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zhouwo

4、与鲸同游

　　这是一家名字古怪的酒吧。

　　一个染着深蓝色头发的女人慢腾腾地走进了这家店，半眯着眼睛打量那四个霓虹大字：与鲸同游。

　　她是来找人的。

　　虽然她并不知道那个人在哪，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走了很远的路，从来没出过那么远的远门，那真是相当漫长的一段路，艰难，吃尽了苦头，好在她已经在路上了。

　　路上耗费的时间太久，她不确定那个人还记不记得她，也许忘记了，也许没有。在抵达第一个港口城市的时候，她本应该立刻动身，刻不容缓，但直觉告诉她路过这个港口城市的时候应该进来瞧瞧。

　　哪怕是白天，里面的光线还是很昏暗，两个服务员一边闲聊，一边擦拭桌子什么的，并没有注意到走进来的奇怪女人，U型吧台里站着个穿绿色衬衫的女人，酒红色的长卷发落在肩头，往黄色酒体中挤了两滴柠檬汁后开始搅拌。

　　新鲜面孔，对港口城市来说很寻常，调酒师没有在意。

　　“这位客人是第一次来吧？”调酒师手上动作没停，虽然不是营业时间，但和漂亮女人说话是件很愉悦的事，“旅游吗？”

　　“不是。”

　　对方说话的语调有些奇怪，像是很久没有开口，声音也有些沙哑，调酒师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顺手就把刚调好的鸡尾酒递到对方面前，优雅地做了个请用的手势。

　　“我……没有钱。”

　　女人话语里的停顿不是因为羞耻，更像是一种事实阐述。

　　调酒师笑了一下，把酒杯又往前推了一点：“本店的规矩是，客人的第一杯酒，我们老板不收钱。”

　　酒吧老板身份神秘，调酒师知道的消息也不多，只知道是个有钱的冷酷女人，小道消息说是某龙头企业的大股东，爱好是在港口城市投资酒吧。

　　股不股东什么的调酒师不清楚，但老板确实很忙，这家酒吧已经是她最经常来的了，可开业将近十年也只来过四五次，至于其它地方大概从来没去过。

　　女人刚想接过尝尝，身后一只戴着贝壳项链的手先一步拿走了这杯酒。

　　“诶？”调酒师看到来人眼里满是惊讶，“老板？”

　　“这位客人的酒我来调。”嗓音沉稳有力，不容拒绝。

　　老板挽起了衬衫袖口，径直走向吧台里面，调酒师哦了一声，没敢多问，赶紧让出了位置站在一边，一会儿看看安静的客人，一会儿看看面色疲惫的老板，场面说不上的怪异。

　　“客人从哪里来？”

　　“从里斯科岛来。”

　　“那还挺远的，一路很辛苦吧。”

　　“是很远。”

　　“找人？”

　　“找人。”

　　两人的语气过于平淡，以至于调酒师在一旁听得很迷茫，什么叫从里斯科岛来，什么叫还挺远，要知道里斯科岛位于深海，根本没有人类抵达过，常年雷暴不说，最关键的是那座岛早在几十年前就沉没了。

　　但是奇怪的对话还在进行。

　　“走了很久？”

　　“确实花了很长时间。”深蓝色头发的女人抬头看向正专心致志摇晃酒体的人，对方没有看她，仿佛全身心投入到了伟大工艺品的制作中，于是继续解释，“我用了六年的时间找到离开那座岛的方法，又用了三年突破雷暴上岸，今天早上我才走到这。”

　　“受伤了吗？”

　　深蓝色头发的女人歪着脑袋想了想，“也许，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

　　“你觉得这座城市怎么样？”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毕竟这是我看见的第一座人类城市。”

　　“和你想象中的相差远吗？”

　　客人停顿了一会儿，应该是在思考：“从前有一个人和我描述过这些，差不多，但是会更加生动，就像是脑子里的图画突然平铺在面前。”

　　听到这样的描述，老板愉快地笑出了声：“你见过图画吗？”

　　客人很老实地回答，说没有。

　　调好的鸡尾酒被推到女人面前，海蓝色的酒体，一朵紫色兰花作点缀，很漂亮，老板手腕上的贝壳项链也因着动作往下滑了一些。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可调酒师已经完全听不懂了，如果她听说过一个人类女人海难失踪三年最终骑鲸重返陆地的故事，也许就不会这么迷茫了，可惜调酒师没有，所以她无趣地摇摇头离开了，反正这会儿也不会有客人。

　　“为什么要来人类的城市？”

　　“因为我向那个人承诺过一件事。”

　　“什么？”

　　“我会和她在祥和的大海同游，不止破开雷暴的二十秒。”

　　“还要继续找吗？”

　　“不用了。”

　　深蓝色头发的女人盯着对方手腕上那串好看的贝壳项链，像看猎物似的直直看着眼前人：“我想我已经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