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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迟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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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自漫山遍野的红黄调色盘中,喷云吐雾,缓缓驶来。秋风从山林间路过,一抬袖,扫下了不少正盘旋犹豫的炽烈枫叶。
女人靠在窗边,两指夹着像香烟一样的东西,淡淡的向窗户上吐了一口气。特制的香烟不会有烟草浓重的味道和副作用,反而弥漫的是女人最喜欢的烧木香,香水一样,也不会让其他旅客吸二手烟。
墨绿色的大衣领口随意的卡在锁骨处,皱皱巴巴,上面覆盖着她微卷的栗色发梢。女人视而不见。
她深紫色的眼眸空洞的望着窗外不断路过的山峦,像是在看山,又像是透过山,在看什么相隔遥远的地方,事情。火车中的吵闹声渐渐远去,她猝然闭眼,停止了自己的深度思考。
火车排出的蒸汽很快消弭于立秋的空气中。
等到彻底停下来,一旁的乘务员刚打算上前去帮助旅客取行李,女人单手拎着黑色背包,轻松的甩到肩上。乘务员摸摸鼻子,有些尴尬的为她让路,女人路过乘务员时,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了句谢谢。
等到乘务员回过神,列车上已然没有那沉默的身影。车上人影纷乱,她的离开彰显的尤为不起眼,像她从没来过。下一秒,乘务员转过身,那墨绿色的身影已然不再她记忆之中。
女人租了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她将手机导航放在方向盘右侧,一路走走停停,偶尔开窗户换换空气,也弹弹熄灭的烟灰,眺望这无垠的绿原,数数天空还漂浮着几朵纯净的白云,夜晚就熄灭了车伴着星辰而眠。等到到达目的地,已是三天之后的事情。
覆盖在地面上的草皮已经边缘卷曲,女人锁好车后,向草原中心慢慢走着。在这苍茫的天地间,只有凛冽的寒流和头顶不断盘旋的苍鹰回应着她。
女人走了一会儿,开始有意无意的注视着猎鹰。那鹰觉察到她的目光,立刻附身冲向她西侧的一处高坡。女人快步跟上。刚刚爬上山坡,那鹰已经落在一个女孩右手手臂上。那女孩长发及腰而散,额前挂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她转过身,蒙古袍被风吹起一角,但却不随风而大起,与她一双平静的凤眼相应,更为女孩衬起不染世俗的气质。
“草原之女。”女人看着女孩稚嫩的脸,说。
“恭迎远道而来的贵客。”那女孩手臂上的鹰跳到她肩膀上,微张双翼,对女人警惕着。女孩则把右手放在胸前,俯身行了一礼。
女人微微弯腰,以礼回应。等两人都直起身,女人打量四周,问:“他来过了吗?”
“那只憨憨的大鹏?或许已经在附近。”
苍空风起,两人散落的发丝被日光渡上金,如迟暮之时河边芦苇肆意飞扬,她们默契地同时向后退半步,迎接自远方而来飞到他们面前的金翅大鹏。
双翅羽翼化为黑衣,男人以从容的方式降落在地,额前碎发遮住清冷桃花眼,平添作为神明的疏离感。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路上头撞得有点疼,去上了点药。”
下一秒,他挠挠头,从身后背包里掏出两盒蓝莓:“整点不?新鲜的,今早刚从水果店买的。”
两人对视一眼,女人终于理解了“憨憨”二字的含义。
女孩接过蓝莓:“谢了。钱鹏宇,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位,这位是毕月乌,直属四象。”
“我曾在天文记录研究里见过您的名字。”钱鹏宇思忖片刻,脑海中确实对此人完全没印象,于是微微欠身,行了个无关地位高低的见面礼,女人颇为受用,照样回了一个,等他说出下半句:“原谅我当时毛都没长齐,没能目睹诸位在第三次战争中的风采。”
“没见过,说不定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女人淡淡吐气,濒近零下的温度让空气凝汇成淡白色哈气在她面前弥散,像吸烟一样舒坦,没了尼古丁的加持,她蹙眉,再也无法控制的,在自己的记忆中再次见到了过去。
“所以你此次前来,是打算和我们组队去冒险?”乌云往嘴里扔了两粒蓝莓,扫了一眼闭月乌,抱着一副看热闹姿态慢慢道:“你是知道的,自从我的母亲曼津开始闭关养伤,整个草原都是我在管辖……至于能不能离开,我还真没把握。”
“好吧。”钱鹏宇耷拉着脑袋,毕月乌回过神,揉了揉太阳穴,问:“刚刚没听清……你是要做什么来着?”
“在我国不同地区的中学都发生了怪事,”钱鹏宇从包里掏出一个iPad递给毕月乌,上面正是中国版图,不少地方被特殊标记,正冒着红光。“人间疫情盛行,基本所有城市都在封城,有学校据说有阴间法术留下的痕迹,也都与外界断联,进去也发现根本没人,但是最后的求救信息IP都是校内微机房。”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在封城期间消失在学校之内,无影无踪。”乌云又扔了两颗蓝莓,道:“有些趣味。”
钱鹏宇点点头,无奈道:“以及我所管辖的东北山脉忽然成群绽放格桑花,如此异象,景区工作人员本想趁夜景拍几张宣传,却不想……”
毕月乌递回iPad,接上了话:“成了沾血的彼岸花。”
钱鹏宇点点头:“藏区有个主持和我有些交情,他来找我托我解决,我也认为,这事人间的特殊人员无法处理。”
说罢,他又小心翼翼望了眼两人的神色,才道:“金翅大鹏一族向来避世,我也不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但得知九州时代都是四象在庇护……无奈之举下才来问问你们,要不要一起。”
毕月乌和乌云对视一眼,乌云眨眨眼道:“嗯……不着急。你们饿了吗?要不要来点烤全羊?”
见毕月乌沉默不语,乌云立马竖起两根手指发誓:“绝不会像上次一样中间烤不熟了,我练了好几次的。”
与此同时。
救护车的鸣笛声自街道尽头而来,惊醒一众睡眼惺忪的高中生。疫情期间,这象征人祸的声音已经如影随形贯穿在城市各处。
难得的周六,看一眼枕边的手表,八点三十二。
“我靠,周末还这么吵。”男孩挠了挠头,不情愿的掀开被窝下床,却发现自己同寝的同学在不远处楼梯间看了他一眼,飞速往下跑。
“你干嘛去?”
慌乱的脚步代替回应,男孩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整个人也不禁想跟上去:“说话啊!你怎么了?!”
右肩忽然被拍了一下,男孩大叫一声躲开,却看见身后另一个面色苍白轻轻颤抖的同学,没有责骂,下意识的,男孩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整个寝室楼,就剩我们了。”
“俺嘞亲娘嘞,这是咋一回事?”与内蒙古相隔千里的山东临沂,班长林昊正挠挠头,不可思议的将时间和窗外看了一遍又一遍:“老师都消失了?李松庭,恁去宿舍楼看看!”
“刚刚回来,就剩学生了,也没人收到任何通知。”李松庭气喘吁吁倚在门旁,沉默两秒,两人异口同声:“真是见鬼了。”
深夜。
篝火席卷零碎草屑,四周弥漫着烤肉呛鼻的香气。乌云将袍袖高撩,毫无形象的右手啃着兔肉,左手拿出一个马蹄形酒囊,递给二人:“马奶酒,来点?”
毕月乌也没客气,接来仰头就是一口,因为草原禁烟而纷乱的头脑借着酒劲狠狠地压了压,她再度抬眸,感觉自己轻快了不少:“多谢。”
两人熟捻的交流被男孩看在眼里,他擦了擦嘴角,望着篝火,再也忍不住好奇地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乌云抱膝,指腹碾了碾草尖,垂眸道:“你看不惯我的行事,我看不惯你的品行,长久以往,就都爆发了嘛,于是都打了一架。”
女人轻笑一声。
钱鹏宇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半晌才迟疑道:“真的?”
两人都没说话,相视一眼笑了起来,笑容却苦涩。
“假的。是上面内讧,偷摸在身后背刺了四象。”
“那他们……”
女人沉默许久,才道:“都死了吧。死了,得有很久了。”
钱鹏宇刚刚要表示惋惜,毕月乌忽然抬头,问他:“如果是你,有无尽的力量,却自己搭建了个幻象,甘愿生活在你心里的理想乡,你愿意吗?”
“啊?这……”钱鹏宇挠挠头,认真的想了想,说:“我可能会这么做。看我有没有什么牵挂吧。毕竟现在就不太适合,我还欠人家一个忙呢。”
许久没听到回应,钱鹏宇转头,看见毕月乌早已倒在草地上呼呼大睡,乌云托腮看着她,额前的宝石被火光映的亮亮的,一副深思的模样。察觉到钱鹏宇的目光后,乌云眨眨眼,举起如碳一般焦黑的肉串,笑着问:“要再来一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