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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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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救下毕月乌,完全是一个巧合。
那时的毕月乌,靠着吃百家饭刚刚过了十岁生辰,面色蜡黄,身形瘦小,连发梢都是亚健康的黄棕色。
即便她过早的记事,但也对父母毫无印象。甚至在十岁之前,都被村民当作男孩生养。
正月十四,毕月乌刚从镇上菜场拾了些新鲜干净的菜叶,分了大部分给曾经接济自己的人后,蹲在角落里吃掉剩余的几片,那个最一开始说她是男孩的瞎眼婶子,却被她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吓了一跳:“谁在那!”
“婶子,是我。”毕月乌有些委屈。
瞎眼婶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捏着她秀气的脸,半晌后,咧嘴笑道:“是那个秀气的男娃咧。”
毕月乌:“……”
“十岁了,也该有个正经名字了。”婶子将毕月乌两只手搓了又搓,传递着少得可怜的温暖:“俺不识字,但教那个昨夜救过我那文绉绉的女娃来给你起罢。”
顿了顿,她又道:“也不知人家愿不愿意。”
于是乎,在婶子热情邀约下,毕月乌乖乖地跟了她回去。那双粗粝的手,扎的她手掌有些生疼,但又着实温暖。毕月乌眼巴巴地看着,最后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握住婶子的右手。
好暖和。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婶子松开手,将案板和菜指给恋恋不舍的毕月乌后,轻车熟路的拎着篮子进屋起锅烧水,还不忘转身和毕月乌唠着家常:“听二虎说,山上最近来了个可凶的白虎嘞,呲牙咧嘴的,你留些心,天黑别出村了。”
毕月乌坐在木桌上应了一声,拿起菜刀在案板上切起菜叶。
树枝上的积雪相继散落,沉重的步伐让从小流浪的毕月乌心里一紧,
门外传来踩雪的声音,毕月乌站起身,果不其然从门外望见一只白虎。
完了!
她双手紧握菜刀,下一秒,却见那白虎身体犹如白雪消散大半,化成了一个女孩的模样。
那女孩神色淡漠,一身乌袍,左手还拎着两只野兔,指尖暗红的血迹,在她白皙的肤色上,犹如胭脂般晃眼,女孩不然,淡淡抬眸,看见了攥着菜刀身形矮小的毕月乌。
毕月乌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好美。
女孩却蹙眉,快步上前拿过毕月乌手里的菜刀:“小孩别玩刀。”
毕月乌沉默下来。
屋内的婶子听此,哈哈大笑:“狗蛋都过十岁生辰啦!”
女孩将野兔递给婶子,这才回头打量了她一眼,道:“为何瘦小如垂髫?”
毕月乌用手腕擦了一把脸,低头不语。
“他家里就剩他一个,日日能吃上饭就已经是不错咯。今日倒是收获颇丰——纪姑娘,你从哪里买到如此鲜嫩的野兔的?”
纪眠随口胡诌:“一个刚下山的屠夫那里。”
“哎呀,那肯定花了不少铜板罢。”婶子咂嘴,嘟囔了一会儿,还是炖上了兔肉汤。
纪眠坐在木凳上,对面的毕月乌却仍旧有些拘谨。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纪眠身上鎏金暗纹的衣袍,又看了看她淡漠的眉眼,自己暗自思忖着。
她是神仙吗?还是妖怪啊?
神仙不应该是笑嘻嘻的吗?她若是妖怪,又为何不取我们性命呢?
身上的金色是金子织的吗?金子不应该如银子般硬邦邦的,如何织进衣物里呢?
纪眠支着下巴,望着远处的山脉出神。
就在毕月乌想伸手摸摸那金色的流云纹时,她忽然道:“唐玄时期,过去多少年了?”
没人回应她。
厨房内热火朝天的沸腾声,和怯生生的毕月乌,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转回视线,她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毕月乌的脸。
污渍化作黑烟消散,那张脸称得上貌美。白虎捏了捏毕月乌的脸,疑惑道:“你叫狗蛋?”
毕月乌有些紧张。褪去遮掩的脸,或许女性特征太过明显。这些年她没少因为是“男娃”才得到接济,万一眼前这位身份不清的人揭穿了她,她又当如何自处?
“正月初七的生日。纪姑娘给他取一个罢。我这大老粗,字都认不得两个。纪姑娘读过的书多,说不定能为他取个好名字咧。”
纪眠看了一会儿那张稚嫩的脸,忽然开口道:“毕月乌。”
“你若叫毕月乌,在你死之前,我都可以保护你。你可愿意?”
恰好婶子揭开锅,兔肉的香气扑面而来,纪眠起身去拿碗,全然忽略身后的毕月乌发亮的双眼。
是神仙还是妖,管他呢。一个名字换得终生保护,村头总欺负她的王富贵都不一定有这等好运气!
她开开心心的抱住刚将汤盆放上木桌的婶子,边跳边大喊道:“我有名字啦,我叫毕月乌!”
“你这孩子!吓我一跳!”瞎眼婶子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去抱着她:“还不谢谢你眠阿姐!”
“谢谢你,眠阿姐。”
纪眠抬眸,彼时疲惫的她将长刀横在自己身后,望着毕月乌身后堆积成山的尸身,道:“是你。”
“托眠阿姐这些年的庇佑,我也侥幸学了些功夫,将当年屠村的宵小全部手刃。”
她转身,望向自己被一箭穿心的尸身,苦笑道:“但可惜,我也要走啦。”
纪眠点点头,似乎对她的死活漠不关心,却弹指,将一个金色符文融入毕月乌的身体。
“眠阿姐,这是?”
“你虽为国而死,但阴间可不看这些。”她懒懒抬眸,向天空望去。
白虎最喜欢的,还是人间的夕阳。
没有天上的云层重叠,好似浪潮起伏的浩荡之感。日落青山,那金光描摹着模糊渺远的树木轮廓,三两孤鸿影,与懒散下山的游人一同奔赴自己的栖息之处,让白虎有种,万物同归的感觉。
纵然面前血流成河。
“你杀孽太重,论阴间法度该受多重刑罪。有我印记,黄泉那边奈何不了你,你可直接往生。”
“那眠阿姐你呢?”毕月乌揣揣不安。
纪眠疲惫的合眼,半晌才道:“有人想要害我。我还需留在凡间,处理太多事务。”
“扑通”一声,纪眠睁眼,见毕月乌双膝跪下,磕头三次,才仰头道:“自您给我赐名庇佑我之时,我这条命,就是您给的。我功夫不多,也可一人破百军;我虽愚笨,也可为您效犬马之劳!毕月乌此生唯三愿:一愿我大宋国泰民安,二愿手刃仇敌,三愿您平安喜乐!”
“恳请您,收下我,我为您万死不辞。”
天边残霞如凤麟般耀眼,大雪于此刻慢慢停歇,澄澈的天空被雪水洗净,尚未经过工业时代的大气污染,如海水一般浮动着最纯粹的底色。
金光裹挟住坚定的身影。再度消散时,毕月乌如脱胎换骨洗过脊髓一般,感觉自己的身体从未如此轻盈,有力过。天边传来一声高昂的鸡叫,随后变成一声哀叹:“神君果真给那个凡人封神了,这下又要被参一本。”
“起来。”
少女神色懒散,却坚定的向她伸出手。
“我纪眠的部下,从不需要跪对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