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苑恋》盐衣

89、幼时 往事

　　程瑰柔觉得自己就像是活在一片虚妄里，云里雾里纵横交织着太多她看不清的东西。

　　在很小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身边全是眼睛，那些明里暗里投在她身上的视线，没有恶意，程瑰柔偶尔能看见，他们总觉得自己掩饰的很好，但程瑰柔心如明镜，她知道自己身上的枷锁来自这些匆匆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她从不拆穿，因为这些人的眼睛实在特殊。

　　他们的面孔平平无奇，但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睛总是会多出些与看陌生人不同的东西，比如说和善，比如说欣慰，更比如说……怜悯。

　　但幼时的程瑰柔不懂，褚溶整日以泪洗面，程栎对她可以称得上放养，五岁之前，她身边什么都没有，所以那些向她投来关切的陌生人，成了她人生中最雀跃、最期待也最隐秘的暖洋。

　　可是五岁是她人生一切的转折点，那一年，所有谨小慎微惴惴不安的生活戛然而止。

　　褚溶被惠王接走，程栎不知所踪，就连带给她微弱暖意的‘陌生人’也在一夜之间杳无音讯。

　　程瑰柔被季词雨控制，在她两个师兄的折磨下，她的身体变得畏惧寒冷，精神上严重创伤，从那以后，她的世界就变成了暴戾的血红色。

　　她再次醒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视野模糊，看什么都像是笼罩着一层血雾，她的脾气开始不受控制的想毁天灭地，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陌生人’，也在那之后，开始以另一种形式再次出现，程栎美其名曰为保护，实际上，程瑰柔只感受到了桎梏。

　　她记不住那些人的长相，但她认识那些大同小异的眼神。

　　他们的目光仍旧慈悲，仍旧怜悯，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置身事外的‘陌生人’。

　　他们开始带上面具，纯黑色铜制泛着冷光，遮掩着面孔，很长一段时间，程瑰柔像是被浸泡在一望无际的漆黑冷水里，除了濒死的窒息感，就只剩理智被咀嚼消磨的咯吱声。

　　终于有一天，她感觉自己彻底疯了，她开始抓住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人事物，她想要逃脱一切，哪怕是去死，她也不想再被‘关起来’。

　　五岁昏沉的一整年，让她极度厌恶被控制的感觉，每每察觉到那些拴在身上的链条，程瑰柔就发了疯一样的想杀人，而褚溶就是在这个时候重新回到程府的。

　　回到程府的第一天，褚溶差一点被程瑰柔砍死。

　　或许程瑰柔不是想砍褚溶，她是想砍她自己。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她瞳孔失焦的跌坐在地，呆愣的看着褚溶胳膊上的血汩汩往下淌，仆人的嘶吼尖叫像是鼓槌敲在她耳膜上，嗡嗡的耳鸣声让她的视线天旋地转，在一片混乱中，程瑰柔扭过头，看见了程栎焦急走来的身影。

　　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露出那样愤怒惊恐的神色，一时间怔在原地，现场一片混乱，程栎拨开众人抱起褚溶，自始至终都没有施舍给程瑰柔一个眼神。

　　众人如鸟兽四散，喧嚣声渐行渐远，程瑰柔回过神，她抬手将自己头上的杂草摘下，四肢用力踉跄着从地上站起身，脚边劈人的斧头还沾着鲜血，程瑰柔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自己五脏六腑都开始反胃，她才堪堪挪开了视线，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也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个小男孩，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

　　六岁的程瑰柔很瘦，可以算得上骨瘦如柴，单薄的身体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走，男孩幼小的巴掌推在背后，对程瑰柔来说无异于被人拿铁锤砸了一下，她没有任何防备，额头砸在石桌边缘，没一会就被血糊了满脸。

　　男孩似乎也没想到自己有如此神力，愣愣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掌，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来为褚姨报仇的，便强撑着摆出了个嚣张狂妄的表情。

　　当时的程瑰柔只感觉自己的头很疼，连理都没理他，她抬起手抹了下额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红色液体，那腥甜的味道仿佛让她回到了笼子里，刹那间头晕目眩，程瑰柔猛地推开凑近的男孩，趴在地上开始干呕。

　　鼻子里温热的液体也开始往下流，程瑰柔被痛的脑袋发胀，最后直接昏了过去。

　　那个男孩见自己闯了祸就跑开了，程瑰柔倒在地上不知道昏了多久，最后还是等褚溶醒过来说要见自己的女儿，她才被寻来的人抱回了房间。

　　程瑰柔醒来后是被褚溶抱在怀里的，她的病愈发严重，身体里暴虐的情绪吞噬理智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褚溶的缘故，程栎开始对她‘上心’。

　　以往那些‘陌生人’只会围绕在她身边，虽然怜悯但从未对她伸出过援手，这种被控制的关心对程瑰柔来说其实与冷漠没什么两样。

　　但慢慢的她发现，自从褚溶把她养在身边，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同。

　　那些带着面具的人逐渐脱离防界线边缘，他们开始渗入到程瑰柔的世界，不再是冷眼旁观、擦肩而过、虚伪监禁，而是近乎宠溺的给予，嘘寒问暖、有求必应，哪怕程瑰柔提出很骄纵无理的请求，他们也会应允。

　　这是真心吗？或许有，但程瑰柔知道，给予这一切的前提是褚溶在。

　　所以那段时间尽管她脑袋快要炸开，她也表现的乖巧无比，她想尽办法去讨好这个丢掉自己独自逃跑的母亲，想要从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她知道褚溶对程栎很重要，于是她尽力装可怜，让褚溶对自己拥有无限宽容的耐心以及再也割舍不下的亲情。

　　她成功了，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褚溶给予了她能够反抗一切的力量，她想要不受人挟制，褚溶就让惠王的人交她武功，她想学医，褚溶就替她搜罗天下医书，她想要出去游历拜师，程栎不愿意，褚溶就以死相逼……

　　她好像得到了一切，程瑰柔享受着褚溶带给自己的优渥人生，过得看似飘飘然，但其实她身体里的躁动从来没有平复过。

　　每当她提出一个要求，看着褚溶对自己温柔含笑的脸，她的心脏就像是被人揪住一样，在她意识到其实不只是褚溶牵制住自己，而自己也同样是程栎牵制住褚溶的棋子的那一刻，程瑰柔对自己的厌弃达到了顶峰。

　　或许自己就应该被丢掉，怎么会有自己这么坏的人呢？用一个人的愧疚和爱锁住一个人的一生，这与程栎那种明目张胆禁锢她的行径没什么不同。

　　幼时的程瑰柔觉得自己虚伪极了，她知道褚溶一点儿也不愿意看见程栎，却因为她的缘故将自己硬生生锁在了程府，她不喜欢这种拖累人的事，但这件事最开始是她主动促成的，所以她天生就是个恶人，所以她小时候被丢掉本就是罪有应得，哪怕发生一切的时候她还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孩子，但这并不能为自己的恶行开脱。

　　于是在她稍微长大一点的时候，程栎外出，程瑰柔找到褚溶，想让她离开程府。

　　但褚溶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一样，程瑰柔不理解，皱着眉头看她，不明白自己的母亲怎么变成了一个哑巴。

　　当时的程瑰柔在褚溶一天五顿饭的滋补下，早就告别了骨瘦如柴的身体，整个人就像个粉嫩团子，肉鼓鼓的脸颊抿着嘴，面上是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看的褚溶的心化成了一滩水。

　　半晌，在程瑰柔放弃交流想要去找惠王亲卫的时候，褚溶突然低下身，笑着将她圈进怀里，程瑰柔本来想挣扎，抬起头却望进了褚溶温和透亮的眼睛，她突然愣在原地，随后听见褚溶声音很轻的对她说：“囡囡，你知道吗？你真的很爱我。”

　　八岁的程瑰柔：“……”

　　她不太能读懂褚溶这种在她看来近乎愚笨的爱意，但她试图张了几次口，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当晚褚溶搂着她入睡，耐心告诉她那些令她挣扎的情绪其实是合理存在的，她说阿柔永远可以从阿娘这里索取任何东西，不需要胡思乱想，更不需要有负担，因为她也同样期待着可以给予她一切美好的东西。

　　褚溶说她不会走，小小的程瑰柔百思不得其解，她费劲口舌，最后总能被褚溶追着抱进怀里，到最后，程瑰柔索性放弃了，或许，褚溶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她讨厌程栎，那不去见就好了啊，反正是她自己不愿意走的，这下可就跟自己无关了。

　　小小的程瑰柔坐在破庙的席子上，将褚溶给自己塞得肉饼分成两半，一半留个自己，一半留给禾姬婉，也就是在那天晚上，她碰见了自己的第一个师傅——郑钱。

　　对方是个酒蒙子，蹲在街边呼呼大睡，程瑰柔跟禾姬婉分开后，被褚溶安排的侍卫催着回府，谁料走到半截被一伙人追杀，侍卫拖住人，她赶紧往外跑，当晚连月亮都没有，她跑的急，没看见人，一脚踩在了郑钱脸上，猛烈响起的尖叫声，让程瑰柔以为闹鬼了，手里的毒药撒出去，郑钱直接突出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