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苑恋》盐衣

31、第 31 章 魏澜

　　三皇子哥哥死了，没有人会再给自己糖吃了。

　　年仅十岁的魏澜坐在冰凉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纷纷扬扬下着的鹅毛大雪，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有几个宫女太监从眼前匆忙而过，再没有那一抹紫色的身影为自己停留，如果哥哥还在，这个时候应该会把自己偷偷带到他的宫殿，然后笑着给自己穿上厚衣服吧，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视为全部的哥哥会死，更不知道自己的以后该怎么办。

　　他的心里空落落的，一阵又一阵的酸涩让他的心脏难受发紧，他从地上站起来，回身看了眼寥落无人的宫殿，转身向宫外走去，他想，今天不会再有人给自己送饭了。

　　听说现在的白霖县正是花开的最美的时候，不似现在的京城，雪下了一地，冷的让人心里发苦。

　　他并非出生不好，先帝疼爱母妃，可是母妃却在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于是他就被打上了不详的标签，有一个跟他一样备受欺凌的小太监跟他说，他以前也是一个备受期待的孩子，父王曾经当着所有嫔妃的面，扬言他出生了，要给他修建世上最华丽的宫殿，那一年本来工匠都找好了，可惜母妃死了，他就成了一个孤儿，没有人关心，更没有人在乎。

　　有一天他实在是太饿了，那个经常偷偷给他塞食物的小太监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他跌跌撞撞跑出去，想找些吃的，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样风光霁月的人，整个人像是笼罩在光里一样，发着光。

　　旁边的护卫将一身泥泞的自己推倒在地，大声呵斥却被那人伸手拦住，他将脸色苍白的自己扶起，笑着问自己发生了什么。

　　从那以后，他有了归处，有了依靠，没再受过冻，没再挨过饿。

　　他想象着以后如果魏间当上了皇帝，他就再也不用忍受任何人的白眼，他可以请求魏间让自己去宫外住，去过潇洒的生活，三皇子哥哥那样好，一定会同意的吧。

　　只可惜，什么都没有了。

　　他一路光明正大的从皇宫侧门走出，没有人阻止，更没有人上前询问，从前有三皇子哥哥在的时候，大家虽然鄙夷他，但见面还是会跟自己笑着行礼，如今他像个透明人，好的坏的再无人问津，等到三皇子哥哥的葬礼过去，他恐怕又要回到万人欺凌的地步了吧。

　　这是他第一次走出皇宫，小的时候没有勇气走出来，三皇子哥哥在的时候，他又放弃了逃离的念头，如今不用想方设法，原来走出来这么容易，根本没有人会在乎自己的去留。

　　他在外面游荡了很久，虽然很饿，但可以靠着乞讨换来一点食物，这比如今在宫里好多了。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这辈子再也无法忘记的人。

　　“哥哥，那边有个乞丐一直在看我们。”少女清灵的声音不掺杂任何嫌隙，她牵住想要离开的人，手指指向自己，“我们给他送点吃的吧。”

　　那个男孩并没有比他们年长多少，他低头很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将自己的荷包和手上的吃食全部塞给她，笑着说：“去吧，当心别摔着。”

　　他看着好像瓷娃娃一般的人跑到自己的面前，伸手将一堆吃食放在他的身边，然后拉起他的手，将荷包塞进他的手里，略微稚嫩的声音透着活力：“这些给你，如果以后你还是找不到住的地方，可以去前面的茶庄，他们会给你安排的。”

　　他当时愣在原地，想张口却怎么都说不出话，他有些懊恼，涨红了脸，女孩并没有停留很久，最后留下一句‘祝你好运’就跑了回去。

　　他看向欢声笑语的两个人，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那上面绣了一只歪歪扭扭不知道是什么的动物，他却第一次，产生了无法控制的欲望。

　　于是他收回流浪天涯的心思，一个人又走了很长的路，天还在下着雪，断断续续，好似要将过往的一切全部湮灭。

　　等他再次回到皇宫，一切都已经天翻地覆，有人看到他回来脸上长满了震惊与欢喜，没过多久，他就被一个女人冲出来死死抱进怀里，“你这孩子，到底跑去哪里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已经遭遇不测……”

　　她话都说不利索，仿佛心有余悸的点到即止，他认得她，这是三皇子哥哥的母亲，当朝皇后。

　　他本以为回到皇宫等待他的是尔虞我诈，他也早已经做好踩着尸体向上爬的准备了，可是他没有想过，一切这么顺利，顺利的好似要付出他以后的全部为代价。

　　他被皇后选中，次年做了太子，他将以前的那个小太监从人群中扒了出来，给他取名为来祥，九年后皇帝驾崩，他成了新的帝王。

　　于是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禾姬婉娶回来做他的皇后，正如他的全部期待一样，禾姬婉还是他印象里那个最美好的人。

　　可是慢慢的，他发现了不对。

　　他发现禾姬婉嫁给自己并非自愿，甚至是痛苦，他发现他错的一塌糊涂，是他亲手将自己最在乎的人伤的体无完肤。

　　他想把禾姬婉放回去，他不止一次的动过这样的念头。

　　可是，令他更恐惧的是，这个皇位对他来说成了无底的深渊。

　　他在做太子的时候，发誓要像三皇子哥哥一样，做个正直的明君，造福百姓，可是当他真正登上皇位，他发现，一切全部都是假象，富丽堂皇的表面之下，是掩盖不住的血腥肮脏。

　　他试图反抗，试图夺权，可是无用，太后当政，御使大夫掌权，于是他的一切全部变成了不许、不准、不让。

　　他想减轻赋税，他想提拔有志之士，他想终止常年的战火，可是到最后，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三皇子哥哥真厉害啊，当真是他所不能及。

　　于是他彻底放弃挣扎，安分守己的当一个毫无威胁的傀儡皇帝，他强迫自己活成太后希望的样子，荒淫愚昧无知，好似一个只知道贪图美色荣华的废物，或许只有如此，才能够让阿婉好好的在这深宫活下去。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一日又一日，他慢慢变得疯魔，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到底有什么坚持的必要，他看着阿婉越来越消瘦的身影，他又惧怕死亡，他死了，太后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所以，在一天晚上，他在酒里下好了药，亲手喂给了禾姬婉。

　　他想既然这么痛苦，就不要再活下去了，他想跟阿婉一起离开。

　　可是当阿婉真的在自己面前毒发之后，他看着她满嘴的血，心里的恐惧密密麻麻快要将自己吞没，他后悔了，他慌忙的跑过去将人抱紧，可是血太多了，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那一次，他差点亲手杀死了最爱的人。

　　然后，他发现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阿婉这辈子碰上自己真是倒了血霉，他也在想，他这一生，来到这个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有些事情是想不通的，他便又放弃了。

　　后来，太后看不惯阿婉得宠，其实说到底还是她惧怕禾家掌权，所以她帮自己筹划了一场盛大的选妃活动，那一次太后只选中了一个人，那便是丞相家的嫡女，程瑰柔。

　　他听到之后心脏突然开始抽痛，程瑰柔与阿婉幼时是好友人尽皆知，后来程家与禾家不知道为何起了矛盾，自那以后程瑰柔与阿婉好像就再没联系过，但无论是昔日好友，还是今日仇敌，对阿婉来说，都不是好事。

　　因为在这皇宫里最不要紧的就是情谊。

　　更何况既然程瑰柔答应归顺太后一党，就足以说明，她绝非善类。

　　他想阻止程瑰柔进宫，可是得到的仍然是不许。

　　他那一刻突然厌恶极了这一切，所以当吴国发动战争的时候，他只想逃离这里，他越过太后，直接在朝堂上宣布要御驾亲征，不顾御使大夫的阻拦，直接宣布退朝。

　　可战争终会有结束的一天，他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程瑰柔已经被太后接回了宫中，可一切又都跟他想的不一样，阿婉没有不高兴，她似乎又回到了初次见面时的那般鲜活灵动，变得不再死气沉沉。

　　当他真的见到程瑰柔的那一刻，他好像知道了全部原因。

　　虽然阿婉表面上与她剑拔弩张，但他太了解她了，他看得到，阿婉眼底是从不属于他的温柔与欢愉。

　　他突然释怀了，是真的释怀了。

　　阿婉这一生，太苦了，是他自私，自己站在泥潭里偏偏还要去把她也拉入泥潭。

　　几月前阿婉联合程瑰柔给自己下毒，其实他知道递给自己的是毒药，但他还是吞了下去，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如果禾姬婉真的不想自己活着，他会去死的，毕竟他活着也只是个阻挡别人幸福的累赘。

　　他当时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毒发的时候他感觉身体里到处都是虫子在爬，大片大片的皮肤开始发红发紫，五脏六腑都挤在一块。

　　他躺在床上，痛的把身下的被子全都扯烂，但却莫名的感到轻松，或许是生命即将抵达终点，他如释重负，甚至开始兴奋起来，他卑鄙的想用自己的命来抵消带给禾姬婉的所有不幸，他想让自己解脱，他想抹平自己过去犯下的所有过错，其实他早就不想活了，这种赎罪般的死法，是他做梦都想拥有的。

　　可惜的是，阿婉并没有成全自己。

　　他身体里的毒只是让他看上去比较吓人罢了，实际上修养一段时间就会好转，他发现之后其实想过自杀，但他怕坏了阿婉的计划，他疼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后来詹艾衣衫不整的被丢进来，他恍惚地看着自己身上被毒折磨出的青紫痕迹，似乎明白阿婉是要做什么。

　　他强忍着痛走下床，看着那张领人厌恶的脸，心里隐隐开始反胃，但他忍了下来，拼着最后的力气把人拖到了床上。

　　似乎连身体里的痛都不明显了，他突然笑了起来，想到太后那个人发狂的模样，经年压抑在心中的仇恨仿佛找到了出口，他只觉得痛快。

　　詹艾也不知道是被什么糟蹋的，浑身污浊散发着恶臭，魏澜不想挨着他，反正床够大，他就跑到了另一边，直到人有苏醒的痕迹，他才慢吞吞的靠了过去。

　　之后的一切都跟做梦似的，詹艾的慌乱，太后的暴怒，一切都如实上演，只是没人注意到他还醒着，也没人在意他是否还活着。

　　要说有什么跟自己想的不一样，可能就只有自己身体里的毒了。

　　阿婉心软不杀自己，并不代表其他人不会杀。

　　太后以他生病为借口，彻底将他软禁起来，每天的饭里都掺着毒药，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活到头了，但他还是不甘心。

　　就算不能如愿死在阿婉手里，他也不希望自己死在太后那个贱人手里。

　　左右都是死，不如死的有价值一点。

　　他知道太后与御使大夫的野心，同样也知道禾楚与阿婉的目的，他想，他该放手了，这是唯一的，他能够将阿婉放回去的机会。

　　——

　　外面的大雪依旧下个不停，阿婉的脚印也早已经被大雪覆盖，夜晚天上的冷月孤寂泛白，他没有点灯，突然感觉有些冷。

　　他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前，将门死死锁紧，转身又将漏风的窗户锁上，他拿出火折子，点燃了床上垂下的帷幔。

　　烈火熊熊燃烧，宫殿轰然倒塌，他躺在地上，手里攥紧那只荷包，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一夜，他感受到了这一生都不曾拥有过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