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苑恋》盐衣

77、第 77 章 错乱

　　谢承云圈住谢则单薄的躯体，内心波涌浪叠，太多戏剧性的事情汇杂在一起，将两人割裂分配到两个世界，却具是煎熬。

　　谢则哭够后维持着趴在谢承云肩膀的姿势，心里的茫然无措感翻涌，谢承云将他缓缓拉离怀抱，见他空茫怔愣的眼神，嗓音沙哑道：“或许我们都猜错了……”

　　谢则眼珠僵硬着转动了下，不懂谢承云在说些什么，他的嘴唇苍白，坐在那里感觉浑身疲惫，却又感觉到诡异的释然。

　　“什么？”

　　谢承云低头握住他的手，触觉一片冰凉，他沉默良久，最终轻声对谢则说：“温姨，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不敢将话说全，唯恐谢则承受不住，视线盯住谢则的面色，看着上面一点点裂出细纹，他跟着呼吸也轻了几分。

　　宿醉的眩晕感再次席卷而来，谢则的耳朵嗡嗡直响，心里坍塌了一块，今天大悲大恨的情绪让他的大脑沉重如玄铁，他抬起头与谢承云对视，在对方担忧心惊的眼神里缓缓艰难地问：“那是什么样？”

　　谢承云将他冰凉的手攥紧，声音干涩的说：“当初，在与你们被迫走散后，我被一个疯子道士带走，买到了魏国，后来等我有能力逃出来后，我去吴国找你，阴差阳错被残留在吴国的势力追杀跌落悬崖，身受重伤，被卜丛辞所救。”

　　似是回想起什么，他罕见的愣了一瞬，随后接着说：“后来我查到你的踪迹，暗自潜入吴国皇宫，被人追杀，再次遇见卜丛辞，他把我藏进了一所宫殿，那是我第一次见温姨……只是那时的温姨，已经疯了。”

　　无法形容当时的滋味，自幼熟识仅存在于画像中的容颜，蓦然出现在眼前，让他猝不及防怔愣，女子就像母亲所描述的一般无二，姿容绝色，唇红齿白，美的不似凡间俗人，可她望过来的眸子里，满是麻木空洞，不带欢喜，像个傀儡，没有灵魂。

　　谢则眼里划过一丝挣扎，心里更是麻木冰凉。

　　就算疯了又怎样？不都是报应吗?

　　谢承云低垂下头，声音艰涩的开口：“她看见了我，反应很大，我之前不明白为什么，如今后知后觉，阿则……她是将我认成了你。”

　　谢则的眼里荡漾出一抹清冽的微光，他安静的看着谢承云，并没有说话。

　　谢承云：“她那时抓住我的肩膀，一直在说‘对不起’，但念的最多的一句却是‘谢谢你还活着’”

　　“谢谢你还活着……”

　　当时的场景他根本无法细想，温汐扑倒在他身上，颠三倒四的说着很多话，他的肩膀被她攥在手里，女人脸上的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灼烧后变得冰凉，她不断哽咽，声嘶力竭，外面的侍卫被惊动，他不得不藏起来，然后就看到风尘仆仆的卜远慌乱的赶来，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却被她一巴掌扇开。

　　她见到卜远，才像是彻底疯了一样，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一把匕首，趁卜远不注意狠狠捅进他的腹部，瞬间场面乱成一锅粥，谢承云本以为卜远会大怒，但他就像习以为常一样，将匕首夺过扔在一边，然后派人给温汐灌汤药，待温汐昏过去之后，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随后才出去。

　　温汐昏迷了整整三日才苏醒，谢承云不放心便留在了宫殿内。

　　温汐醒来后仿佛又回到从前的状态，时而呆滞时而疯癫，当她再次见到谢承云，相较于前一次，平静太多。

　　这一次她没有嘶吼，反而像个正常人一样，她就静静地坐在那，愣愣的看了他片刻，笑着说了句‘真像’，随后拿出一个黑色的匣子，塞到谢承云的怀里，然后便让他离开。

　　他本想等有能力之后再将温汐救出来，谁料等他再次回去时，却发现温汐已经死了，在他离开的当日……自缢。

　　谢则的手开始泛抖，眼眶泛红撑不住的掉下眼泪，他听了半晌，最后痛苦的摇了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她能有什么苦衷？凭什么自缢！即使有苦衷，那也不能被原谅，蓝青沫的死她逃不了干系，都是骗子！

　　谢承云知道谢则一时之间根本接受不了，这场恨他在心里压抑了太久，以至于现在的他，本就是靠着这份执念仇恨而活，可你现在却告诉他，仇恨了数十年的人其实不是真正的凶手，亦或是她本身也是受害者，这让他怎么接受，以后又凭靠什么去活？

　　所有的支撑全部倒塌，谢则痛苦的抱紧头，脸色狰狞，浑身颤抖，谢承云在一旁将人扶住，防止他摔落在地。

　　谢则感觉自己要死了，就像脱离水源的鱼，徒劳挣扎，窒息而死。

　　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妄，他的脑中满是轰鸣，可意识却撕裂成两份，一份像是脱离躯体清醒着站在旁边，像魔鬼一样不断的在他耳边告诉他，‘都是假的，都是骗子！所有的一切都不可信！他们在骗你！’

　　而另一份意识却使自己大脑混沌，加上潜意识的希冀，他控制不住地阻止自己去思考，去不断怀疑过往种种，然后一点一点从自己所坚守的‘事实’中找到破绽，将自己揉碎了，粘着血沫，最终的结果就是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他将牙关咬紧，嘴里铁锈味渐渐浓郁，他很想哭，甚至没意识到泪已经糊满了眼眶，外面的阳光照进来，他身上刺眼的红嫁衣像是浸满了血一样，可他这一路走来，不就是从血池里淌过来的吗？

　　他想了又想，还是不明白意义在哪，又或者，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一切并没有意义，他就像个傀儡一样，幼时看着母亲在眼前被杀，哥哥又下落不明，他就那样带着心里的仇恨跟着程栎行走在人间，行事狠戾，性格乖张，只知道他该恨，他必须去恨，让该付出代价的人去死，这是他活着的理由。

　　他知道的，蓝青沫所给他灌输的思想教育，不允许他去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而幼时的他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卜丛辞，他跟着程栎只想除掉卜远……还有温汐，为此他不断努力，练武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但他们很快就死了，死的让他一点防备都没有，死的让他的心变成了个窟窿，空茫茫一片，一时竟然连恨都没了住处。

　　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他开始跟着程栎四处奔波，发了疯的去找谢承云，对啊，他还有哥哥，他不是一无所有的人，他要找到哥哥，然后安稳的活下去。

　　可这一切，在谢则知道谢承云跟卜丛辞有交情的那一刻，全部轰然崩碎，于是谢则此生所有的恨突然再次有了实体，哪怕在这之前他并没有恨过卜丛辞。

　　他的母亲杀了自己的母亲，而他又夺走了自己唯一的哥哥。

　　他是杀母仇人的儿子，哥哥不应该护着他的，即使不杀他，也不该护着他！！！

　　谢则的脑袋又开始尖锐的疼起来，谢承云眼看着他越陷越深，手下的力气逐渐加重，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从一旁站起身，抬起手握住他捂住脑袋的手，想要将他唤醒：“阿则！谢则！”

　　他的面色罕见的露出一抹焦急，眉头紧皱，刚想强行将人从悲痛中拉出来，窗户处却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

　　谢承云微愣了下，想起来什么，蓦然偏头往外看，见来的人正是程瑰柔，心脏猛然突跳一下，他松开谢则的手快步走过去，将程瑰柔的一缕青丝从铁钩上拯救下来。

　　程瑰柔从窗户处跳进来，满脸阴沉的盯着铁钩，抬手将自己凌乱的发丝捋了两下，刚想上手给他拆了，谁料下一秒整个人就被谢承云拽住胳膊直接拖走了。

　　程瑰柔没站稳，踉跄了下：“？”

　　谢承云现在确实很急，他将程瑰柔拉到谢则面前，声音暗哑地说：“他情况有些不对，你瞧瞧。”

　　程瑰柔看见谢则这副模样，脸上错愕一怔，心里更是吓了一跳，这是发生了什么？谢则疯了？

　　她怀疑有诈，但思来想去，凭借谢则这人的脾性，做戏是不可能做到这个份上的。

　　想了下，程瑰柔还是走上前，看面相，谢则很明显像是癔症，她强硬的将谢则的手从脑袋上拉下来，防止他把自己敲傻，而恰时谢则突然抬起头来，程瑰柔蓦然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睛，顿时心里猛烈的跳了一下。

　　谢则情绪失控，他的面色很痛苦，嗓子更是像被堵塞一般，压抑着哽咽，一个不稳直接跌坐在地上。

　　程瑰柔被他拉着往下一坠，腿磕在旁边的桌腿处，她顾不得刺痛，直接半跪在地上替谢则看病。

　　无奈病人根本不配合，甚至一直惦记着自己的脑袋，死命的拿手去磕，程瑰柔直接耐心告罄，如昨天般一巴掌将人砍晕。

　　世界顿时清静了下来，旁边的谢承云早就适应了程氏看病法，并无意见，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等着。

　　程瑰柔越看脸色越平静，她缓缓站起身，意味不明的看了眼谢承云，面色犹豫着道：“额，他服用过大量幻华散，此药无毒，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人短时间内变得……”

　　程瑰柔思索片刻，还是挑了个委婉的说法：“让人变得无欲无求，但是这药有个隐藏的坏处，如果服用过多，会让人精神错乱，受刺激的话，让人变成个疯子也不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