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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 38 FIRST ...

  •   38

      得知了父母为拿回自己的抚养权放弃了庞大的财产继承权后,黎宿很难再心安理得地在父母面前犯倔,冷清孤勇的性子也在‘前程路途’上不得不就地自燃,对父亲改用了怀柔政策,对母亲施以糖衣炮弹。

      这样过去大半个月后,在确定受训名额前两天,再次跟父母提起‘人才保密教育培训计划’的事,慕之和总算是没那么抵触了,只是面容显现出愠色。
      黎宿哄了她一会儿,她才僵硬地点了下头应允,也同意了她暂时将艺术中心的任务搁下,改成一周三次的基本训练,而黎知怀的态度完全取决于慕之和,但他还是在私下拿“游山玩水好自在”诱惑过黎宿几句,黎宿坚决摇头。

      在征求慕之和松口期间,学校那边的课程也丝毫不耽误,下午三点四十分放学后,到竞先楼一楼新开启的竞赛班上课。
      是一间小型半U型教室,可以容纳五十多名学生左右,而有资格到这个班里上只有年级前三十名的学生。

      竞赛班刚开课前后那两个星期詹长庭都在告假状态。
      黎宿放学回解家宅用晚餐时听舅舅跟姥姥提过,詹长庭在军区的父亲和兄长休假归家,所以难得的合家团圆好日子,他陪在家人身边也是理所应当。

      那一礼拜的周二,其实是詹长庭生日,他给黎宿发过信息邀请她到他家过生,不是祁詹祖家,是他父母的私宅,约好下舞蹈课这个时间后,他到艺术中心接她。
      但,两人连面都没见上。

      黎宿就被慕之和接走了。

      那晚,姥姥跟姥爷不知因何事在书房爆发了剧烈的争吵,姥姥因此突发心梗被送至附近的特需医院抢救。

      黎宿与慕之和赶到时,急救室亮着灯,宽敞惨白的走廊外,黎也在低声啜泣,杨管家安抚着她,尽头那一方还站着两个姥爷器重的心腹,他们在打电话。
      姥爷却不见踪影。

      黎也一见黎宿就张开双臂扑到她怀里,哭得更激烈,黎宿顾不上心疼她,只是搂着她,就着急问杨管家姥爷还有家里其他人呢。
      杨管家的视线越过黎宿看向她身后的慕之和,喊了一声和儿姐,才回黎宿的话:“三爷和夫人们都在回的路上。老先生刚刚因为急火攻心高血压犯了,晕倒了,现下也在急救室里。”

      黎宿抿唇深思,慕之和单拢着一条披肩,站在黎宿身后一言不发,怔怔地看着急救室的门。

      院方高层得知了消息带了一众医生急匆匆前来,急救室的大门开了又关,黎也的撕心裂肺的一声“爷爷奶奶”被夹进室内,盖过了所有医疗仪器传出的声响,慕之和站在一旁偷偷抹泪,黎宿紧紧地抱着黎也,眼眶明明已经沁出了泪,她面上还是那么的静与默。

      一夜间家里两个主事的老人都住院了,随之而来的不只有在外公务赶过来的子女,还有慕解两家经营的公司股票直线下跌的消息,短短两个小时一连串动荡惊人的数字急速蒸发,起因是深港那边爆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丑闻。

      深港地下作坊在晚间七点爆出的电子报,取得标题对于商政结合的两家来说更是石破惊天的炸裂。
      ——‘深港慕家家主妻妾成群、解家家主与众多女人共侍一夫。’

      这件事在短短两小时内就被家里的公关部完美解决,但还是舆论方面的遗留问题。

      现已经过了凌晨,两位老人转入独层病房,家里的长辈们都聚集在陪护室里,门关着,黎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脱下身上的制服外套轻轻盖在睡在沙发上的黎也身上,才拿着手机出病房。

      在九点到十点半那个时间段,詹长庭给黎宿打过几个电话和发过几条信息,大概是没有等到她和她的消息,从家里边探听到一些关于她家情况就没再打扰,而是给她发了一条信息:“等你回音。”

      也到这个时候,黎宿在楼道里给詹长庭回电,他秒接,低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那瞬,她的眼睛忍不住一酸,突然觉得很累。
      “你还好吗?”他那边很静。
      背部贴靠在墙上,她“嗯”了一声,然后对他说:“抱歉,没能赴你的约,祝福……也迟了一点。詹长庭,祝你生日快乐。”
      “虽迟但到,我收到你的祝福了,黎同学。”
      詹长庭语气变得轻松了不少,也有点笑意,黎宿听到那边隐隐约约有一声奶声奶气的猫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喵叫声格外清晰:“那么,酥饼小朋友让我问你,你给铲屎官我准备礼物了吗?”
      “准备了,明天让瞿祈带回去给你?”
      “生日礼物转交没福气。”
      “那……”黎宿的指尖在冰凉的墙砖上轻轻挠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詹长庭没立刻回复,只说:“从现在开始算,第八天我们一定会见面。”

      姥姥的状况在一个星期后趋于好转,便回了解家宅由私人医生团队治疗照护,姥爷则在两天前回了深港处理故意爆料想借机气垮正房好上位的三房太太。

      黎宿从医院回来当晚向慕之和提出回解家宅住一段时间,她想陪姥姥。
      起先慕之和不同意,黎宿先发制人对慕之和发起了她最擅长的眼泪攻势,还装出被母压迫一副隐忍委屈的模样,这招很奏效。
      毕竟是亲母女,她们相像的地方何尝只有皮囊,清纯无辜的伪装下都暗藏着精明的骨头。
      她这个从小就被当成家族接班人来培养的女儿,受着精湛的教育,不说能力有多强,论起演技,她是绝不逊色她母亲的。
      无论面上哭得有多么怜人,多么委屈,多么脆弱,转过身就有那么凉薄,多么无情,多么坚韧。
      这就是一脉相承的结果。

      周三非公休假,解家宅里却来了不少探望姥姥的亲友。
      黎宿从私车后座下来,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的制服,她偏头扫了一眼前面停泊的一辆白牌红字的黑色轿车,解家宅门廊下两个佣人步下台阶,绕到后车厢取出行李,紧随黎宿进宅。

      一进庭院就见三个明显是秘书和助理打扮的男人女人分散在各个角落里低眉顺眼通电话,看着都挺年轻,黎宿问佣人都有谁来了,佣人低声汇报出一个个人名,都是解姓开头的自家人,黎宿听着,边走边低眸整理袖绾,直到佣人说出“詹家二公子长庭”这七个字时,黎宿眼睫微微抬。
      佣人侧眸看了她一眼,继续说:“老夫人邀请了祁家老夫人晚间前来做客,詹家二公子会陪同。”
      “然后呢?”
      “老夫人说如果您在四点半前到,就让您过来后先去备餐室选菜品。”
      黎宿步子一顿:“选菜品?”
      “是,老夫人让您按自己喜好来即可。”
      黎宿细细琢磨了一会儿这其中的深意,联想到在医院时,詹长庭也说今天一定会见面。
      她往主屋抬一眼,“今天回来的,会留下吗?”
      佣人知道她具体想问的是什么:“这是老夫人与姐妹间的相聚,今晚会留下用餐的除了祁詹祖孙别无他人。”
      “黎也呢?”
      “幺小姐昨儿晚同舟儿姐出去了还没回来。”
      “知道了。”
      黎宿让佣人拎行李回二楼她以前住的那房间,然后单独往备餐室去。
      刚从微嘈敞开的宴客厅红木门前走过,手机就在口袋里振动,两下,她拿出看,是詹长庭的来信。
      “想不想见酥饼?”
      并附带一张小酥饼乖巧坐在他黑色书桌上,看沙漏计时器流动的可爱照片。
      心软了软,她回了一个字:“想。”
      “待会儿我把它带过去?”
      黎宿发了一个“好”的兔子表情包过去。

      收手机时,步入备餐室大门,备餐室早已候着厨师们,黎宿一到他们便靠过来,递上拟好的几份菜品单子,黎宿过目了一遍后从中挑选。
      既是家常宴客,用餐人数又不多,只整理出了今晚要上桌的六道菜品,圆满又不铺张。
      虽说姥姥吩咐按自己喜好来,但还是有考虑到两位老人家的饮食需清淡松软和詹长庭的口味。

      依稀记得在学校里,詹长庭下午茶常吃糯米糍和各种糕点,黎宿推断他口味应该偏甜,于是添有了一道家常糖醋排骨,和八宝吉祥做羹汤,用八种海鲜食材烹饪而成,口感鲜美清甜。
      一道辣菜都没备,因此知道她喜好一个女厨师还特意问鹿茸三珍确定不需放辣吗,她打发说最近有点上火,而后她回问那个厨师:“开餐时间定了几点?”
      “杨管家说六点二十分。”
      “嗯,开始准备吧。”
      厨师们有条不紊的紧密分工,现在才刚过四点,距离开餐时间还有足余,姥姥床前肯定围着一圈嘘寒问暖的后辈,她现在过去毫无用处,还会显得无所事事。
      黎宿靠着墙柜想了一下姥姥邀请祁老夫人和詹长庭的目的会是什么,女厨师端来一块绿豆糕和一杯白茶:“这是为您准备的下午茶,低糖的,需我为您端到小餐厅还是?”

      “安静点的地方。”

      黎宿转身出备餐室,女厨师跟在她身后,路过通往二层露台的楼道时,解珺正好从楼梯上走下,一身职业装,高跟鞋响吸引黎宿抬首望去。

      两人打了个照面,黎宿朝她点头喊珺姐姐,身后的女厨师也跟着问候:“珺小姐。”

      解珺应了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黎宿,片刻,她轻抬指,向女厨师做了个先退下的手势。

      这是要单独和黎宿谈话的意思。

      待人离去,解珺仍立在原处,逆着身后露台的天光,以高姿态看着低处的黎宿,那目光凉薄而锐利。

      穿堂风从廊间过,掠起黎宿的发梢和衣摆,她将手放进衣袋,在等着解珺开口这个短暂的时间里,她在脑子里迅速回想了一遍与这位不熟络的舅表姐的所有来往。

      没有过私人矛盾纠纷。
      硬要说有,那便只剩下解家宅继承权之争。

      新春期间,舅姥爷曾和姥姥争论过解家宅继承人这个问题。

      只因解家祖训,解家宅只传女不传男。
      在旧时,女子想拥有一方完全属于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从来不易,于是先祖就定下了这么一条规矩,为家族女儿留下的一线生机、一座堡垒,让她们在无所依傍时,尚有片瓦遮头,不至流离失所。

      而解家本家由姥姥所出的子与孙里,母系直系只有四女。
      按长幼,姨母慕之舟,妈妈慕之和,黎宿,年幼的黎也。

      四人皆有可能得到解家宅的继承权,只看谁够格,谁能担得起这份家业,成为家族门面。

      当然,若是这四人都没得到族中人认可,那么才会轮到姥姥那一脉的直系后代。

      而解珺,正是舅姥爷那一脉倾力培养的明珠,上年刚从人大毕业,如今在国家□□局的督查科任职。

      “识伊妹妹对祁解两家的联姻有什么看法?”

      黎宿料想到解珺会问这个问题,她滴水不漏的回答:“祁解两家交好,能亲上加亲,自然是美事一桩。”

      “美事?也对……”
      解珺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唇,她扶着木梯把手缓步而下,在最后一阶停住,目光垂落,直直看向黎宿,“于你而言是,若两家结亲成功,你就是最大的受益人,这偌大的宅子也成了你的掌中之物,以后我们归祖宅,都要同你这个主人支会一声。”

      听这带刺的话和阴阳的语气,不难猜解珺和祁郁行这条姻缘线断了,才有了此刻带有迁怒意味的对话。

      黎宿眼帘几不可察地垂敛了半分,旋即又抬起,迎着解珺审视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温和得体的弧度:“姐姐说笑了。祖宅是家族的根脉,从来不属于某一个人,无论将来谁住在这里,都不过是替历代先辈守着这份基业罢了。”

      “识伊不愧是姑奶亲手养大的,说话行事,都透着她老人家的影子。”解珺似赞似讽,“我自愧不如。”

      话音落下,解珺已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停在黎宿跟前,双手拂了拂过她的衣领,细致地将那本不存在的褶皱抚平。
      这个动作来得突兀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黎宿没有躲,她面色平静,任由对方摆弄。
      解珺垂眼理着她的衣领,嗓音压得低,声音轻得像耳语:“只是妹妹,这世上的美事,从不会平白落在谁头上,有得就必有失,能守得住的才是真本事,”
      她在指尖在黎宿的衣领轻轻一按,又松开,“不过你不必担心,姑奶疼你,自然什么都为你打算周全。”

      解珺收回手,目光却仍停留在黎宿脸上,像是在细细探看她温良恭顺的皮囊之下,那些藏而不露的底色与棱角。
      半晌,她才缓缓退开半步,“好了,我还要公务先走了,过些日子,我们姐妹再好好叙叙。”

      “姐姐的提醒,识伊记下了。”
      在解珺擦肩而过的瞬间,黎宿轻声道,“公务虽忙,也请多保重。”

      廊外天光明明,午后的日影斜铺在青瓦之上,拖出两道渐行渐远的影子。

      相较前院来客进进出出,后院僻静舒服,风摇竹响,黎宿用笔记本电脑做竞赛班布置的试题。

      大约五点半的时候了,天边开始泛起了橘红的晚霞,午后的风吹得黎宿肌肤泛凉,一声尖细的猫叫兀然闯进耳里,将她的注意力从草稿本上移开,朝声源方向看,撑着额的手也缓慢放开,头发松散垂下。

      黎宿先是看到亭外不远位置,斜着脑袋朝她笑的詹长庭,他提着一个猫包,身后还站着一个端着托盘的佣人,同样温馨笑着。

      黎宿的目光在詹长庭的清朗俊毓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低眸看见又‘喵’叫了一声,翘着长尾巴,已经走到她脚边,准备伸爪扒拉她鞋带的小酥饼。

      黎宿的表情从微微冷清化成浅笑,弯身将小酥饼抱上桌,詹长庭走过来坐下,猫包放在椅下,佣人侍奉茶水,眼神问候过黎宿后,将黎宿摆在桌面的电脑和课本通通收拾到一旁。

      等佣人离开,黎宿才开口:“来多久了?姥姥们呢?”

      她唇边有浅浅的笑意,手心贴着酥饼的面颊,任由酥饼用脑袋亲密的来回蹭着,找回消失已久的熟悉气味,詹长庭看着,指尖拨弄着酥饼的尾巴尖儿。
      两人靠得挺近,他能闻到空气中属于她的香味,说:“五点就到了,在前厅与珺姐他们聊了几句,至于姥姥们,这会儿应该在书房里议事……”
      “我们的事。”
      他慢慢补充说,眼睛一秒不离她,她唇角的笑意一滞,却极快恢复自然。
      心知肚明一样问:“确定了吗?”
      “八九不离十。”他话音里的愉悦藏都藏不住。
      “你好像很高兴?”
      “你是我喜欢的人,我有娶你的机会,我自然高兴,当然,这也要你愿意才行。”
      “你对我,似乎很急?”
      自他坐下,一直都是她在问,探究他的心思。
      他说:“你知道我留在校的时间不会太长久。”

      黎宿是知道这一点。
      他按部就班走完学校的表面流程后,就直接会到军区去历练。

      圆桌中央置放有两杯茶盏和一小碟精致的糕点,詹长庭闲适地将其中一盏轻轻放到她面前,揭开茶盖时,一缕缕散发着清淡花茶香的白雾悬浮升起。

      酥饼打了个哈欠,便轻盈跃到黎宿的怀里窝着,黎宿微微调整了下坐姿,轻抚着酥饼的柔软的脊背,酥饼在她的掌心下乖巧安稳的发出咕噜声。
      “它平时在家也这样亲人吗?”
      “嗯,前两天它手皮,弄坏了妈妈的水晶发夹,闯完祸也往我怀里钻。”
      “是不是在学校里抱多了,让它产生了依赖?我听说动物在幼期不能常抱。”
      “是有这个说法。”
      黎宿开始忧虑起来,正打算抱起小酥饼放到一旁的藤椅上,詹长庭出声阻拦:“想抱就抱,为什么要收敛起对它的爱?”

      是啊。
      为什么?

      可黎宿受潜意识主导:“太黏人不好,以后它习惯了,你却不在家,谁宠它,总要学会独立。”
      詹长庭对她说:“爱屋及乌,凡是我喜欢的,我家里人当然会倍加珍视。”

      黎宿一愣,直直地看着他,眼神定格在詹长庭的脸上好几秒,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都昭然若揭。

      黎宿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听过的一个传闻,从上两代一直流传至今的,都说詹家注重门庭家风,是模范家庭典范。
      詹家男人对爱妻素来都是深情不渝,不离不弃,是实打实的痴情种。

      前有詹维深为祁意夏出生入死奋不顾身,后有詹长煜到了法定年龄义无反顾、无所畏忌娶了平官小家出身的夫人楼子雾,为楼子雾抛头颅洒热血,将楼子雾扶持到了如今上京总政新闻办主发言人的地位。

      那么詹长庭,也会吗?
      这样的扶持夫人。

      黎宿发凝的眼神落在茶杯水面上漂浮的一朵玫瑰花一会儿,她忽然想问他:“今天之前,我们多久没见了?”
      “十天。”
      詹长庭回的很快,拿过她放在桌上竞赛专用的辅导书,靠到椅背,书脊抵着桌边缘翻看。
      黎宿偏头盯着廊亭外的天空,才十天吗,她怎么感觉过了许久。

      “以后,你驻军部队,我是不是要经常等你?”

      她这么问了,居然这么问了,这是含蓄内敛的她给出的回应与答案。
      突然的,直白的,干脆的,也是不留余地的,黎宿问完这句,还是那么的云淡风轻,詹长庭即便再敏感,也在她身上捕捉不到一丁点蛛丝马迹的感情。

      在詹长庭身上赌一把。
      黎宿这样对自己说,她从小到大都被灌输着以家族为重的思想,只嫁给权与利,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何况人生本就是一场赌注,一场博弈,赢了输了,她都认。
      反正到最后,她要的只不过是至高无上的权利和人人敬畏的地位。
      爱情于她而言,只是锦上添花。
      家庭更是点睛之笔。
      詹家这座城池值得她信任与攻略,詹长庭这个人也值得她付出青春。
      于将来而来,青春时期的感情纯粹无杂质,弥足珍贵的同时也最廉价。
      没什么可后悔的。

      詹长庭完全没有预料到黎宿会给他回应,翻书的手停下,他收敛了散漫之色,首次以一个官家之子的神态不动声色凝望她一会儿后,合上书,非常郑重的说:“不需要你等,我会以举家之力,助你平步青云,我也会跟在你身后,扶你高升,为你谋得你想要的一切。”
      詹长庭这话完全是踩在黎宿人生爽点上,说不动容都是假,这会儿她的脸色变化得最为明显,平寂清冷的面容明艳耀人,她再次笑着问他:“说到做到?”
      他也跟着笑,这样的无所畏惧:“死不生效。”
      黎宿说:“我信你此刻的承诺。”

      那天的黄昏有一种瑰异的美,映照在黎宿当时的脸上,霞光里有她喜欢的紫色,掺着从云后溢出的橘红,两种鲜明的色彩碰撞在一起浓似火焰。

      他们坐在霞光万丈的廊檐下,两双眼无声无息对视上,风竹声与墙外萦绕在他们的四周,詹长庭的眼睛看她时总是那么的灼亮,黎宿也不例外,饶有兴味地与看相视,眉眼漾着一层潋滟的光芒,明艳又生动。
      同是十六岁的黎宿也说:“如果姥姥们定下了我和你,我愿意的。”
      他深深地看着她,“不考虑也不考验,就这么轻易决定了?这很不像你。”
      “这就是我。”很现实的我。
      詹长庭摩挲着茶盏上的翠竹花纹,“你是看上了我给你的承诺,还是我看上了我这个人。”
      “承诺我首要,美色我也愿意收。”黎宿后半句说的模棱两可,到底还是没明确心意。
      詹长庭丝毫不介意,笑:“我很荣幸,我还有美色,能让你愿意。”

      想起了什么,黎宿小心翼翼将酥饼送到詹长庭怀里,方便后,在另一张椅上放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礼盒,递到詹长庭面前:“你的生日礼物。”

      詹长庭拆开看,是一套黑色护腕,质韧很好。
      黎宿端起茶抿了一口:“我想我该送你双护肘的。”
      “护肘太幼稚了,我才不戴。”
      “所以你才会受伤。”她往他的左手肘落了一眼。
      詹长庭左手肘确实有伤,前两天跟他爸他哥去白河峡谷攀岩时不小心受的伤。
      詹长庭挑了挑眉梢:“好眼力啊,解识伊,这样都被你发现了。”
      “对了,你是不是嗜甜?很喜欢吃糯米糍?”
      话题一下子跳转,詹长庭试着那双护腕,轻佻笑:“开始注意我了?”
      “因为你有时候很可爱。”
      “这话应该是我说吧,你不知道你说我很可爱时候你自己有多可爱,还有你刚刚的一脸雄心壮志,知道的你要嫁给我,不知道的以为你要跟我上战场。”
      黎宿小脸儿板起,詹长庭笑得不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她那张清纯无害的脸:“突然觉得你好像一只糯米糍,傲娇版的。”
      “你才是。”黎宿反击。

      彼时还那么青春年少的两个人啊。

      私下串过气之后,对于用家族联姻来巩固地位,这件事再也没有一点抗拒和排斥。
      但两个姥姥那儿考虑的范围较广,在书房里谈事耗了两个小时,期间解詹两家负责打理内部资产的家族律师来过,什么时候来的不清楚,走的时候倒是在回廊里与詹长庭和黎宿面对面遇见了,律师们西装革履,提着公务包,看见他们后谈论停止,朝两人恭敬打过招呼后离去。

      原定六点半开餐,延迟到七点零三分才上桌,厅里的大灯都打开,装饰的古董和红木桌椅都琳琅泛着流光,简奢气派。

      真就四人用餐,两位老夫人坐主位,两个孙辈被故意放置在同一侧的碗筷引导下坐在相邻的座位。
      黎宿换了一套素色常服,坐在詹长庭右侧。

      佣人陆陆续续端菜上桌,杨管家将汤锅盖子掀开,香甜醇厚的味道溢出四散,是那道八宝吉祥,姥姥的最爱。

      解老夫人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朝詹长庭笑得慈祥温和:“二公子第一次留家里用餐,不知你的口味偏好,只好让宿宿吩咐厨房准备自己喜好的菜系,你们年轻人喜好相近,想来总能合上一二……”

      姥姥这话含有多层意思,詹长庭更是上道:“姥姥叫我长庭就好,我不挑食,还要感谢姥姥今晚的款待。”

      祁老夫人故作醋意的‘呦’了声,调侃打趣道:“这就叫上姥姥了?随谁叫的呀?”
      然后看了一眼黎宿,这一眼太有意思了笑眯眯的,完全把黎宿当做未来‘外孙媳妇’看待,黎宿唇角弯着得体的弧度,少言少语,用神情表达一切,少女该有的娇羞她也在长辈的话里适时表现出来,同时与姥姥对视,姥姥也在看她,略显疲惫的倦容含着不浓不淡的笑意。
      她是姥姥教养大的,姥姥自然能轻而易举看穿她凉薄的实态,可她眉眼的担忧也不假,姥姥的脸色本就因病情苍白不已,又应付了一下午人与事,看起来更憔悴了。
      但姥姥一举一动里的威仪范儿是真的一点都不减,让人敬佩。

      詹长庭自上桌后就没正眼看过黎宿,叠了快方帕垫在左手手肘处,他做完这个动作后,才回祁老夫人的话,猜他随谁叫,祁老夫人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咯,詹长庭很欠地说我眼前不是您吗,祁老夫人反应过来这话,气得骂了他一句臭小子,乱辈分,又耍你姥儿玩是吧,他嬉皮笑脸地说:“话是您自个儿说的。”

      “长庭喜欢怎么样叫,都无所谓,迟早是一家人。”
      姥姥这时把话接了过去,对詹长庭的称呼也顺其自然变了,话里的意思也是表明了联姻这事儿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但人选是否是他们还不得知。

      一餐饭吃得还算愉快,姥姥进食速度很慢,注意到今晚的调料碟里没有辣酱,让杨管家拿辣酱来添上,然后问詹长庭:“长庭喜辣吗?”
      詹长庭说:“嗯,在冬天吃辣最有感觉了。”
      祁老夫人搭言:“我们家老幺好养活,什么都吃,合适丢战场上。”

      黎宿拿在手上的筷子悬半空中不动,看着杨管家为她的调料碟加辣酱,姥姥又提到她:“宿宿也喜辣。”

      “哦?是吗,宿宿也爱吃。”
      詹长庭往黎宿看,嗓音憋着笑,目光深深勾入她的眼底,餐桌下的膝盖故意与她相碰一下让她回应,真是磨人,明明对她的喜欢已经是呼之欲出,偏偏他还能在两个老人家面前装出对她一点都火热的冷淡样子,惹得两个老人家探究的目光时不时从他们身上掠过。

      黎宿维持着浅笑:“我还可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Chapter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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