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苑恋》盐衣

83、恐惧 大火

　　老人的脸被脏污遮盖，看不清原本面貌，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勉强止住咳嗽。

　　阿墨脸上全是流的泪，在面颊上留下一道道印子，最后滴到老人手背上。

　　他抽噎着俯下身，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在心里祈祷司悠别死。

　　程瑰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松开禾姬婉的手，面上的表情恢复平静，害怕解决不了问题，如果这真的是司悠，程瑰柔不认为自己能承担住懦弱的后果。

　　她将阿墨抱到了一旁，重新将手里的药丸给老人服下，但事情比她想的槽糕，即使短暂的保住命，老人的身体也到了极限昏厥过去。

　　程瑰柔屏住呼吸将老人的头发撇开，但那些乌黑的血渍涂满脸，老人脸颊凹陷，她只觉得像，但又不是很像。

　　程瑰柔紧抿着唇，角落里传来窸窣的爬行声，她身上的气质一下子变得阴寒，眼里戾气横生。

　　周岩要被吓死了，他呜咽着趴回角落，抱着膝盖，看见程瑰柔转过头像是看见鬼一样缩回头。

　　老天奶，你可千万别过来啊啊！

　　像是听见他的夙愿，程瑰柔站起身，没有一丝犹豫，抬步就往这边大步走，周岩一口气噎在嗓子眼，他颤颤巍巍的爬起身，惊疑不定看着程瑰柔，哆嗦着往后退。

　　程瑰柔黑白分明的眼神幽暗深邃，周岩仿佛看见自己生命到了尽头，他四处搜寻，最后在自家仆役身上捡起把刀，虚张声势指向程瑰柔。

　　当他发现程瑰柔的脚步连顿一下都没有，一瞬间心如死灰，脸色惨白，腿软打着哆嗦，最后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扭头就往巷子外狂奔，一边跑一边涕泗横流的嚎：“救命！……救命啊！来人……啊！！！”

　　程瑰柔面无表情的抓住他的头发，周岩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头皮要跟自己分家了。

　　“松……松手！”

　　程瑰柔眼眸深如寒霜，她摁着周岩的脑袋，将人压在墙上，一字一字问：“你为什么找他们麻烦？”

　　周岩头晕目眩，眼里进了沙土磨得眼眶通红，他向后伸手想推开程瑰柔，却被一脚踹在膝窝，手掌撑地被人踩在脚下。

　　杀猪般的嚎叫从巷子里传出，看热闹的人脸色一白，转眼就跑了个没影。

　　“停！停停！”

　　周岩从剧痛中挣扎出一丝清明，手指骨折的脆响在黑暗中清晰诡异：“我……我没想找麻烦，是……是他们不长眼撞到我身上的……啊啊啊！”

　　程瑰柔不再跟他们废话，也对，这些权贵子弟在华安城为所欲为不是一天两天了，欺负人哪需要理由。

　　周岩直接被掰断胳膊，生生疼晕过去，程瑰柔眼神冰冷，松开手，躲开像滩烂泥倒在地上的人，回到巷子深处。

　　禾姬婉将阿墨安排在旁边，自己照看着司悠，程瑰柔回来后查看了下情况，确定药效发作，人的气息稍微平稳才敢把人背起来。

　　程瑰柔看了眼周岩，声音平静的问：“阿婉，这个人能带走吗？”

　　禾姬婉安静一会，此人身份特殊，周国公幺子，向来无法无天、嚣张跋扈，如果无缘无故失踪，恐怕会引起很大的混乱，但……

　　“你想就可以。”

　　禾姬婉纵容的说，她这半年借助禾楚的势力，将自己的根系势力遍布各国，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处理一个人再简单不过。

　　左右她们在吴国也得对付周国公，送上来的筹码没道理不收下，更何况周岩伤成这样，如果放虎归山，之后的麻烦也只会多不会少。

　　禾姬婉：“咱们先回去，之后我派人来处理。”

　　程瑰柔点点头：“好。”

　　两人回到府邸后，程瑰柔就一头扎进了药房，禾姬婉派人去处理周岩，顺便跟拍卖会的商人赔礼道歉。

　　程瑰柔将司悠的脸用水擦干净，即便司悠的面相与以往大相庭径，但她还是确定了这就是司悠。

　　她不会认错，即便在巷子里没光的时候，她也早就确定了。

　　她只是心里怀有一丝期望与恻隐，如果真的认错就好了，哪怕这个想法一定程度上是卑劣的，但程瑰柔真的不希望以这种方式找到司老头。

　　屋内的烛火明晃晃荡漾，程瑰柔无力的垂下手，胸中的迷茫多的想要将自己淹没，融合着无边的戾气跟烦躁，半晌，两行泪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她抬起手捂住脸，静静地趴在司悠的床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只有肩膀在颤动。

　　阿墨睁着乌黑圆亮的眼睛，手指捏紧自己的衣角，他腿上被缠上厚厚的布，伤口涂了药，已经不怎么疼了。

　　程瑰柔治疗司悠的时候他就乖乖坐在旁边的床上，不敢发出声响，生怕因为自己耽误爷爷救命。

　　因为从小就颠沛流离，阿墨比一般的孩子敏感、懂事、会察言观色，当他发现程瑰柔情绪不对的时候，立马局促紧张起来，他张了张口，还没习惯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他着急忙慌的抬手比划，却看见程瑰柔无声的哭了起来，他一愣，半晌又小心的把手放回去，但心里却慌了神，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程瑰柔。

　　阿墨咬了下唇，他左右瞧了瞧，试着挪动自己的身子，曾经他跟人打架打输了跑回家哭，母亲就会温柔把自己抱进怀里，轻轻拍他的背哄他，这招很有用的，阿墨见程瑰柔肩膀耸动，想着自己也哄哄她，应该就不哭了。

　　但是他的腿刚被人踩断，不动还好，一动就钻心的疼，阿墨额头渗出一层汗，他咬了咬牙，刚想硬撑着爬过去药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禾姬婉望见阿墨半截身子探出床眉心一跳，她快步走上前，将阿墨抱回床上，却在抽身的时候被人捏住衣角。

　　阿墨的眼睛像细碎闪动的星辰，被烛火映出璀璨光芒，小小年纪面上全是忧思忧愁，他看了眼禾姬婉，然后又指了指程瑰柔，在她手心上写：‘姐姐为什么在哭？’

　　禾姬婉一时有些哑然，某种带有情绪的苦涩翻涌上喉，她抬手揉了揉阿墨的脑袋，小声说：“姐姐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会好。”

　　阿墨皱紧眉头担心的看着程瑰柔，似懂非懂的点了下头。

　　禾姬婉走到程瑰柔身侧，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些哑：“我已经派人去请哥哥的医师，他在江湖上有‘在世华佗’的称号，快马加鞭六七日就能赶到，事情还没到最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程瑰柔红着眼眶抬起脸，她抓紧禾姬婉的手，哽咽道：“阿婉，我害怕来不及怎么办？”

　　禾姬婉像泡在冰冷的湖水里，心跟着一起往下沉，其实她们都知道，以程瑰柔的医术都无力回天，那其他人来了希望也只会更加渺茫。

　　“不会的，”禾姬婉把人揽进怀里，声音平静，带着让人安分的分量：“天下名医很多，我们多寻几个，明天我去找谢承云，他虽然医术不高，但这半年搜寻的奇珍异草却不少，肯定能帮上忙。”

　　程瑰柔点点头，她的思绪乱作一团，精神恍惚，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暴戾与疯狂隐隐盖过理智，垂下的眼眸泛着冷光，温柔的表皮被撕下，露出一角身生人勿近的杀意。

　　禾姬婉将她被指尖划破的掌心展开，强硬的与人十指相扣。

　　她知道这件事绝对会刺激程瑰柔变得异常危险，她不在乎其他的，只要程瑰柔不伤害自己，一切都好说。

　　“阿柔，你听话不要……”

　　禾姬婉正想着怎么才能把人控制住，程瑰柔却突然抬起头，像是惊醒一般，眼里重燃起一丝希望，她抓住禾姬婉的手微微发抖，低声喃喃，却难言激动：“季留珠……对，对！阿婉，还有季留珠！”

　　禾姬婉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她握住程瑰柔的手，当机立断：“好，我现在派人去寻度千星。”

　　程瑰柔觉得自己身体重新恢复了力量，她连忙点了点头，跟着站起身，两人刚想出去，却被赶来的流云堵在了门口。

　　“小姐，襄王府那边起了火，尤喻止听到消息就冲了出去，咱们的人来报，应该是那群人故意为之，目的不明。”

　　禾姬婉脸色变得凝重，她想了下吩咐道：“既然他们主动暴露行踪，你派人去查查，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所，另外把消息传给谢承云。”

　　流云点了下头，转身去办事。

　　禾姬婉牵着程瑰柔去了书房，她铺纸写了封信，用的不知道什么材质，信纸薄如蝉翼，折叠后就变成了小小一片。

　　窗外突然刮进一阵风，一只螟鸟顺着窗沿奔到了书案旁，肥嘟嘟的身体蹦跶了两下，一双黑宝石的眸子歪头看禾姬婉，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耐心的等着禾姬婉写完。

　　看着就乖巧，比辞弦养的那只温和多了。

　　禾姬婉将信纸粘了点水藏在螟鸟的羽毛里，见它亲昵的靠上来，用手指敲了敲它的脑袋：“好啦，去吧。”

　　螟鸟通人性，留恋的拱了拱禾姬婉的手指便朝窗外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