她们离开那里！”莱妮大声说。

　　屋子里没什么人了，林青君自觉已经完成了帮尹婴宁带人的任务，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孙美琴去送自己的孩子们离开。赖秋葵也跟着孙美琴出去送人顺便说几句话。现在尹婴宁也跑掉了。

　　莱妮站在原地，思量了好一会儿，用军用频道接通妹妹那边。

　　格蕾丝没有接通，令人十分在意。

　　这座颇有历史的灯塔并没有电梯，尹婴宁拄着拐呼哧呼哧跑着楼梯，完全不似几个小时前腿骨粉碎性骨折的样子。跑着跑着，腿没有痛感，呼吸却有点跟不上来。她扶着墙角大口呼吸。

　　葵姐在哪呢？不，不能求别人。她得自己来！她还不算一无所有，还有钱、还有……

　　尹婴宁看着地图，思索她在故乡拥有的一切，恍惚间，用指尖摩挲着莱妮画的几个圈。

　　疏堵？导弹炸在这几处的效果一样吗？真的能堵住泛滥的洪水吗？可若是只在观河一处炸个大坑把污水引过去呢？

　　这可比靠着观河的排水系统排水更快！

　　导弹还有多久发射？恐怕，自己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突如其来的腥臭味涌上喉咙，黏腻的块状物堵塞在胸口近乎喘不过气。很久以前就习惯了的感觉久违地出现。“哇”的一声过后，尹婴宁吐出一团血豆腐似的、不知是死是活的黑红色黏块。

　　污血包像是一颗离了母体失去营养来源的寄生物，猛地抽搐几下后再也不动了。尹婴宁踩碎那块血包，露出里面的东西——这团带着毛细血管与黏膜的东西，里面带着十几颗米粒大小的胶块和几片碎骨渣。不过，促使这团血包看起来像是活物的，是几条已经死去但还存在肌肉神经反射的虫。

　　腿摔断了，多余的物质穿透了消化系统反了出来。

　　以前也是这样，大多数的时候多余的东西会“正常”地排泄出去，吐出来只是少数。只有很小的时候，极少数情况异物是从鼻孔或者泪点流出来。

　　好久没有生过大病或者出过事故了。日子平静得让尹婴宁快要忘记了自己的异常。或者……每每遇见什么，她总会想尽办法忘记——就像忘记疼痛。

　　即便是怪物一样的自己也有珍视的人与家园，她总想救助身边的人，哪怕死不怕。

　　“就算想不出办法，也要回去，能救一个是一个。”

　　尹婴宁自言自语，给自己打气。为了不让大家担心，还是偷偷回去比较好。

　　她推开后门，瞧见远处望远镜下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葵姐。

　　雨已经小了很多。可赖秋葵没有披着雨衣也没有打伞。受了伤的人浇了雨水，恐怕要生病。更何况新九岛离战后的辐射区不远，谁知道热雨里有什么辐射物质呢？

　　葵姐在找什么呢？尹婴宁来不及细想，她听见身后传来军靴叩响地面的声音！

　　是莱妮！

　　莱妮是乌尔鲁克的指挥官，是奥托家的眼睛与利刃，她已经盯上了赖秋葵。尹婴宁不知道奥托家为什么关注葵姐，但她不想让葵姐和奥托家有太多关系。

　　和财阀做交易是要付出代价的。财阀可以给予很多，可财阀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别处吸血得来的。

　　即便朱氏奥托生命科技已经是很好的公司了。

　　“小葵姐！不要找啦！丢就丢了！”尹婴宁突然冲进雨中大喊。

　　赖秋葵将收音机埋在瓦砾下，被突如其来的呼唤声一惊。

　　小宁她看见自己的动作了？

　　等她看见莱妮·道尔出现在灯塔后门前，赖秋葵恢复成以往的淡定模样。不着痕迹地将地上的垃圾袋踢到瓦砾旁，让这堆破烂看起来自然些。

　　尹婴宁扑到她的怀里。这让赖秋葵莫名其妙，迟疑片刻还是摸了摸女孩子湿淋淋的头。

　　“你们在做什么？”莱妮笑眯眯，很快又不笑了——尹婴宁哭得厉害，自己还在边上乐可不礼貌。

　　“丢了个小玩意，我们在找。”赖秋葵顺着方才尹婴宁的话往下说。

　　“丢了什么呢？我也帮忙找吧。”

　　“是个小发卡。”尹婴宁搂着赖秋葵的腰，声音里带着抽泣，“是小时候葵姐送我的那个……我一直带在身上揣在口袋里……”

　　莱妮冷吸一口气：“掏口袋的时候丢了？这可是……承载回忆千金难买的东西啊。格蕾丝刚进入军队时我送给她一只杯子。杯子被老兵打碎后，那家伙也是哭了好久。”

　　尹婴宁呜咽着说也不确定是不是丢在了这附近，也可能落在了医院、车祸现场等等。又说不要找了，葵姐还伤着呢！

　　“回家后我抽空再给你做一个吧。”赖秋葵低声说。

　　“嗯！”

　　莱妮叹息着走了。赖秋葵也搂着尹婴宁一同来到研究所休息室附近，借了一条毛巾把尹婴宁和自己的头发擦干。等尹婴宁擦干了脸，赖秋葵发现这孩子一点泪痕都没有。

　　两个人都对不存在的“发卡”缄口不言。尹婴宁也不问赖秋葵在做什么，只摸摸赖秋葵的额头和伤口附近，确认对方没有发烧才松口一口气。

　　“观河不会有事的。”赖秋葵没由来的说。

　　“什么？”尹婴宁抬起头，想从赖秋葵淡漠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导弹。”赖秋葵别过脸，不再去看尹婴宁亮晶晶的眼眸。

　　简短含糊的话语，没有过多的询问。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不在乎方才对方做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而莱妮，因为尹婴宁联想到妹妹、一时感伤错过了发现收音机的机会。

　　收音机可以接收信号，也可以适放信号。电射望远镜则是一个大号的宇宙收音机。赖秋葵将小收音机略做改造，接在报废已久的电射望远镜上，向在北极圈已经巡航120天的“泰坦”级核潜艇发射信号。

　　最好……还是用不上5000公里外的洲际导弹去瞄准另一枚导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