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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别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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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1
一种腰斩的痛感袭来,腰腹酸胀,如同很多根橡皮筋在腹部来回拉扯的痛,这次的大姨妈竟越发地令人痛不欲生,仿佛临盆前夕。
何睿敲门,脸上是儒雅温热的微笑,双手捧上一个保温瓶。
“这是?”林夕嘴唇泛白,了无力气般问道。
“刚熬的红糖姜茶,给你暖身用的,据说可以缓解那方面的虚寒疼痛。”
林夕接过保温瓶,瓶壁仍滚烫暖手。更加温暖的是何睿的心思。恍然之间她想起小麦前几日说的那一句话:别为了追逐天边的明月而放弃了身边的阳光。刹那间她有种想冲入何睿怀抱的冲动,或许是因他长期默默无闻般付出而衍生出的感动,又或许是因为她寂寥的心急需一个温热的庇护所。她曾热切地希望能够拥有一段并驾齐驱,且有结果的感情。
“何睿,我们谈谈吧。”
何睿露出惊喜般的神色,她敞开的心扉终于姗姗来迟。
一个装潢简约的茶饮店内,放着悠扬的钢琴声,温暖的阳光穿梭其间。
林夕捧起一杯温热的芝士红茶,目光有些迷离,喝了一口后,她缓缓地开口,“何睿,其实我身上有一个缺陷,我说出来后,你可能对我大大改观。”
“每个人身上都有很多缺点,只是看那个人是否足够爱你,那样你所有的缺点都是可以接受的。”
“我的爸爸曾因为失手杀人坐牢了,有一段时间我一直被同学扣着杀人犯女儿的帽子。”她淡淡地说,想象中接下来他会有何种反应。
何睿的面容很平静,仿佛并不在意她的过往,瞳仁里泛着赤城的微光,“这并不是你的错。当然,我也不会因为这件事从此戴上有色眼镜来看待你,你一直都是我心中那个最可爱,我最想守护一生的女孩。”
“你不在意,但是你的亲朋好友会在意,他们会给我贴上杀人犯女儿的标签,站在统一战线去劝你远离我。久而久之,被那些思想耳濡目染了,你自然就会改变初衷的了。我不妨告诉你,我曾经有很多朋友都是这样,自从听说了我爸因杀人而锒铛入狱后,隔阂便慢慢开始了,最终分道扬镳,再无交际。”
“林夕,我不是他们。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你亲人所犯的错而给你扣上那些无须有的罪名。如果你相信我,我永远都不会负你。”他的眸子里流露着纯粹的真挚。
真的如此吗?林夕半信半疑地望向他眸子里的光芒。
“我爱的只是你这个人,和你爸爸无关,也和你的家庭无关。”他补充道。
如果得不到自己深爱的人,不如就接受那个疼爱你的人吧。林夕有一瞬间产生了这样朦胧的想法。
何睿突然握住她纤瘦的手,她感到他那个大手上滚烫的温度,犹豫着是否需要需要回避他的行为。
“林夕,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何睿的双眸深情款款。
林夕望向何睿,前一刻的那个想法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2
乌黑的天,到处一片浑浊。雨滴拉长了身影,如蚕丝般飘洒在空中。踌躇的明天,叫他不堪想象。李成卓望向飘落的雨丝,脸沉了下来。
在将来,他可能会终日惶惶地走在逃亡的道路上,也可能会迎来监狱里的漫漫长夜。如果真的不幸锒铛入狱,可能会是长达数十年的束缚。数十年以后,林夕会过得怎样?她肯定早已忘记这份曾经狂热的情愫,肯定早已和另一个男人组建家庭。她的幸福与悲苦都永远与他无关,他只能带着漫长的思念折磨度日如年。
只是,这一切都太惋惜了。当他好不容易做了这个决定,决定放下一下仇怨,义无反顾地走向她,却永远再也没有机会让她知道,他曾深深地爱过她。
他现在后悔莫及,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曾经有太多的话语想要告诉她,但每一次他都极力掩埋对她的爱意。他曾在微信上反反复复地输入了一大堆文字,最后却一个个字删除干净,在所谓的深思熟虑中撤回了那些表明心意的语句。她只能看见“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语,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得到。当她漂洋过海抵达芝加哥见到他的那一瞬,他明明心中狂喜,却深深地埋藏了对她的思念之情,脸上装作平淡如水地走向她。在她最爱他的时候,他却没能告诉她,他同样深深地爱着她,因而永远地错失了她。
原来终生的遗憾悄然地发生了,我永远地失去了能够爱你的权利。
极致的不甘在心中蔓延,他不甘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打算作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也是本来的决定——给予她一场最盛大,最美好的告白仪式。
当彭中明听到这点时,吃惊自然是填满了他的心腔。前天晚上他离场时便遇到了胡丽,之后便传来了她的死讯,想必凶手会是李成卓或者李伟卓之间其中的一个。而在这种紧要的关头,李成卓竟仍然要赋予林夕一场最唯美而浪漫的告白。
“你确定你要这么做?要知道,你们之间,或许已经没有未来了。”彭中明试探性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没有未来,我只想我们之间没有遗憾。我只想在我短暂的自由期间,让她知道一个真相,那就是我也同样喜欢上了她。我想让她知道,她是多么值得被爱的人,她的付出是有结果的。”他双眼迷离,淡淡地说道。
“为你付出的女人可多了去了。”彭中明咕哝着。
“但她不一样。”尽管前几日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他也无法掌握自己与伟卓的命运走向。但无论如何,他决意向林夕表明他的心意。
“成卓,一切准备就绪了。”彭中明拿着对讲机说道。
李成卓回头瞥向现场,白色LED链条的以及由气球堆积成的爱心形形状,后备车厢早已准备好的巧克力,可爱小熊玩偶以及她平常最爱的零食。300台无人机整齐有序地排放在地面,整装待发。
他从各个角度观摩全身镜里的自己,大约换了三套西服,才最终决定了一套简约而装饰得相当笔挺的黑色西服。他把额前的刘海梳了上去,更彰显神采奕奕的神色。
彭中明作为男人,都有一刹那被他俊朗的外形弄得恍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彭中明这才发现他竟然细节到连告白致词都已准备妥当。
“李成卓,你这幅行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在准备求婚呢。”彭中明笑着调侃道。
“这倒也没说错,追求她就是想让她成为我的老婆。”
彭中明完全意料不到他这个迷倒众生的呆子千年不出手,一出手便惊倒众生。在这个物欲横流,情感关系不明所以,男女之间充满暧昧气息的时代,估计也鲜有人秉持着找女朋友相当于找老婆的传统观念了吧。彭中明甚至认为李成卓可以堪称一股清流,自己仍以恋爱次数的数量为荣时,他却单纯地以一生一世一双人为福。
“好吧,提前预祝你俩百年好合,我再去检查一遍设备,确保万无一失。”说完,彭中明扭头进入了操控室。
李成卓捧起99朵鲜红的玫瑰花球,伫立在暗处的圆形柱子下,屏住呼吸,等待林夕的身影。据朋友的情报,林夕今晚将于9点下课,然后去舞厅排练扶贫晚会的舞蹈,大约10点会经过这里。
无人机操控室里的几十名工作人员已经在电脑荧屏上将一切程序准备就绪,待彭中明的一声命令,每人便可同时操控上百台无人机排列盘旋于夜空中。
李成卓瞥了一眼腕表,现在已经十点半,林夕仍未出现,这使所有工作人员都六神无主。但焦躁也于事无补,唯有继续耐心等候。
终于,他见到林夕了。只是,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回来,她的身旁多了另外一个男人——何睿。
李成卓眼眸上的长睫毛抖动了一下,眼角微微颤动着,他确定他没有看错,她身旁已经有了他人的陪伴,两人形影相随,有说有笑。
这时夜空中突然电闪雷鸣,轰隆隆的雷声此起彼伏,连同他的心脏一同晃晃荡荡。
“李成卓,林夕出现了吗?”彭中明在操控室里再次通过对讲机问道。
“出现了。”耳麦那头传来李成卓淡淡的语调,竟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惊喜若狂,反倒是平静无味的嗓音,这使彭中明一头雾水。
彭中明在遥控台前按下开关按钮,对面的高楼大厦并没有如期出现那个早已精心准备的巨大的心形屏幕,那里本该出现庞大的“L&L”标志,如今却是一片黯然。
“去检查下出了什么故障?”彭中明对保安室的人员说道。
“看样子应该是要下大雨了,林夕,咱们到那边的屋檐下躲一下吧。”何睿提议道。
“好啊。”
何睿拉过林夕的手,两人一起冲向屋檐底下。
李成卓两眼发愣地望着远处他们两人的背影。前几日还深情款款地望向他的林夕今夜已经和另一个男人形影相随,他心中产生一种无可奈何的心凉。只是他始料未及的,这个变化竟发生得如此之快。
天上的磅礴大雨宛如猛烈落下的瀑布,撞击校园里的石路地面,形成混乱而巨大的水花。
“成卓,应该是雷雨导致电线短路了,今晚可能维修不好,大楼的屏幕上暂且是出现不了“L&L”标志了。真是天公不作美呀,天气预报完全不准,谁都没想到今晚会下这么大的雨。”耳麦里头传来彭中明的声音。
“···”对讲机这头的李成卓却是一片缄默。
“喂,成卓,你在听吗?你的耳麦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仍然没有任何回复。
路旁大雨正无情地冲刷着LED灯链条以及粉白相交的气球,轿车后备车厢上的巧克力礼盒及玩偶等被雨水冲洗得狼藉一片。
“何睿,你看,那边好漂亮呀。”林夕示意何睿往前方望去。
“嗯,像是别人精心的告白现场。”
“周围都没人呢,你说,是不是告白失败了?蛮可惜的。”如果是如此浪漫的告白现场,想必那个被告白的幸运女神肯定会动心吧,林夕心想。心里不由自主地为那个可怜的失败者感到惋惜。
“或许是吧。”
大风狂起,沙子跑进了林夕的眼里,她不停地揉着眼皮。
“我帮你吹一下。”何睿附身说道。
那时距离很近,林夕已看不清何睿那张朦胧的脸。他嘴唇里轻轻吹出几口气,拂过她的眼角。
林夕抹去眼角的小沙子,与他会心一笑,“好了,谢谢你。”
何睿又拥住她的肩膀,附身在她的唇上落在一个如蜻蜓点水般的吻。那时候,在短时间内她不知该如何反应,并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抗拒。或许她被趁虚而入了,但遍体鳞伤的心灵以及寂寥的灵魂此时正需一种别样的慰藉,以抵抗来自李成卓曾将她拉入深渊的悲痛。
朦胧的大雨中,一股强烈的惊怔划过李成卓的心尖,使心中的思绪全然无法清晰地转动。这是真实存在的场景吗?
他不断眨动双眸,不管这个画面多么不可置信,不管他多么想自我欺骗安慰自己或许是看错了,但那一幕就摆在眼前,如同一根针头刺痛了他的眼皮。
他还停留在林夕会围绕着他的世界转动的印象,不曾想一切都悄然发生了改变。他们断联的那半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为何突然被另一个男人所征服?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极致的遗憾宛如黑夜里满天的雨幕,将心底湮没在一片空寂与凄凉当中。如果最终他不幸困在监狱的铁窗之下,他不会安心,也不愿甘心,因为那样的话,自始至终,她都将不曾知道他曾深深地爱着她。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份最深的情意从指尖流失,拼尽全力抓住的也只有虚无的幻影。原来一次抓不住,就会成为转瞬即逝的永远的遗憾。那感觉就如同坠入了万丈深渊,而那里有一万把利刃霎时插入了心肺之间,痛得无法呼吸。
彭中明远远看见李成卓捧着鲜花的身躯毫无意气风发的气息,像尊石雕般,楞在原地。
“成卓,无人机在下雨天也是可以飞行的,只是灯光效果肯定没那么好,你看接下来怎么处置比较好?还需要继续飞行吗?”
“不用了。”彭中明听见他莫名的低喘声,气若游丝,不知为何那声音听起来如此悲哀。。
彭中明撑开一把黑伞,匆匆地走出操控室,发现远处林夕和何睿亲吻的情景,这个情况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李成卓站在另一边捧着巨大的鲜红玫瑰花束,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狂风暴雨中。他的双眼波光涟漪,让人难以分清那是大雨冲刷的痕迹还是心痛至极的泪光。
彭中明嘴唇微张,欲言又止,他一时搜刮不到任何有效的言语可以抚平李成卓的伤口。第一次见他如此颓然的模样,他的肩膀塌陷了下去,方才挺拔的身姿如今怅然地转身离去,驼背而行,风雨中的那个背影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感。
他将玫瑰花束随手扔在垃圾箱旁,迈着如筷子般的大长腿,大步流星,漫无目的地在街面上踽踽独行。
“李成卓,你走慢一点,我跟不上你呀。”彭中明追着他黯然神伤的背影喊道。
李成卓扯下脖颈之间的那条银质项链,银色标牌上有林夕亲手刻下的“L&L”标志。那两个字母深深刺痛了人的眼膜,极致的不甘,无尽的心酸···
他仍无法理解为什么前几日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林夕,却转头躺在了另外一个男人的怀里。
擦肩而过的路人突然莽撞地碰过来,他的手臂被那身影撞击,手里的银质项链飞落而下,掉进了路边的积水摊,那一幕明晃晃地告诫他,指尖已经流失了曾经的至爱。
“噢,对不起,不好意思啊。”那人鞠躬道谢后,匆匆离去。
李成卓瞪着悲痛的双眸,望向路边的积水,那项链一动不动地躺在路边,一辆桥车向路面飞驰而过,黑色的轮胎碾压而过,使项链断裂成两截,像是不顾他那早已痛得体无完肤的心脏,仍无情地在他的心房上重压过来,将他的心脏一瓣一瓣地碾压至碎裂的情境。
霎时浑身颤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要去捡起那条项链,他望向前方的车流,他以为只要他伸手够快就能拥有足够安全的时间足以捡起它。
见他拼命地冲入车道,彭中明吓得目瞪口呆,完全意料不到他竟义无反顾地要去拾起那曾经的温存。彭中明惊声大呼,“李成卓,不要去,你疯了?”
飞驰而过的车辆对上路边突如其来的人影,车里的人同样胆战心惊,意识混乱中,错将油门当刹车,车头不可控地直撞李成卓的肉身之躯。撞击的声响刺耳地如同地震时大地晃动的声音。
这一撞,震得全世界,都坍塌了!
他的身体被撞飞至几米之外,车底的四个轮胎仍不可控地奔涌而来,朝他满脸鲜血的身躯碾压而过。奄奄一息之际,无尽的黑暗袭上他的眼膜,心终于不再感觉到痛了。
惊恐的一幕使彭中明全身心惊肉跳,他亲眼目睹了李成卓单薄的肉身被卷入了车底中。
双腿发软得无法站直,他颤颤巍巍地靠近路面昏迷不醒的李成卓,他身上血迹斑斑,紧紧地闭上了双眼,那面容仿佛置身深渊的悲凉,手里却仍紧紧拽着那条他视若珍宝的项链。
街道上的人群大惊一跳,纷纷驻足观看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
彭中明的心胸持续地颤抖,双眼不可思议地盯着李成卓躯体上奔涌而出的鲜血。这世上竟有人为了去捡一条破碎的项链而游走在死神的面前,并枉顾死神的凝视。
3
几缕残阳照在那里会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在残破的泥墙上泛不起一丝涟漪,周身充满压抑气息。陈敏踩着细跟高跟鞋赶往医院的某个病房。
彭中明在长廊里遇到心急火燎赶来的陈敏,“陈敏,你不是在美国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敏根本没心思回应,满脸忧心,开口第一句便问道,“李成卓他怎么样了?”
“出车祸了,腿被完全压断了。左腿接了回来,右小腿由于完全碾碎,相当于废掉了,医生说以后能不能站得起来完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彭中明看见陈敏脸上相当厚重的黑眼圈,猜测她可能是刚下飞机马上飞奔到这里,估计也根本没有精力倒时差。
这个消息犹如天塌下来了一般,陈敏完全惊住,她急冲冲地奔向李成卓的病房。她看见他的双眼迷离,面色苍白无色,毫无精气神,右腿缠着白色的蹦带搭在床架子上。此时的他像极了一名因失意而陨落的王子,整个人都碎了。
陈敏不由得捂住震惊的嘴唇,心痛至极地望着眼前的场景。她在他的病床旁坐下,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苍白而消瘦的面容。
“成卓,据说你是因为去捡林夕送给你的项链才出车祸的。这么做,值得吗?”
李成卓不语,当时唯一的念头是不忍那条仅存的留有她痕迹的项链被破坏,因此不顾任何危险,义无反顾地去挽留。
“成卓,放下她吧。而我不会嫌弃你残废的腿,我愿意当你永远的拐杖,永远悉心照顾你。”陈敏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感受到的却是一阵冰冷。
李成卓用手轻轻推开她的手,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一如既往地婉拒,“对不起,陈敏,我不可能放得下她。如果日后的光阴和你一起度过,但内心装的却是另外一个人,那对你也是一种无形的伤害。”
“为什么?”陈敏心中产生极度的不甘与哀痛,她几近崩溃,差点就要抛弃以往一成不变的高贵形象朝他咆哮起来。“为什么是林夕?我明明付出了八年的时光默默地等待,我所做的努力远远超于林夕曾经为你的付出,我的整个青春都是围绕着你而活。我生来就衣食无忧,曾经的我从未奋发向上过。但是为了你,我整整拼了八年,我不断地塑造一个几近完美的自己,我选择了我并不喜欢的专业和工作,只是为了离你更进一步。追求我的男人不计其数,我都漠然置之。我一直都在等你回头的那一刻。为什么我竭尽全力的付出都无法抵达你心里的最深处,为什么反而是她?为什么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在你封闭的心里留下痕迹?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就如此漠视我付出的年华?”
这是陈敏殚精竭虑也无法想明白的怪事,林夕明明如此的平平无奇,凭什么能够获得他的心。唯一能够说得上是优点是她可以笼统地归类为美女的标签,但那也远远不足够达到衬得起李成卓的高度。
“爱一个人,我也说不出其中的缘由来。只是一旦爱上,便覆水难收了。”李成卓望向窗外的杨华树,语气含着淡淡的无奈与忧伤。
“你说她能有多爱你,这才没几天时间她已经投入了别人的怀抱。说不定她觉得自己能够匹配上你的难度太高便草草收手了。”
但那并不是短短几天时间的变化,他打听到那男的已经追求她超过大半个学期,那期间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或许早已渐渐地在她心里埋下了情根,最后成功感化了她,昨晚的拥吻想必已经是那人的情意在她心底彻底扎根的结果。这便是他遗失至爱的原因,他太晚发现她已经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也太晚作出那个抛下一切世仇恩怨的阻隔,义无反顾地去爱她的决定。
“据说她大一的时候,一年的时间就谈了几个男朋友。这么滥情的一个人值得你留恋吗?”陈敏当然没有考究真实性,只是道听途说了这些传言,但绝对不能让李成卓挂念这样一个根本不值一提的女人。
这句话反而让李成卓暗淡的眼眸里泛起了希冀的微光,“那说明她不是一个长情的人,我可以等她,一直等到她分手为止。”
陈敏不可置信地望着李成卓坚定的目光,心酸至极,她咽了咽喉咙,她打算退而求其次。
“那我会陪你一直等,我也跟你耗。爱情从来都不是天道酬勤,但我也宁愿在毫无希望的日子里一直等待,甚至等到下一个八年,等到你的眼角终于能看见我的存在,终于在乎我的身影的那一刻。我愿意耗尽我所有的青春去等你回眸看我的那一刻!”
对于她的说法,李成卓着实有些吃惊。他看见她的眼里闪烁着泪光,他能深深体会到那种爱而不得的极致的心酸。他和她有同样的不甘与悲愁,他完全能够感同身受,因此衍生出一时的怜悯与心痛,但这不能成为此生爱护她的理由。他心里的所有位置早已被林夕捷足先登了,任何人都无法再从中找到落脚点。
“陈敏,别等我。因为,我会用我余生的一辈子去等林夕的。”他说。
5
靠山的石壁黑压压地仰面压来,缝隙里蹦出一团团野花。吴成男领着十几个警员走在山坡上。山巅上的树木寥寥无几,表面几乎被黑色的碎石覆盖,宛如地狱的边缘。警员们带着警犬在山坡上东寻西找,全面搜寻整个山坡。
“找到了!”一个急促的声音响彻在空荡的山谷里。
吴成男立刻回头,望向声源所在地。一个警员站在树林下,黑色警犬探寻出了尸体的所在地。两人走向尸体的埋藏地。
由于刚下过雨,泥地特为潮湿,臭气冲天的尸腐味扑鼻而来。湿软的黑土覆盖在尸体浑浊的身躯上,雨水冲刷尸首的痕迹显而易见,场景一片浑浊。
尸体的皮肤因凝结的血液而发黑,尸体的头发竖立。她的瞳孔放大,失去了光泽,怒瞪着泛白的眼球。那眼球从凹陷的眼眶里凸起来,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尸体肥厚的脚腕上套着一根细红绳。这具尸体和大半年前林夕那天晚上见到的受害者特征几乎一致。
吴成男从尸体身上的钱包发现了她的身份证,死者名为胡丽。
他当即掏出手机,拨给林夕。
“胡丽死了,你过来警局一趟。”吴成男说道。
听到这个消息时,林夕顿时坐直了身体,心脏有如被某种东西烫伤,剧烈跳动,她已经预知了凶手的真面目,除了李伟卓,应该别无他人。
林夕来到警局门口,吴成男招呼她进来。而后将一堆男性照片摆在她面前。
“这些都是依据凶手大半年前作案时,根据你当时提供的照片上的身型,发型,头型,以及住在三元路这些特征挑选出来的可能吻合的嫌疑人,现在你来指认哪一个有可能是你当时见到的真凶。”
林夕一眼就找到了处于边缘处的李伟卓的照片。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一方面,她害怕她的指认会加深李成卓对她的怨恨。她想起她在芝加哥的小巷里被三个黑人团团包围时,李成卓奋不顾身,即使头破血流也誓死要保护她的场景。她无法宣判自己救命恩人的亲人的罪刑。另一方面,尽管她也认为罪大恶极的胡丽不配拥有生存下去的权利。但如果因为她使真凶逍遥法外,她将永远对庄严的法律有所愧疚。
“小夕,还能想起来吗?”吴成男皱紧眉头问道。
林夕的喉咙越发紧缩,周围的空气似乎是固体的,难以呼吸。在罪恶里游行的人,终将在罪恶里沉沦才对呀。作为夺走他人性命的凶手,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不管出于何种悲愤的目的,他所放下的滔天罪行不会因此而赦免,不是吗?
“小夕,你再想想看。”
林夕伸出手,手指颤抖地指向李伟卓的照片,声音沙哑,“是···他。”
“确定吗?”
“嗯。”她的头脑被各种思绪弄得摇摇晃晃,唯一的清醒指使她做出了这个决定。
“去查这个人的身份,全力搜捕他。”吴成男向身后的警员吩咐道。
6
另一个噩耗接踵而至,警察很快查到了李家,询问关于李伟卓的下落。李成卓第一时间拄着拐杖赶往伟卓的临时公寓。那个明媚的午后,伟卓站在窗前,眺望着窗外的桦树林,良久,才将目光收回。
“警察很快就会查到我们这里,我们得收拾好,赶紧离开这里!”说完,李成卓放开拐杖,借用树脂假肢的腿部力量,跳到衣柜的柜门处,匆匆忙忙地打开行李箱,将衣柜的衣服快速取下来放进箱子里。
伟卓惊怔地望着哥哥的举止,仍有些不知所措。
“哥,我们要去哪里?”
“美国。”李成卓一边利索地收拾,一边斩钉截铁地说。
“那我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最好不要。”
“我们埋尸的地点已经足够隐蔽,为什么警察还是如此迅速地找到了突破口?”李伟卓在幽暗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不知道,我们显然是小觑了他们的实力。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李成卓利落地收拾好所需的生活用品,将行李箱放进一辆出租车的后备箱。他快速驾驶车辆,计划以最快的时间赶往机场。
高速路旁一排排整齐排列的松树快速地从车窗旁划过,远处是一望无垠的灰色山峦。期间路过一片纯蓝色的湖泊与峡谷,李伟卓的面孔没有太多的起色。令人赞叹不已的景色展现在面前,却像是和他的灰色生活一样,索然寡味。一路上,他一言不发,安静地望向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面,他幽暗的瞳孔宛若黑洞。他想象着未来即将要面临的生活,即使这次得以逃之夭夭,往后的每天也都将在惊恐与不安中得过且过,警局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就会令人惊慌不已,以至于彻夜未眠。他的身心会备受煎熬,心力交瘁。每日都将惶恐,迷茫地苟活于世上。
偌大的机场,密集的人群,疾奔的脚步,两人迅速取票过安检抵达候机厅。停机坪上整齐有序地排列了十来台硕大的飞机,气势相当磅礴。
李伟卓跟在李成卓身后,找了个地方憩息。等候之际,李成卓看见远方人群中的异常之处,有两位穿着便服的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像是观察着准备行动的神色。李成卓心一惊,意识到不祥的征兆,他四处观望,在候机场有好几个人在远处盯着他们,那几人耳中均戴有特制耳机。
他们被包围了!
“伟卓,快跑!”李成卓厉声喊道。
李伟卓意识到危机的到来,与李成卓对视了一眼,马上领会到分开逃亡的计划。李伟卓朝电梯口的方向疾奔。他抱头鼠窜,立刻翻出栏杆,落荒而逃。身后的五六名警员同样跳过栏杆,飞奔追来。
李成卓脚下的假肢成为他逃跑路上的绊脚石,钻心的痛涌上来,他咬紧牙根,飞速冲下楼梯。然而,速度越来越慢,眼看着就要被身后的几名警员揪住,他已经是瓮中之鳖。
李成卓选择从二楼翻身跳下,他跌倒在地上,艰难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逃跑。身后的一名警员动作干净利落,同样翻身落下,敏捷地将他扑倒,将手铐铐住他的双手,轻而易举将他押了回来。
李成卓看见下面是二楼挺出来的一个铁棚,他看见车道上伟卓窜逃的背影越来越远,他身后的三个警员同样以风驰电掣的速度紧追其后。他的心悬了起来,心中产生一万个祈祷,祈求伟卓的速度能够再快一些,以逃脱惊心动魄的追捕。
伟卓回头望去,他隔着玻璃门看见哥哥已经被制服,五个警员围在哥哥身后,将他押出候机室。他从哥哥的眼神里看见了那悬着的心,使他脚下的每踏出一步都感到吃力的发痛。他的脑袋一片乱糟糟,他根本不敢想象接下来的走向,但无数个画面不可控地从脑中飞速地闪回,一幕幕全都是关于哥哥在无望的牢笼里度过余生的情景,叫人深深地陷入无尽的恐惧之中,情绪在刹那间彻底崩溃,这种极致的崩溃包裹着全身,每走一步都痛苦无比,前方的无力感朝他袭来,那时他发现自己的内心四周根本无处可逃。
心底有无数种声音在撕吼,脑髓里的所有东西纷纷炸开,他痛苦不堪地嚎叫。他难以想象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哥哥将会怎样地度日如年。
他的心一横,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沉重的步伐中止了逃跑的道路。他决意原路返回,心中唯一的念想是为了不让哥哥替他承受牢狱之灾,否则他一辈子都无法心安理得地度过每一个煎熬的日子。
李成卓瞪大了双眸,陡然之间他的后背感到剧痛,歇斯底里地呐喊,“伟卓,你不要回来!”
伟卓却一幅视死如归的模样,他伸出双手,迎来冰冷的手铐,脸上挂着释然的笑容,他的双眼通红,里面浑浊的一片,泪水浸染着眼眶。
李成卓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一幕,他双腿发麻地被押送出候机场。外面一片灰白,仿佛这世界成了一副素描画境,毫无任何色彩。在一楼的长廊上,迎来了同样被戴上手铐的伟卓。
李成卓踉踉跄跄地冲上去,牙根咯咯作响,他的面庞通红,凸起的青筋爬到了太阳穴上,他极度悲愤地朝伟卓呵斥,“伟卓,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的回头意味着什么?你承担得住后果吗?你的人生彻底完了!”
根据现有的证据,最轻微的情况是被判处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意味着伟卓不再拥有能够正常在社会上立足的希望,他将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虚耗他最具青春活力的年华,过上漫长的体制化生活。待他出狱后,将是无数的冷眼与歧视。
伟卓望着哥哥痛心疾首的面庞,喉咙哽咽着,“哥,我来还你了。”
还我?李成卓的眼角僵直,楞楞地望着伟卓。
伟卓阴郁的脸上慢慢地浮现一个笑容,由衷的笑容,笑中带泪。他从不觉得好受,如今终于感觉一丝久违的放松了。
“八年前,有一种可耻的伤害本该由我来承受,但你替我去见了胡丽。从此以后,你的脸上再也见不到笑容了,我因为这种负疚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有过轻松闭眼的睡眠。现在我终于还你了,这个世上不会再有胡丽了,她永远都不会再纠缠你了,永远不会了。我终于从我心里的牢笼解脱出来了,我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的觉了,我也将无悔地面对接下来的结果。”
几缕残阳照在沥青路上,在残破的泥墙上泛不起一丝涟漪,周身充满压抑气息。
“伟卓···”李伟卓的声音颤抖着,心如刀锉。
伟卓的眼眸里泛着泪水,但这一刻他终于释怀了。“哥,你不知道,我长期以来负疚的心累。现在我终于解脱了,我第一次感到久违的心安。八年前,胡丽挑中的那个男孩是我,那时我还太年轻,还不懂如何守护我的家人,由你替我遭了罪。现在我懂得了承担,即使要面临的是冰冷的铁窗,我也无悔。”
7
林夕是在接到出庭通知后,在调出原鉴定档案材料时才发现原来李成卓那天晚上同样参与了犯罪,他涉嫌帮助犯罪嫌疑人毁灭证据,他参与了帮助抛尸,涉嫌包庇罪。而自己将以证人的身份出庭,证实李伟卓曾涉嫌绑架以及故意杀害胡丽,律师将从杀人动机方面论证李伟卓是杀害胡丽的凶手,而一旦这个身份坐实,李成卓的包庇罪也将顺理成章地成立。
心头像是被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让人根本喘不过气来,她垂头颤颤巍巍地说道,“我做不到。”
吴成男朝她厉声喝道,“我知道,于私心而讲,平常人都很难做到大公无私。但是,你又将你心中的正义置于何地?”
林夕低下头,她一语不发,她感到整个身躯都在下落,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
吴成男拉下脸庞,继续呵斥道,“你必须为你爸报仇。你还记得你爸当年的罪名是怎么扣上的吗?我来给你重述一下当年的情形。”
八年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天。以林志明为首的农民工团闯入了大厦,他们放下以往淳朴善意的民风,举起了铁楸,怒火冲冲地冲破安保的阻拦,快速抵达三楼的财务处大门外,那里的玻璃门早已像是预知性地紧紧闭上。大伙用力拍打玻璃门,乱哄哄地叫嚷着让钟安萍偿还大伙的血汗钱。而钟安萍正是李成卓的亲生母亲。当时大家都需要这笔钱养家糊口,甚至是救命用的急需款。钟安萍身为公司的经理人,已经拖欠大伙的工资超过半年,农民工们早已忍无可忍。
隔着玻璃门,林志明看见她的助理露出了恐慌的神色,她唯唯诺诺地向钟安萍请示道,“钟经理,看来他们是要起义了,不然先把他们的工资结了吧,运营费用以及供应商那边的结款我们后期再想办法。”
钟安萍的面色毫无起伏,她轻轻瞥了一眼门外那帮生事的农民工,她横拉着一张事不关己,壕无人性的脸,冷漠地说道,“其他费用的那块更不能动,他们的钱再拖一拖。”
这句话更加引起民愤,林志明抄起铁楸,往玻璃门上狠狠砸去,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今日他势必要讨回自己的血汗钱。
助理见状,连忙起身扶着钟安萍往楼下逃走,以免遭到闹事的群众袭击。
很快,前排几位农民工用铁楸砸破了玻璃门,玻璃碎渣落成一地。他们疾速地如同飞奔的猎豹,仿佛一支战队,争先恐后地朝财务室里涌了进来。
钟安萍心一惊,表明虽仍端着面色,维持着镇定,但感觉大事不妙,她踩着细跟高跟鞋快速走到楼道旁。
“钟安萍,今天要是不还我们血汗钱,我就打到你一辈子不安心。”林志明怒喊,他一路冲破女会计们的阻拦,朝钟安萍的背影扑过去。
“还钱!”
“还钱!”众人的声音越来越浩浩荡荡,响彻整个财务室。
钟安萍放下一切端庄的姿态,惊惶地回头望去,其中一名农民工震怒地扑打她的脸,将她的金丝眼镜拍了下来,她的视线变得一片迷离,只看见为首的林志明张着双手,面目凶神恶煞,在混乱中推搡着她的身躯。
她被推至楼梯边上,细高跟鞋一个没站稳,导致她在楼梯格子上踩空,而后身体失去重心。
助理们以及会计们试图挡在农民工团的前面以阻止这场乱局,职工与农民工们大吵一架,没有人发现钟安萍的身躯已无法挽回地向后倒了下去。她在楼梯上直直地往下滑摔,最后撞在地面上,楼道上的大花瓶砸穿了她的脑壳,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所有人往楼道下望去,看见一具奄奄一息,满面鲜血的躯体。
林志明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喉咙往后缩了缩,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未将“冲动”,“残忍”及“后悔”等词语挂在脑边,直至钟安萍的尸体在救护车上盖起了白布以及身穿制服的警察将冰冷的钢质手铐禁锢住他的双手,他混沌的大脑才缓缓反应过来,接着陷入无限的懊悔与反思当中。
“虽然他无意中推了李成卓的妈妈,但真正导致她死亡的是由于她自身的原因造成的,她自己加班身体虚弱,还穿了一双细跟的高跟鞋,结果一个没站稳才摔了下去。你爸爸本就是无辜的,奈何当时李家的财力过强,他们拥有那些巧舌如簧的律师团,在法庭上黑白颠倒,诬陷了你爸爸。本来过失致人死亡罪最多只会被判三年以下的量刑。但他们律师团的口舌硬掰成是故意杀人罪,导致你爸被判处了十五年有期徒刑。如今在法庭上,你却要对他们李家网开一面吗?”
林夕缄默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同样无比痛恨李家,他们毁掉了爸爸的人生。但她无法做到痛恨李成卓,当年的他们都只是力所不及,任由大人摆布的未成年人。往事历历在目,芝加哥的街头场景仿佛昨天还浮现在她的眼前。在那个阴暗的巷子里,李成卓用尽全力地用自己身体禁锢住她,挡在她前面,护住她的一分一毫。不管那三名黑人如何暴戾地狠踩他的后背,脖颈以及头颅,他仍像一块橡皮膏狠狠地粘在她身上。他望向她的目光透露着一股无人能敌的坚韧,宛如黑夜中的熬鹰。如果当时不是他拼死护住她,她就早已不再是完璧之身了。
“也许你把胡丽视为一个不该存活在这个世上的人,但即便是你们再憎恨的人,她也有活下去的权利,任何人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剥夺她的生存权利,都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这才是这个社会的公正所在!所有人都要为自己的不义之举付出代价!”
林夕的双手紧紧握着纸质的诉讼材料,也许这是一条不归路。
法庭上,她看见被剃成平头,戴着手铐的兄弟二人。他们面目瘦削,面色灰黄,满是憔悴。尽管她早已清楚今天面对的是一名杀人犯的指控,可在现实里当年第一次直面一个杀人犯时,心中仍突然涌起赤裸裸的恐惧,全身感到毛骨悚然。太惊悚了,李伟卓的双眼完全暴突,即使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也足以令人心跳加速,脖子发凉,大脑霎时宕机,那阴冷的目光使她后背全身的寒毛纷纷竖立。
他们见到林夕的那一刻,才恍然觉悟,原来是她揭发了他们的罪行,是她结束了他们这些天里惴惴不安的心情,而转化为一种心如死灰的心境。
林夕从李成卓平静的面容下挖掘到了他极力掩藏的吃惊。从此以后,他会无比憎恨她吧?
黯然神伤之际,她又发现了李成卓腿上的假肢,她的心脏瞬间绞痛,他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不幸?将来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头,残疾的他是否能够自理?一个出群拔萃的高材生在一群恶贯满盈的罪犯周围又该如何生存?他怎样面对幽深的高墙以及冰冷的铁窗?
庄重肃穆的律师朝她发话,“林夕小姐,根据你这边现有的呈贡上来的证据,请你回答在9月22日晚上,见到绑架胡丽的那个人是否是被告李伟卓。”
李伟卓的瞳孔微微睁大,在等待中露出了恳求的眼神,他当然希望林夕能够宽饶自己,从而网开一面,尽管那并不是一名目击者的义务所在。但是对于她而言,在法庭上作出虚假陈述最多只会被罚款或者拘役。她的每一句话都可能造成他无尽的深渊。
李成卓的面庞暗淡无色,他轻轻抬眸,同样流露出渴求的目光,他同样渴求她能够高抬贵手,渴求她能够理解当时的伟卓其实是无意的,渴求她能够谅解伟卓作为一个未成年人一时的冲动。
林夕抿紧了嘴唇,始终无法作出回应。
律师再次问道,“林小姐,请你回答刚才的问题。”
所有的证据材料已经呈贡在法庭上,包括她所提供疑似李伟卓绑架胡丽的照片,在警局关于李家与胡丽关联的口供以及他们的在场证明等等,她的证词只是最后一步水到渠成的判决罢了。
林夕垂下了目光,喉咙哽咽地发痛,仍然无法开口。
吴成男锐利的黑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他从坐席上拍案而起,发出悲愤的声音,“林夕,法大于情,你必须作出公正的指证!”
林夕怔了怔,浅薄的泪纱从眼角处溢出。
“安静!”肃穆的法官喝道,继而再次转向耸拉着瘦小肩膀的林夕,“林小姐,请你回答,在9月22日晚上,见到绑架胡丽的那个人是否就是被告李伟卓?”
法庭上愤恨,冷漠,公正以及炽烈的目光统统投放在她身上,她不知该何去何从。如果她的回答是肯定式的,那么她将亲手将具有包庇罪的李成卓送进监狱。如果她选择隐瞒,那么作为杀人犯的李伟卓将逃脱法律的制裁,这意味着她亲手放过了一位杀人犯,随他自由地游走在人间。这是一个相当可怕的结局,你无法保证他在将来是否继续他的杀戮之路。我们无法从个人的角度出发去评判一个人孰好孰坏。尽管她也认为胡丽是死有余辜,但是作为杀人犯的李伟卓也必须因此接受相应的代价,从而启发心灵的忏悔,不是吗?她必须逼迫自己从正义的角度重新审时度势,即便这会牵涉到李成卓的未来。
因此对不住了,亲爱的李成卓。
律师再次问道,“林小姐,请你回答,是或不是?”
在李成卓灼热的目光里,她感觉喉咙被卡得发痛,她艰难地发音,“是。”
那个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的,很朦胧,她甚至不太能够确定这个声音来自自己的声带。
她痛心地望向场上的李成卓,而他底下了头颅,垂下了眼眸,她无法从他黯淡的瞳孔里看清里面蕴含的思绪,究竟是愤怒的涌现还是哀伤的闪烁。唯一能够十分确定的是,他一定对她感到失望透顶。
“成卓,对不起。”她细声说道,那负疚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李成卓的脸上一片阴霾,失望的神情溢于言表,随后无可奈何地扼腕长叹,伟卓的人生彻底陨灭了。他突然有一霎无奈林夕这个大公无私的决定,他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期待过高了。弟弟只是一时冲动犯了错,不了解他的人就此事将他视作罪大恶极的人,林夕也是如此。
但另一个理智的想法告诉他,其实他人并没有包庇罪犯的义务,他对他人的期望与怪责都是不合缘由的。
另一边的李伟卓顿时爆发开来,他勃然大怒地想要冲出围栏,他朝林夕愤恨地咆哮道,“林夕,你完全不明白我当时为什么要杀了胡丽,我现在十分后悔,我就不该把她杀了,我应该把你杀了!”
他当时为了维护他们的爱情,在一时冲动下夺取了胡丽的性命,结局竟然是落得一个不知好歹的残局,他竟被那个受益者指证入狱。
他千思万想,也意料不到最终把他和哥哥送进监牢的会是哥哥最爱的那个女人。
林夕惊怔地望着深恶痛绝的李伟卓,她的眼角僵直,完全不明所以。
她感到他们兄弟二人悲愤的目光,她完全不敢抬头。她改变了他们兄弟二人的命运,他们将在监狱里过着生不如死的漫长的体制化生活。即便刑满释放后,这个社会将不会再对他们友善。或许此刻李成卓对她的恨已深入骨髓。她已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他的双眼。她知道,她对李家的痛恨不应该由他们两个来承担,
她心中千千万万遍地致歉,但也无补于事了。法官最终宣判两人的结果,李伟卓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决十五年的有期徒刑,而李成卓的包庇罪因情节较轻被判处六个月的有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