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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下山 一世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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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白羽下山了。
原因嘛…可能是因为江遇,走之前说着要他学着写字,而前一天自己刚刚好把最后一卷纸给写掉了——再想练,就需要去山下买;也可能是因为金银前段时间带回来了一些特色糖糕,给某只好久没吃上点心的鸟一下子香迷糊了。反正脑袋一晃,在等反应过来,萧白羽已经站在金银所说的糖糕铺子前了。
——“三子儿钱——哎,慢走啊!”
萧白羽点点头往柜台上搁下钱,轻捻糖糕往嘴里塞了一块,手里还捧着俩,心情颇好地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一家书肆。
书肆就叫一家,平常铺子是有一对夫妻在负责打理的。二人琴瑟和鸣,见着来客也总是笑得温和。一般地,除了一年中的一些特殊日子,书肆几乎是一整年都开着的。即便夫妻俩有不在的时候,家里的孩子也会过来帮忙看着。一家三口都是不错的人,铺子的价钱也很实在。所以在江遇暂留山上的那段时间,他撰稿需要的纸笔等都常在这儿购置。
铺子不远,萧白羽很快依着江遇先前的交代到了书肆前。今天不知是什么日子,那对夫妇没在,只有一个青年人半阖着眼靠在里面的椅座上,一只手闲散地搁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
——这就是过来帮忙的“孩子”?萧白羽心中疑惑。
这时,椅子上的人抽动了一下鼻子睁开眼,朝萧白羽这边望了过来:“唔?”
“我需要一些纸。”萧白羽捧着糕点走了进去,环顾四周,最后腾出一只手给人指指自己想要买的那种纸,比划了一下,“嗯…拿四子儿钱的。”
青年动动身从椅子上站起来,闻言失笑:“…第一次来?”
萧白羽:“嗯。”
江遇也没他怎么说嘛…自己这次就带了十个子儿,留三子儿想等会儿再返回去买几块糕。
-好吃的。
“唔,好吧。”青年的视线在对方手里的糕点上停留片刻,最后点点头答应,背过身去取萧白羽需要的东西。
很快,萧白羽的怀里就多了几卷纸。他道了谢付了钱子儿,正想走却被那个青年叫住了。
——“你…有点面生,山上来的吗?”
萧白羽叼着块糕茫然转身,含含糊糊地震惊道:“嗯唔…肿莫,嚼嚼,煮道唔?”(嗯,(你)怎么知道的?)
-嚼嚼嚼,嚼嚼嚼。
青年失笑:“我猜的。不过是你自己承认是的啊。”
萧白羽嘴里吃完了糕点,听他这话顿生警惕:“你是谁?我跟你说,不可以骗我的!”
“方怀尧,最近在是来帮朋友家看铺子的。他家里人有事,他自己前段时间也外头去了——到处跑。没骗你。”青年好笑地嗯嗯应了,又问:“山上来的,谁教你的这些?”
萧白羽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确认了对方没有要拐骗自己的念头,开口道:“《提防诈骗的注意事项》”
饶是被朋友塞了一堆花里胡哨书推荐过不下数十次的方怀尧,在听到书名的时候也惊讶了一下:“哈?”
山上来的鸟语气认真:“江遇给我看的,说很有用。”
这下,方怀尧真的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了:“——谁?”
“江遇。”萧白羽鼓了下脸,“你耳背吗?”
“——原来你就是大鱼交代的那只祖宗啊?”方怀尧恍然大悟,试探性地问道,“白羽,萧白羽是吗?”
——大鱼?是江遇吗?
萧白羽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江遇就是我说的那个朋友啦。”方怀尧笑着重新返身,一顿挑拣又往人怀里放了些东西——满满的。
“他去其他地方之前,特地回来跟我说了,你来了,要把东西拿好给你。”他说。
“这样啊。”萧白羽感觉心里有点高兴,于是他大方地分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块糖糕,“那这个,还有一块给你好了。谢谢。”
方怀尧谢过糕点,很快地吃完了——不是他馋,只是平常他便很喜欢这家的糕点,但这几天走不太开,去的时候铺子的糕都卖干净了。
“我带你去走走吧?给你讲讲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方怀尧满意地回味了一下,方道,“这块儿地方实惠的好东西不少,带你走走看也好过你再看几遍那书吧?”
萧白羽把怀里的一大堆东西往上抱了抱,疑惑道:“你不是要看铺子么?”
方怀尧微微一笑:“好说,我叫朋友来。”
“做什么?”突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伴着脚步声插了进来。
“噫?!”萧白羽吓了一跳,差点松手把东西掉了。
“说付言付言到,阿言。”方怀尧笑着,“让你帮我,帮大鱼家看会儿铺子——不还没来得及叫你呢,怎么就来了?”
付诸瞟了旁边的萧白羽一眼,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哦。”
然后抬了抬手,将一个小纸袋拿了出来,搁到柜台上:“路过,买了糕。”
萧白羽一瞄——噢!也那家好吃的糕点铺里的!
方怀尧哪会不明白这位跟自己从小生活到大的人的脾气呢?看着人佯装不在意的样子,他心下好笑,面上却还是依着对方的意思:“这家的糕我想挺久的了,阿言这顺便得好啊。”
付诸哼了一声:“都是姓江的事多!”
“不,我需要这个事,如果留在这里的话——你知道的。”方怀尧却摇头,“大鱼只是啰嗦点,平常也不麻烦我们。”
付诸不再吭声,只是取了块糕递去对方嘴边,等人顺从地张嘴叼去吃完才放下手,冲萧白羽推了推柜台上打开的纸袋,有些不耐烦:“…你!一直看着他干嘛?想吃自己拿——只能一块!听见没有?”
“啊,没有啊?”萧白羽眼神茫然地左右看看俩人,不太明白地哦了声,最后从心地伸手摸了块糕吃,“谢谢。”
付诸:“……”
方怀尧扑哧一笑,拍拍手也给付诸嘴里塞了一块:“好了,趁天没黑,我先带白羽出去走走看。你啊,帮我们看会儿铺子好吧?”
付诸睨着萧白羽欢快吃糕点的模样,一时不察,也被人往嘴里塞了块糕。
“嗯?”他动动嘴慢慢地嚼了嚼,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也就这样吧。
最终,在付诸一脸不情愿的注视下,方怀尧顺利地带着萧白羽上了街。
此时正值傍晚时分,用过晚食的人们都走了出来,在街上流成了簇拥的潮水。远处,上以界的神鸟衔着红日坠入山底,只留下灿烂的一截尾巴。
余晖绽放,又慢慢缓缓地流向别处的天空——等待自己的消散,就如故去的任何一个好日子一样。
街上人声鼎沸,各种摊贩的叫喊吆喝声此起彼伏。而方怀尧,则在萧白羽一次、一次、再一次投来那好奇混合着期待的目光下,逐渐凝固了笑意。
不是他烦了,只是——本来出来的时候,萧白羽就带上了那一堆的东西。而现在…方怀尧又双叒叕叹了口气,接着麻木地掏钱、付钱,最后把买来的新的小玩意儿给旁边这位“人形圣诞树”又挂了上去。
“哝。”一个小铃铛,挂耳朵上正合适。
就说,虽然方怀尧不知道什么圣诞树,但是,现在——他的无语程度已经高到快把自己给说服了。
萧白羽感受到耳边的凉意,有些新奇地轻轻晃了晃脑袋,然后突然地陷入了迷茫。
“怎么了?”方怀尧趁此时,把人带到了一边,远离了那些卖东西的小摊。
“啊…哦。”萧白羽从那股无名的茫然里挣脱,然后抬起那有些重量的手,笨拙地勾了勾那颗铃铛,然后脸色暗了暗,有些歉疚地回答道,“…买多了,是不是不太合适?”
方怀尧失笑:“嗯?买完了再说不是更不合适?”但话虽如此,笑容还是淡淡的露出来了些,他帮忙拿过了一些东西,又道:“买了要是高兴了,那就合适。”
萧白羽一愣,忙说:“我高兴!”
“好嘛,走吧?”方怀尧大笑出声。
最后,买来的东西被两人分了一分——萧白羽拿了两本《人间图册》、一袋蜜饯和那颗一直挂在耳边的那个铃铛回去了山上,剩下的便自然而然地留给了方怀尧那边。
——“回来了?”
“嗯,辛苦了啊阿言。”方怀尧点点头向人示意自己手中的东西,“有时候大鱼说的倒不错——哝,小祖宗。”
“哦。祖宗大小不论,就你俩贴得紧。”付诸懒洋洋地接过方怀尧手里的东西,从里面扒拉几下摸出来一块糖扔进了嘴里,然后轻啧一声,“…太甜。”
方怀尧手上腾了空子,便动身给书肆做歇业的收尾,忙得专注,根本没心思搭理对方的脾气。见状,付诸一下子耷拉下眉眼,轻哼一声坐过去帮忙算账。
突然,方怀尧突然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点淡而真实存在的漠然:“那边找过来了,是吧。”
付诸没有说太多,只是在很长的沉默后平静地嗯了声。
方怀尧也在此时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抬起眼对上付诸沉沉的目光,反而散了音调里的阴霾,不在意地轻笑道:“这样啊。那不是这里也不能留了?回去——反正说啊:人固有一死。”
“不。”付诸的否定在方怀尧的医疗之中,毕竟这样的事,已经不知道发生多少回了——所有的,不甘、痛苦与悲伤都在反复的历史上映里磨平了棱角,化作了遇万事而不惊的淡然,以及脸上那长久维持着的笑与任性。
但这次,付诸却说:“我是在来之前,买糕点的时候被找上来的。这次派了付和,蠢货一个。嘴巴漏得厉害,但也是一堆废话乱七八糟的没什么有用的。半天只讲清楚了一件事,就说两个月后需要我,和你去一趟,缘由…说是檀艮族王族钦定仪式的邀请。”
“付和——大鱼爹那个蠢而不自知的兄长?啊,我知道了。”方怀尧闻言也是嗤笑一声。但很快就收好了情绪,认真思索了片刻道,“邀请大可能是真的,两个月去也是肯定需要的…不过抛开这些…”
“总之,他们暂且还没发现这里,也不可能在这两个月内动什么心思。”付诸总结。
“嗯。”方怀尧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再好不过。”然后便站起身准备其他的事情。
“方怀尧。”可刚转过身,他便被再次叫住。
脚步被迫停下,他重新回头,望着唤他那人直直看向自己的眸子,接着看见了里面徘徊着的一道暗芒,不由一愣。
“有一点你说的,我不认同。”付诸抬了抬手,向方怀尧的方向伸去,然后弯起一点嘴角,曲动手指做了个虚抓的动作。语气也由先前的散漫变缓,似是虔诚的模样。
“人固有一死,道理是对的,但不是我对你的理。”付诸直视着方怀尧微微下垂的眼,语气平静,却只有方怀尧才能读懂其语气之下那宛如烈火般不灭的执拗,“你有能力、懂得伪装、知道如何去改变、或是去阻止改变——你似乎不怕死。但,”
——“你是我永不消亡的神明,方怀尧。所以,在我用尽所有努力去死之前,我不允许你比我更早地死去。”付诸把自己放置于信徒的地位,却依旧不容置疑的向自己的神明提出命令。因为付诸知道,方怀尧一定明白他的想法,一切的,都只是对方是否愿意花心思去猜、去纠结的问题。
——不过,这次付诸注定要失望。
——神明吗?
恐怕不见得。
方怀尧的父亲同江遇的父亲是一对好兄弟,都是付家人。而他们都走了同样的一条路——在一次下山后,决然抛下了付家同族而婚的规定,与山外的人相恋,生下江遇和方怀尧。但日子没好多久,付家的族长找了过来,方怀尧的父母被族人误伤而双双惨死;而江遇一家却因刚好出门,侥幸逃过一劫。方怀尧没等到江家人找来,便因为自己那类似“请神占卜”的能力,被族长带回了山里,重新冠了那所谓“付家人”的称号,跟着族长一家生活——而付诸,便是族长之子。
在付家的十几年里,他被半哄骗半威胁地帮付家“请”了数多次的“神”,看着付家日益地强盛起来、听着族人盎然崇信着“神明”的恩赐…自己却始终摆脱不掉大多族人对自己无论是“异类”还是“杂种”的默认定位。族里,他永远被那群大人看作天派的工具,永远被同龄人视作不详的钉刺……
-或许也只有付言那个傻楞家伙才会把自己当作那什么神明吧。
方怀尧眸中微微一动,开口时却仍是不变的语气:“这样吗?”他神色自若地点点头,“长命百岁是好事。”然后背过身去,就这么离开了。
只留付诸一个人留在一片昏暗中,沉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