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借我一件 ...
-
《徒步太阳系》
文/旬礼
2024.02.16
*
京市,傍晚。
一记闷雷划过天空,冷雨簌簌而落。
沈应绒从剧院出来时,腕表指针已指向八点。路上车灯折射出朦朦胧胧的晕光,冰冷炫目。
经纪人的电话像是连番轰炸,她摁下接听键,大嗓门的女声直冲耳膜。
“绒绒,绒姐,沈老师,算我求你。
这次出演的机会难得,咱们一定要抓住了。一会聚会要是有那种不长眼的,忍忍就过去了,别硬碰硬。”
她最知道沈大小姐的脾气,清冷自傲,软硬不吃,生怕和上次一样在剧组闹了不愉快。
经纪人剩余的话音淹没在雨声里……沈应绒敷衍应了声,就着手机灯光卸妆。
那头絮叨了半天,又问,“绒绒,你订婚宴时间定了吗?我好提前联系狗仔封口。”
“再说吧。我等车呢,先挂了。”她的声音在雨中听起来尤其清冷,如珠玉坠地,不带一丝温度。
沈应绒撑着伞在路口等了一刻钟,网约车终于姗姗来迟。
“你好,到越江流庭。”
司机划拉着导航,再看向她时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京市向来以寸土寸金的地价出名,越往内环走越是翻了番似的疯涨。
越江流庭算得上京市名流宴会常往之地,最是纸醉金迷,也因此藏污纳垢。
京市晚高峰堵得厉害,百无聊赖中,司机扭头问她,“您从南方过来的?”
“我是江市人。”
“啧,听口音就像,长得也和南方姑娘一样俏。”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她,“别说,江市可是出了名的明星多。知道谢沅吗?我们七零后的女神,和您长得还真神似。”
她淡淡一笑,当作回答。
汽车在晚高峰中艰难前行。
座椅上的手机振了数下,是周祺发来的微信,让她挑选订婚宴时穿的礼服。
沈应绒看着就出了神,直到手机熄屏。倒影中的自己,残妆已卸,眼尾仍氤氲着一点红。
她和周祺是圈内常见的open relationship。
一方求色,一方图钱,公平交易。
直到上个月,大概是出于家族催促,他认真向自己提出结婚。两人几年处下来还算合拍,沈应绒没同意也没拒绝,只在翌日清晨分开的时刻给他分享了条推送——京市拍摄婚纱照的最佳场所。
九点刚过,越江流庭已是灯火璀璨如白昼。隔着厚重玻璃,隐约可见妖娆俊男美女穿梭其间。临下车时,司机大叔摇下车窗道:“小姑娘,注意安全。”
沈应绒走出数米,闻言回头一笑,“谢谢。”
*
《风月信》剧组开机前,主创团队约在越江流庭小聚。
她推门进来时,倾室都是酒气。
女一角苏棠陪着监制喝了不少,声音都酥软了几分,娇滴滴得醉人。
苏棠生得漂亮,黑直长发红唇,在灯光下更显撩人。她亲昵地挽住沈应绒,“沈老师怎么才来?”
“抱歉,下雨堵车。”
沈应绒穿了条墨绿长裙,绸缎样的质感,在灯光下潋滟生姿。
几个剧组人员笑着围上来,“沈老师的裙子真衬人。”
“听说沈老师最近排了好几场古典舞,演出辛苦了。”
“就是,这次多亏了有沈老师在舞蹈方面指导,剧里献舞那段拍出来肯定惊艳。”
沈应绒礼节性地牵了牵嘴角。这部剧班底一般,好在剧本不错,她在其中担任舞蹈指导,顺便演了个不大不小的配角。
她演出刚结束就匆匆赶来,肩上不知何时落了雨丝。
有人殷勤凑上前,欲搭上她的肩膀,“沈老师,久仰久仰。鄙人盛宏,一直是您的忠实粉丝。”
沈应绒对此人有点印象,似乎是这部片子的投资商之一。她不动声色地往旁侧了半步,“不敢当。”
盛宏心痒难耐,直到苏棠挽住他的手臂才如梦初醒。
苏棠笑容灿烂,把一杯香槟递到她手边,“既然来迟了,沈老师可要自罚三杯。”
沈应绒秀眉微挑,不动声色地格开苏棠的手,“我不会喝酒。”
她声音清冽温润,却透着骨子里的冷。像淡蓝色的水雾一般,让人靠近之时根本触摸不住,徒劳沾湿满身。
“不会才要学呀,”苏棠不依不饶,“沈老师不会连盛总的面子都不给吧。”
她扑哧一笑,“还是说祺总太小气,连沈老师喝杯酒都舍不得。”
包间里的气氛冷了那么一瞬。
不远处有了细微骚动,一个中年男人小声嘟囔着,“装什么呢,以为自己搭上周祺就能野鸡变凤凰了。”
圈子里谁不知道,她是周祺的未婚妻。而他表哥,是那位传闻中深不可测的京城大佬。
但周祺在外头花天酒地惯了,谁能保证她有天不被踹?
盛宏几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中,沈应绒仍是那幅冷淡模样。
导演助理于恬看不过眼,上前几步,“绒绒——”
沈应绒敛眸,接过苏棠手中的酒,“毕竟是亲手特调的酒,当然要给棠棠姐面子。”
酒杯在她手中慢慢摇晃,冰块撞击杯壁,轻微的脆响。
粉末弥漫一样在透明酒液中逐渐化开。
距离近的几人看在眼里,脸色都有些不虞。
“我先敬你一杯。”
她执起酒杯的手微微偏了方向。
下一秒,苏棠的包便被澄澈酒液湿了大半。
“你——!”
“抱歉,手滑。”
苏棠恼羞成怒,被她紧紧锢住手腕,疼得泪都要出来了。
几名小侍应生跑来,拿了毛巾吸包上的酒渍。
沈应绒翘了翘嘴角,松开手,“我去下洗手间。”
*
洗手池前,她对着镜子补了补妆。
镜中素淡面孔有些苍白,数日排练没睡好,愈发显得眼瞳幽深。
屏幕上微信闪了又闪,都来自于恬。
“绒绒放心,我会和陈导说清楚情况的。”
“你是没看见,苏大小姐脸都绿了,真是又蠢又坏。”
“就是可惜了这全球限量的包,绒绒你真下得去手。”
沈应绒笑笑,合上手机。
苏棠的伎俩太低,她不必亲自拆穿,剧组里的其他人自有分寸,眼下还不用亲自回去收拾现场。
她索性穿过长廊,到露台透气。
外头雨已停了,天色仍是浓重如墨染。
沈应绒点燃根烟,夹在手中把玩。
淡蓝烟雾一点点升起,她还没来得及抽,有侍应生匆忙鞠躬,“这位女士,非常抱歉,这里禁止抽烟。可否请您换个地方?”
四处并没有禁烟标志,沈应绒报以质询的眼神。
“先生不喜烟味。”
沈应绒顺着他的目光朝露台另一边看去,一个清俊的侧影迎风而立。
那人身量很高,五官在夜色中显得朦胧,只能看清银框眼镜的反光。
她把京市的名流圈想了遍,也没记起这号人物。
二人距离不远,空气中飘荡着淡淡清苦的中药味道。
沈应绒掐灭了烟,兴致缺缺,在侍应生的道谢中往外走。
*
雨后的京市,有种半旧不新的糜颓感。
周泽宴正听着一场线上汇报,手中把玩着钢笔,不时在材料上写着什么。
“不是吧,好不容易回趟国都要忙工作。”会议间隙,傅晨倚着栏杆笑。
周泽宴此番回国参加订婚宴,特意推了一个重要国际会议。他闻言没抬头,向齐杨道:“继续刚才的数据。”
他平素不爱风月场合,对烟酒更没什么嗜好。除了工作之外,还真没什么爱好。
会议结束,齐杨整理完最新消息,神色有些犹豫。
周泽宴的眼神在他身上巡视,“还有话要说?”
他顿了一下,如实道:“太太又跟先生闹了一场,二楼收藏的瓷瓶都打碎了。”
周泽宴眉头微皱,等他说下去。
齐杨小心翼翼道:“一共碎了两,一个唐朝的,一个明朝的。”
傅晨笑得快直不起腰来,“泽宴,你爸过得不容易。”
齐杨口中的“太太”,正是周启平的继任,周泽宴法律关系上的“母亲”。
周启平在事业上颇有成就,家庭关系却一塌糊涂。在娶了小自己二十岁的妻子之后,家里更是无法无天。
谈妙掐准了他的七寸。周启平喜欢收集古董,不顺心意时她就砸;周启平喜欢听戏捧角儿,她对待家里莺莺燕燕更是不手软。
周启平不是个软绵性子,前段日子终于恼了,甩她张支票让她滚出去。
谈妙反而不哭也不闹了,而是放桌子上张孕检单,摸着肚皮言笑晏晏,“儿子,你爸爸不要咱们了。”
周启平留恋花丛数十年,只有周泽宴一个儿子,在他母亲病逝之后关系尤其不合。
如今年近半百却突然多了个孩子,周启平狂喜,绝口不提离婚的事,还把北江的一套别墅都划给了她。
听了齐杨苦着脸的叙述,周泽宴仍是那般淡淡的,面上神情没有一丝波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傅晨听得意犹未尽,“说起来你这后妈也真是的,本来和你是同学,现在愣是升了一个辈分……”
一记微凉的眼神落在身上,傅晨吞了吞口水,果断选择闭嘴。再一抬头,却发现周泽宴越过自己,转向了前方隐隐喧哗。
有个中年男人挡在路中间,不依不饶。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被拉扯女生的窈窕背影。
周泽宴脸色不虞,信步走了过去。
傅晨打趣道:“没想到三哥也会英雄救美。这人看着有点眼熟,一女明星?”
齐杨想了会,“是的。”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
*
沈应绒在人造湖边喂鱼,兴致缺缺。
正要离开时,被人挡住了去路。
盛宏不知什么时候转到她身后,“沈老师——”
她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那人满脸堆着笑,“天色晚了,我送您回家。”
凉气侵肌,沈应绒围了条银灰色披肩,更显雪肤酥腰,极为惹眼。
盛宏下意识地去搂她的腰。手将要碰到时,被狠狠一别。
沈应绒看他的眼神,仿佛是在俯视一堆肮脏的垃圾,“滚开。”
她柔术九段,要不是看在经纪人的面子上,早就当场发难。没想到此人如此阴魂不散,还敢追到自己面前。
“表子养的,你别给脸不要脸。”盛宏气急,伸手就要强行拉她。
有人看到情况不对,愈要阻拦。
然而咸猪手还没碰到她,盛宏先爆发出杀猪般的痛叫。
皮鞋在他脸上碾过,丝毫不留情面。
“嘴巴放干净点。”
不容盛宏多说,黑衣保镖往其腹部一击,拖死狗一样地把人带走。
走道瞬间清净了不少。
“抱歉女士,警察马上就到。”
领班匆匆赶到,向她道歉后,对着身旁的男人深深鞠了一躬。
“转告你们老板,不要什么人都放进来。”夜色沉沉,周泽宴插兜而立,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在方才的吵闹中她半边吊带被扯坏,将断不断地挂在身上,即使裹紧披肩,也有走光的风险。
他脱了西装外套,走近披在她身上。
沈应绒方觉肩上轻轻一坠,多了件外套。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带着笑意在耳边道:“小姑娘烟瘾还挺大。”
温热呼吸擦过耳畔,酥酥麻麻,又带着薄荷的凉。
所谓亲密接触不过片刻,好像自己的幻觉。
男人的背影行远,沈应绒听到自己声音在凉风中微微发抖,“多谢,我会还你的。”
他的脚步顿了下,没有回头,只留下轻飘飘一句,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