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希极限》西湖不落雪

1、洛希极限 窗外的银杏

　　窗外的银杏随风飘散，阳光慵懒的落下来，与天寒地冻的家乡不同，南方的冬天温暖潮湿，朦胧又温存。就像我和周麟。
　　周麟。名字在舌尖掠过一遍，苦涩的心事弥漫到齿间，我悻悻的抿起唇，端起床边的水一饮而尽，凉意泛上来，我才意识到这已经是新一年的深秋了。
　　我打开尘封已久的博客，播放了他在离开前录的最后一首demo。
　　他说，天文学里有个定义，叫做洛希极限。
　　“小盈，行星和卫星会因为万有引力不断靠近，但他们之间有个保持安全的最短距离。一旦超过洛希极限，潮汐力会把那颗卫星撕碎。然后那颗已经粉碎崩塌的星球会化作星尘，渐渐地聚拢在那颗行星身旁，演变成一个环，将那颗行星环抱。”
　　他那个时候还在我身边，我读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是嬉笑着吻上他的唇边：“我们之间不会出现洛希极的。”他那时在笑吗，我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把我拥入怀里，用最真挚的语气告诉我，他会一直在我边。
　　骗子。手边的咖啡杯被我打碎，滚烫的液体落在我的小腿，把我的皮肤烫出蜿蜒的血红，褐色的液体散发出浓郁的醇香，却把我的神经刺激的粉碎，我只是看着呆，泪水无声的滑落下去，与满地狼藉融为一体。
　　门铃响起，刘宇航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沉默的拍了拍我的肩。收拾好一切后他开口：“周麟还是想见你。
　　我叹口气，紧绷下手里的杯子差点再次掉落，还是强装镇定的开口：“他为什么不来自己找我呢。
　　刘宇航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拍在桌面上一份协议，我懒得再看，这种大大小小的协议在周麟一炮而红后我签了太多，基本都是什么保密堵嘴的东西，用那些钞票封住我的嘴，然后把我们的感情封杀在过去。
　　但其实周麟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无情又冷漠。
　　我不自觉的看向摆在角落的那只娃娃，我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里面装着我的声音和爱，他一开始还嘴硬丑，后来被我抓到偷偷亲娃娃的时候满脸通红，我笑着说亲娃娃不如亲我，本人就在这呢。不过后来这只娃娃被他用力扔在我的脚边，破败不堪，伴随着体内剪断的电线，以及我们丢失的感情。
　　我没看那份协议一眼，签了字就无精打采的缩回椅里，刘宇航出门的前一刻我叫佳了他：“人为什么会变呢，宇航。”
　　他还是没说话，眼神很复杂，尽职尽责扮演传话筒的角色而已，我知道我不该为难他，我说你当没听见吧，可以走了。
　　我把那只娃娃抱在怀里，背后裸露的电线像干枯的树枝那样苍老，扭曲的扯出柔软的棉絮，纯白色的棉花牵扯出来，我却觉得无尽的肮脏。
　　我把它丢进垃圾桶，吞了两颗褪黑素后昏沉的入睡。
　　我又梦到周麟，记忆闪回到我们挤在廉价出租屋的日子里，潮湿的兩季，空气里温漉漉的，电暖炉嗡嗡作响，隔音好差，我听见左边的夫妻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吵架，听见右屋的孩子因为打翻了牛奶而失声痛哭，我蜡缩在角落，烦躁不安的吸气。周麟在这个时候踩着兩滴回来，脸红的吓人，温热的头蹭过来，像一只柴犬。一身酒气的搂住我说他今天去见了导演，导演很喜欢的他的歌，他可以上那个节目了。我笑着揉他的头，我说真好，你的努力没付诸东流。他醉的有点厉害，头抵在我的颈窝，他说小盈，小盈，我会赚很多钱，会给你一个很好的家。我亲亲他的脸颊，悄悄想其实我已经拥了。
　　我跌落在层层叠叠的梦境之中，下一秒又回到了他离开的那天，他把他那些皱皱巴巴的衣物丟进不大的行箱，离开的绝情又干脆，一夜之问全都天翻地覆，我不懂为什么，只是坐在那里无声的流泪，他脚步顿住，回头抽了张纸，一边擦掉我的眼泪一边吐露出最残忍的话语：“都是成年人了，眼泪收一收吧。”
　　我看着他离开，但我已经没有力气挽留，我哭到脱力，最后还是刘宇航打我电话打不通，赶到出租屋接上发高烧的我，我趴在他的背上，泪水浸湿了他的后背，我说宇航，人为什么会变呢。
　　那天在医院我只记得有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又一次轻柔擦去我的泪珠，我只是哭着说，周麟，我好恨你。那只手顿了一下，之后就是离开的脚步声，轻柔但决绝。
　　从梦中惊醒，我浑身冒满了虛汗，像是从冰冷的湖水中刚打捞上来，我大口大口的喘气，耳边竟然全是周麟的那句话：“我好喜欢记忆闪回的感觉。”
　　我止不住的呕吐，我当时就说不喜欢回忆，现在也许是痛恨了，丝丝缕缕的疼痛蔓延上心口，我又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那些曾经的症状在周麟走后接踵而来，只剩下我自己独自消化承担，我放弃了挣扎，溺水在痛苦的海洋。
　　周麟一炮而红之后我就不太愿意接触网络，他出的歌上的综艺都被我忽略，资本想捧红一个人太容易，而我在他眼里也许只是一个污点，他的离开让我清醒的认识到一切诺言都是最凉薄的利刃，那些承诺如今看来都是最可笑的谎言。但我还是留在了杭州，这个温婉又薄情的城市，他不理解初雪的含义，我竟也不爱再见雪，不愿意再让一切寒冷的东西近我的身。
　　分手后，我买了一颗星星的命名权，在麒麟座的玫瑰星云。我从小就喜欢星星，亮晶晶的印在我的脑海里闪耀，我曾经也和周麟说过，你是我唯一的星，他兴奋的给我带上耳机，播放了那首名为洛希极限的demo。后来这首歌存在我的博客里，我知道他不会发表，因为这代表着他挤在阴冷潮温出租房的失败过去，才子是不需要那些的，也包括我。算了吧，我看着破晓的朝阳，几十分钟后又是新的一天了。
　　时问确实是很好的良药，我用了很多年逐渐走出被分手的阴霾，平静的闭上自己的嘴不吐露跟他有关的一丝一毫，我开了一家叫做洛希的花店，里面摆满了淡黄色的月季，我之前说我和周麟应该是两朵在草地上徐徐舞动的小花，春天允许一切发生，但是腐烂的雏菊不需要迟到的爱，我平和的与自己相处，直到刘宇航找上我，我的一潭静水的生活再次被周麟打破。
　　我与网络世界脱节太久，一开始是真的不愿意见到他的影子，后来则是为了找寻真正的宁静，所以我迟迟才得知，周麟已经退出了那个曾经让他沉默的繁华圈，因为什么不得而知。直到宇航告诉我，周麟已经病入膏育。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店里新到的小雏菊浇水，晶莹的水滴落下去埋入士壤，蓬勃的生机洋溢在瓣蕊上，我深深吸气。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松口，我说，我去见见他吧。
　　我沉默的坐在他的病床旁。窗外的光影折射在纯白的天花板，给沉闷的空气里染上一丝波澜。
　　“对不起，小盈，我亏欠你太多。”周麟颤抖着开口，但我还是沉默，这声道歉我等了太久，渴望了太久，可是此刻听到却没什么波动，只剩下无尽的悲怆。
　　“那个世界太繁华了，我想挤进去就只能放弃你，小盈，我从未忘记你，我只是不敢再见你了，我知道你有很宁静的生活，我不敢打扰你。”
　　“周麟，你一直都是胆小鬼。”我终于抬头去看他的眼睛，他在那一刻落下眼泪，心脏军见的抽痛，我别开视线：“一切都已经是过去了，算了吧。”
　　他突然用力搭上我的手：“还记得你高烧的那一天吗，其实是我守在你的身旁，小盈，我听到了你说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的软弱，怯懦，虚伪，可是小盈，我爱你是真的。”
　　“有什么用呢，周麟。”我泪流满面”一切都变了，我们回不去了。”
　　他脱力的靠回床榻，喃喃自语：“是啊….一切都变了。
　　我临走前他请求我：“小盈，我时日无多了，可不可以求你放下过去的一切，只是陪伴我一些时光。”
　　我回过头：“周麟，也许我早已经不在乎了。”
　　我不是个无情的人，我践行了我的诺言，陪在了周麟身边，我带来了他为我挑的那把电吉他，这么多年随同着我的记忆尘封在孤单的角落，如今被我抱在怀里晒在阳光下，我竟觉得有些发疼，我深吸了一口气，弹起了那首一直未发行的demo。可是周麟哭了，他说小盈，原来你还记得。
　　其实我都记得，记得他问我会不会有一天把他忘了，记得他考虑了很多却唯独没考虑我，记得他说要我记住他给我的那把刀，记得他教会我面对情绪，可是他现在为什么在哭呢，我学会了他想让我明白的一切，但是他却变了。
　　于是我擦掉他的眼泪，和他谈起我买下的那颗星星，谈起我养的那只胖乎乎的柴犬，谈起我的花店，谈起冷冽的寒风，飘摇的北方，他说他还是没见过雪，我说没关系的，总有一天会见到。
　　不会有那一天了，他说。
　　周麟病情恶化的很快，没过多久我就只能在玻璃窗面前遥遥的看他了，他被推进手术室的前一刻，我趴在他的床前落泪，他费力的抬起手擦掉我的眼泪，像是多年前的那个潮湿的雨夜，告诉我别怕，他会没事的。
　　我说过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周麟没能挺过去，永远的留在了那一天。
　　痛苦是具象的，曾经那些不堪的症状又一次回到我身上，但我只用了一小段时间就战胜了苦痛，因为我总会想起周麟在最后日子里的眼睛。清澈的，明亮的，一如我的青春记忆里的。
　　一切尘埃落定以后我的卡里收到了一笔钱，宇航告诉我那是周麟在某份保险协议里留给我的，好多年前我只是麻木的签字，殊不知我是他所有保险的受益人。他很多年前就给我留好了路，只是我一直沉溺在被伤害的痛苦里，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我想了想，以一个陌生的名字发布了洛希极限的demo，周麟是一颗碎掉的星星，化作星尘围绕在我的身边，不管是苦与痛还是欢与愉，他在我的生命中有着不可磨灭的印记。
　　在洛希极限的评论区下，我置顶了这样一条评论：
　　宇宙看起来只有两种可能：无限延伸至一个冰冷死寂的坟墓，或是坍缩为一个光和热的点。而奇迹就是，在漫长的时间和无数毁灭的夹缝中，我们在过去的某些瞬间相爱，又在曾经的日子里重逢，往事随风飘散，只有那颗玫瑰星云中的星星还在闪烁，在它孤独的周围，有着一圈温柔的星云，陪着她-起走过风雨的人生，哪怕他们，永不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