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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母同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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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寻、小寻!”童磨双手拉住寻的手晃悠,寻觉得自己的小臂好像要断掉了,却又不知该何时出言阻止。
“我真的很好奇啊,小寻这样特别的姑娘,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孩子呢?”他的脸突然凑近,寻被吓得往后躲了躲。在反应过来童磨问话中的含义时,她低下头,温柔地笑了笑:
“只要是我自己生出来的孩子,不管是什么样的孩子我都喜欢。”
答非所问,但又不像是真的听不懂。童磨撅起嘴巴,赌气撒娇似的埋怨寻:“真是的,不是在说这方面的啦。”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出现了憧憬的神色,将恋爱中的少女模仿得像模像样的:
“是恋人的那种喜欢——寻会喜欢什么样的恋人呢?曾经有过恋爱的感觉吗?”
“对自己的孩子产生恋情这种事……”
“所以都说了不是自己的孩子啦!”苦恼于这木头女人的愚笨,他深深叹了口气,当然没能听到寻心里嘟囔着的下半句话:
“……有何不可。”
“小寻也在极乐寺待了很多天吧?可曾见过貌美的教徒呢?有过动心的时刻吗?有的话我可以帮你一把的哦。”
寻笑了笑,知道童磨本性顽劣,此时心中必定打着什么如意算盘,想要拿自己来取乐。顺他的意又有何不可?她又轻轻地笑起来:
“寺中再无比教主大人更貌美的男子。不,不只是寺中,除去那位大人以外,这世间再也没有比童磨大人更美丽的生灵了吧?”
童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弯起眼角笑着:“真是谬赞了啊——小寻你,好像没见过上弦六的堕姬吧?她可是实实在在一个大美人,也是由我引荐给无惨大人的哦。”
她微微颔首:“的确是没机会一睹上弦六大人的英姿,实在是遗憾。但属下自惭形秽,也无颜出现在貌若天仙的堕姬大人面前。”
“也是啊,小堕姬可真是嘴不饶人呢,若是寻出现在她面前,可能要先挨一顿批吧。那孩子好像也有些嫌弃我的眉毛,但是我自己觉得我的眉毛很不错啊,小寻你觉得呢?”
那对粗犷的眉毛此时正在他脸上跳来跳去,寻费劲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忍住,没有当场笑出声来。
“人无完人,鬼也是如此。不过是美玉微瑕,更添风采。”
若是被追求完美的无惨大人听到这话,大概会怒不可遏吧?但他此时却因被否定了自身的完满而感到十分愉快——虽是美玉,但有瑕疵,这证明他的的确确是凡间之物,并不是神子一类虚无缥缈的幻象,也不是教徒日日瞻仰跪拜的、他们自己心目中的完人。他们真正想要拜的,不过是会流泪会散财的土偶一具。
这么想着,他更是觉得寻这张嘴实在是会讨人欢喜,或许真的能和堕姬处得来。那擅自揣度人心的习惯,虽有时也会给他带来不快,但以堕姬的脑子,想必也察觉不到寻有什么奇特之处。
但是这与时下的问题毫无关系。他还是缠着寻,问她究竟钟意怎样的恋人。
“属下实在是答不上来呢,属下的回忆里,似乎没有产生恋情的片段。”
说到底,恋情和其他情感到底有什么区别呢?她心底满盈着的感情如此丰沛,脸上表现的却只有一片木然。寻过去的生活几乎与世人隔绝,这些饱满的感情没有可挥洒的地方,便尽数将它们藏于心底,久而久之便混淆不清,像是一盘油画的颜料,全部糊成一团青黑,再也辨不分明。
对孩子的爱和对恋人的爱有什么区别呢?对母亲的爱和对恋人的爱有什么区别呢?她分不清,因为本就觉得没必要分清。于是现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她的大脑一阵麻木,完全搜寻不到“恋爱”的感情。
童磨又有什么资格来问寻呢?难道他会恋爱吗?会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吗?她觉得童磨的内心只有一片空虚,而她的灵魂中却包藏着淤泥一般浓厚恶臭的混沌情感。
能分你一点吗?能将这培植感情的腐殖沃土分你一点吗?她倒是不觉得自己能够做到,但如果他想要的话,她愿将她灵魂里的一切都呕出来,倾泻给这个没能得到善待的孩子,就像履行母亲的职责一样。
真是僭越的怜悯之心啊。
“童磨大人今晚跟我说这些,究竟是……”
他盘起了腿,双手掐住纤细的脚腕,坐在地上摇摇晃晃着,说:
“小寻没有入教,也不常出去见人,在这里的生活肯定很无趣吧?所以我想,如果有人能陪着寻的话,寻会不会多笑一笑呢?”
“能让大人如此费心照顾,属下已经幸福至极,不需要再有他人来……”
“欸?”那双纯真的眼睛用力眨了眨——鬼是不需要眨眼的,这不过是他表达“情感”的一种拟态罢了——“寻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喜欢我吗?是不需要除我以外的人了吗?”
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似乎怎么回话都不够妥当,于是只能转移话题:
“属下没有想过。属下一直只是操控着蟋蟀,在各地的森林里和草丛中飞来飞去,看看路上的风景罢了。年岁渐长,属下似乎开始觉得卑贱的此身也是蟋蟀的一员,并无与人结缘的需要。让大人为这样的蝼蚁费心了,实在是惭愧。”
童磨不能理解这种想法。他无法与能够和他沟通的人类共情,也就更难对沉默寡言的飞虫产生同理之心,但眼前这个女子,对昆虫集体的认同感,显然比她对人或者鬼的身份认同要更加强烈,似乎她寄生了那么多的蟋蟀,她自己也就成了上千只蟋蟀的意识集合体。不是她在操控蟋蟀,而是蟋蟀们与她融为一体。
真是奇妙的思想啊,是血鬼术改造了她的思想,还是她的思想先行,导致了这种血鬼术的诞生?如果能够在人类时期就形成这种与其他物种生灵共感的意识,她过往的经历一定精彩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如果能够在大量人类身上使用这种血鬼术,那造成的影响将不可估量,她的力量将无限强大,甚至可能控制一片广袤的大陆。
但寻没能吃得下人,而且她的意志实在是太弱了,就算童磨给她再多的血,也没办法再让血鬼术进步一丁半点。
如她所愿,童磨的思路好像真的被带偏了。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生灵和她都是同心共体的,因为所有生物都是地母的造物,所有生物都一母同胞。
父亲是她的同胞兄弟,母亲和那夭折的孩子是她的同胞姐妹,一切飞禽走兽都和她是一母所出。寻敬爱自己的生母,也感谢她为了自己做出的牺牲和贡献。但当母亲去世之后,在无依无靠的世界里面,一直亲昵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在这危机四伏的穹顶之下,在这动乱的时代危楼里,一直安慰着她、庇护着她的,是所有生物共同的那位母亲。
她为听到地底下传来的呼唤而感到惊喜,却又因为鬼的存在而感到哀伤:地母呼唤她不是为了别的,而是要她也变成鬼,用自己天生的才能帮助鬼王找到彼岸花。
远方的哀嚎声似乎沿着地面传了过来。战火连年不断,自从“私有”的概念出现以后,人类制造的纷争就从未断过。争就争吧,为何要贪婪到将同胞痛苦地置于死地也在所不惜的地步呢?并不是为了觅食,也并不是不这样做就活不下去,武器的炮火声声打在地母和她的孩子们身上,这种万年不绝的疼痛,世上到底有几个人能够理解、能够因此怜惜自己的造物之母?
感到地母召唤的人类,至今只出现了两个,一个是在这世间缔造了“鬼”的使者,另一个就是在他千年以后的寻了——一个脱离了周边社会的道德秩序、靠着原始本能活着的野人,一个在永恒的失去后寻求着不变的母爱、在无力挽回的堕落世界中选择独善其身的人。
在这种生活环境下还能达到幸福的自洽,她原本就已经是超人的存在了。地母要她履行那位医者没能实现的使命,想要她找到青色彼岸花,帮助鬼成为不死不灭的永恒之躯。
为了全人类的幸福,地母要将束缚着人的血肉轮回解开,要将所有人变成鬼,再也无法遭受家破人亡、亲离子散的悲剧。
青色彼岸花,那道药方里最后一味,也是最关键的一味药。有了青色彼岸花,鬼便能够不惧阳光威胁,也不再需要进食人身。红色彼岸花助亡者入魂魄轮回,青色彼岸花便是地母对血肉轮回的回绝。青色佛手拔地而起,她要送人的生命至最高领域,去不死不灭与天齐的最高领域。为此,她似乎是打算抛弃所有的人类,不再将尸身纳入自己的身体——人类死亡得太快了,又生长得太快了,她实在消化不来。
但这与寻一直以来想要的不一样:自生母死后,她就一直等待着自己自然死亡、回归土地的幸福时刻。为了这样自私的梦想,她甚至不惜充耳不闻,假装听不见地母悲痛的哭泣和恳求。她劝说自己,那不过只是精神分裂产生的幻听罢了,实际上地母和鬼这些荒谬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只有凭追求自洽的强大意志否定地母的存在,她才能够不去想,不去想为何包括自己在内的全人类都会被地母抛弃,不去想鬼灰飞烟灭后,灵魂和肉身会去到哪里。
“鬼只吃不吐,死后尸身即刻灰飞烟灭,是违背了血肉轮回之理,打破世间平衡的存在。”
在一次讨论中,寻这么对童磨说。当时他们正在探讨人鬼的不同之处。童磨只觉得寻愚蠢又偏执,并且似乎有精神问题。
“与教主大人您赐予信徒的极乐是一样的:属下私以为吃与被吃都是幸福。但若是爬到了食物链的最顶端,又有谁能让鬼体会到被吃的幸福呢?死去的人会被大地吃掉,与土地融为一体,但灰飞烟灭的鬼又去了哪里呢?”
他用扇子轻点自己的嘴唇:“我不知道呢,那些灰分一样的物质似乎凭空消失了。我不相信世界上有天国和地狱的存在,只觉得灵魂和意识必须是大脑的附着物,会随着大脑的损坏而消失。就像你的第二大脑一样——那是不完全体的大脑吧?它就没有灵魂,而只是一个无知觉的储存工具。
“我倒是不觉得这样脆弱的血肉之理,有什么遵循的必要呢。能够被打破的东西一定不是坚不可摧的真理,寻不必为这种东西费心。”
童磨知道她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了。“或许这个世界本来就很脆弱”,也许她会这么说吧。就算如此,这个世界也比寄生于其上的生物要强大太多了,世间如果真有那样的平衡,也不是我们该忧心的事情。
别去做让自己痛苦悲伤的事了,与其为了自创的薄弱理论感到担忧,不如现在来做点快乐的游戏吧。
“寻之前说过想要我吞食你,也是因为想体会到被吃的幸福吗?”
扇子在两人之间轻轻摇动着,他身上有好闻的香味,就这样被阵阵微风慢慢渡了过来。她没有回答,因为在她想好措辞之前,童磨早就接着按自己的想法说下去了:
“我们来缔造属于寻一个人的血肉轮回吧?”他一直是很自恋的家伙,此时也陶醉地用手摁住自己柔软的胸膛,沉浸在对那一刻的幻想之中。
“用我的血肉慢慢替换寻被生母生下的部分,让寻身体里全部是我的东西,到时候寻就是我的造物了吧?”
他的琉璃眼里带着非凡的神采,浓密的睫毛不断颤动着,低眉垂眸看着坐在身前的寻。好美。她又看得失了神。
“让我来代替土地给寻幸福吧,让我成为寻的主人。寻要让肉身归顺于我,死后才能重新回到我的身体里。我会接受你的一切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接受的,因为这就是我的使命。
他深吸一口气,起伏的胸腔实在太诱人,似乎生命力要从中喷薄而出。
“这是只属于寻一个人的极乐,只属于寻一个人的钟情——就好像恋爱一样呢,只有你一个人是特别的。”
好像着了他的道,入了他的套。寻想回绝,但此时的气氛却在强迫她接受:因面前容貌庄严端丽的男子美得如此超凡脱俗,似乎的确不是凡间之物。她要被那光芒闪瞎眼了,连脑子也是晕晕乎乎的。
这是可以接受的吗?这样的救赎是可以接受的吗?要为了他背叛地母吗?因为他看起来像是天上来的,也终要回天上去的啊。
但不是不仁地母先背叛了她的吗?抛弃自己孩子的生母,不配被称为母亲,是这样的吧?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的,她现在要推翻它吗?
如果跟着这个信誓旦旦要带给她极乐的家伙,她真的能重回自洽的幸福吗?眼前似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走错一步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她早知道童磨是危险的血鬼,更是擅长蛊惑人心的妖物,但他话里话外句句是真心,绝对不会撒谎。他就是她一直寻找的解脱之法吗?
在沉默许久之后,空气里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应允,童磨激动得把她圈在怀里,几乎要将她的脊椎压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