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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倘问归途何方 ...

  •   “看来我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百引手心里拢着那块破碎的阵盘,望天感慨了这么一句。

      “咱们歇歇准备看烟花吧,我选这么个地方本意就是能让咱们有最好的视野。至于刚才的卜算只算个插曲;我字艺也不精,你们大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只当……只当我是被星轨蒙蔽了双眼吧。”

      几句话的工夫里,闻竹已经搭了个更大的防风棚缩了进去。她向众人招了招手,话却是对百引说的:“哎呀,这里又没有外人,说这种话做什么呢。我们这些人里有秘密的肯定不只有二公子,难道你要把我们都算一遍吗?以我们现在这半斤八两的样子,谁能胜过谁几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快过来坐。”

      梨迦揽着百引的肩把他撂进棚里,摊手道:“如果卜命真是万能的东西,那我们西漠早该接入超统中枢了。这不是你的问题,就算是你家的那位大小姐也做不到。喂,振作点,你想不开从这里跳下去的话咱几个可没有能救你的!”

      百引无语地扯扯唇角,“不至于,真不至于,我暂且挺惜命的。”

      月璃挨着百引坐下,抱膝托腮侧过脸看着梨迦的绿眼睛出神。

      他想回去了,回阿利艾尔。不是说他和几人的感情不够留住他,只是月上眉梢,对那人的思念似乎更重了几分。

      “唔……这烟花什么时候能开始呀?”百引戳了戳月璃的胳膊把他从出神的状态唤醒,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后者的表情突然古怪了起来,在身上翻找一番摸出块拇指大小的共鸣石:

      “啊,我忘了早上祖父把控制烟火的共鸣石交给我了。”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下束起的发尾,“那我放了?”

      几人赶紧点头催促他,于是月璃手中稍一用力捏碎了那块小石头,半息后就有成片的流星窜向天空,轰轰烈烈地炸出大朵大朵的焰花,各种颜色样式都有。

      龙陵人制花时喜欢用各种凶兽仙神的图案,但是月璃偏就喜欢散花,没有图案就只是圆的,一大团一大团那样地放,恍惚间会让人有一种月亮被火花簇拥着的错觉。

      筵席将散,陆续有宾客告辞后跟着祭琴家派出的引路使离开。他们大多不乘光驱列车,而是有自家获得了通行星桥批准的车舆来接他们。有离得远的、还有要事要谈的就暂时住在族地边缘。

      几个孩子显然不属于后者,他们得跟着长辈回去。而因为“顺路”,月璃便亲自充当引路使送朋友们半程。

      这一次他难得没用空陵玉而是走正门回的阿利艾尔,塔里的长生烛像原先那样明明灭灭,用以照明的月光石也还亮着,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空气里似有似无地飘着奇怪的气味,混杂着牛奶砂糖的甜香、恒久不散的昙花清香和水果的清香,还有种糕点烤制过火的焦糊、黏乎乎的油香。

      亥时已过,他有点纳闷,莫不是这个时辰了月神大人还在捣鼓那堆东西?

      月璃轻手轻脚地沿楼梯旋转向上,最终在第五层的角落找到了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是一看就发生过一场灾难的“厨房”。再向上一层才看见窝在棉花沙发墩里睡得不太稳当的埃厄特,还有放在一旁桌上的一个像模像样的画着奶油小狗的蛋糕。

      白冥被埃厄特抱在怀里,它听见了月璃上楼的动静跳下沙发墩来蹭他,埃厄特被它踩醒了,揉揉眼睛嘀咕一声:

      “……阿璃?回来了?”

      月璃伸手把白冥抱起来,凑到埃厄特跟前蹲下身,祂极自然地摸了摸月璃的头,突然笑出了声:“有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养了一猫一狗。”

      月璃也笑,“所谓'猫狗双全'?这不是喜事么。所以……”他指不远处放着的小蛋糕,“您画的那个原来是我?”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儿童简笔画一样的画技,埃厄特显得有点窘迫:“再复杂的我也不会了。你看,我给自己画的比你还简陋。”他抱着胳膊别过头,“能吃不就行了……”他说的是奶油小狗身前抱着一盏银月牙,其实不太看得出形状。

      白冥挣脱了月璃的胳膊跃上桌子,端详那块小圆蛋糕好一会儿才冲两人不满似的“喵”一声,它说,“我?”原来是那上面没画它。

      埃厄特也曾与死亡相隔一线,所以祂听得懂冥猫的语言。祂对于白冥的谴责只能画个大饼:“嗯,如果下次我的技术能有所长进的话,一定。”

      月璃虽然还听不懂,但他却觉得这一神一猫对话的场景有趣得很。

      塔里的气息熟悉而令人安心,信赖的神明和“复生”的小猫都在这,桌上还摆着神明大人亲手为他做的生日蛋糕,这一幕美好得让月璃觉得不太真实。

      他想,如果给“家”一个定义,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想什么呢?怕我在奶油里下毒?”埃厄特在沙发球里翻了个身,织金的白缎神衣勾勒出了腰胯间的惑心曲线。

      “……没有,但是有点想哭。”他感觉今天的月神大人有点不一样,但还说不上来。他试探着勾住他细白的手指晃了晃,“您怎么这么好。”

      他从两人相连的识海中感知到了对方涌动但压抑的情思,顿觉得逞般弯了弯眼睛——当然,今天的一切都是他精心准备的,就是为了让月璃这只黑毛小狗上钩。

      可惜,虽然那已经是一个美丽的灵魂,它的主人还是有点年轻。

      月璃把奶油小狗的半个头塞进了嘴里,奶油有点太甜了,蛋糕胚没糊却过火了,但因为是埃厄特做的,他都只当是个人特色照单全收,幸福得身上直冒粉红泡泡。

      “这已经是最像样的一个了。在它之前的半成品,我想它们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祂用指尖勾住一缕银白发丝卷了卷,白皙的脸颊飞了些红。祂有点不顾形象地抻个懒腰打个哈欠,身段比最妖娆的猫都柔软,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今天也是放松过了头。

      有股沁甜的茶香飘了出来,他眯了眯眼看向香气的源头——桌上盛着琥珀红色茶液的琉璃壶,顿觉稀奇地一挑眉:

      用嵌着冰源晶的琉璃壶保存充满火源能的液体……他怎么记着那是蔷薇醉情生独有的贮藏方法?

      光是闻到蔷薇火的气息就觉得头晕了,真难想象如果自己把这个喝下去会醉成什么样子。不过,阿璃会是什么反应?会醉吗?

      月璃把醉情茶的“身世”大概讲给了埃厄特,说话间倒了两小杯出来,红了脸支吾着问道:“大人,您尝尝么?”杯子却是已递到了他的手边,不想接也得接了。

      埃厄特不急着喝,饶有兴趣地看月璃喝了它舔舔嘴唇,等着他发表自己的感想。但是月璃除了一开始露出点惊讶的表情外就没别的反应了,神态也不像是醉,这令得祂不太安心。

      “还挺、挺特别的。”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甜啊,好甜,不似糖霜似幻药的那种甜,清香无匹。只这么一口,月璃就知道自己再也忘不掉这个味道了,换言之,他栽给埃厄特了。

      但那可是月神啊。再护着自己、宠着自己,那也是高天的月亮,他不敢肖想的存在,他哪敢把自己尝到的味道告诉祂。

      头怎么这么晕……等等,这不是茶么,怎么也醉人?

      他的目光有些迷离,视野里别的东西都模糊不清,只有软绵绵沙发里窝着的白衣身影是清晰的,吸引着他不由自主地靠过去。

      埃厄特悄悄放下了茶盏,他用不着这东西。而且要是两个人都醉茶失去了理智,会发生什么就难说了,总得有个清醒的控制局面。

      想是这样想的,但月璃带着满身的蔷薇香气压过来时祂是半点没拦,还纵容地偏过头展开耳后羽翼把脖颈露出来让给他。

      月璃的手脚老实得很,贴上来之后只是紧紧环住他的腰,小脸埋在白羽下的颈窝里近乎贪婪地呼吸着祂身上的清淡香气。

      “您好香啊……”他用鼻子在埃厄特肩颈处蹭了又蹭,说完这话后一个没忍住就咬了上去。放在平时他可能也这么想过,但绝不会付诸行动。也许这动作比起撕咬,叫啃咬更为贴切些,力道软得连牙印都留不下,偶尔还探出舌尖小兽似的轻舐。

      埃厄特在他的唇瓣掠过耳朵后面连着拂翼的那块皮肤时捂住了他的嘴,半强不硬地把他推开些:“喂,阿璃,别闹了……”

      拂翼的翅膀与池渊的尾巴、凡龙的角大概是同一类东西,相当于命门,不是特别亲近的人是断不能触碰的。

      月璃即使醉着也很听话,乖乖地和他拉开些距离;但这一下有点矫枉过正,少年拨开发束有些疑惑地看祂,抽回手臂竟是要脱身。

      埃厄特却也不想这样,忙抓了他的手腕拉住了他。少年的神情更疑惑了,“远了也不行吗?”反手扣住了祂的手攥在自己的小手掌心里。

      蔷薇醉情生带来的醉意如字面般是“醉情”,不是发酒疯,茶也同理。其中蕴舍的靡艳凰火气息能点燃饮者内心最深处的情思,一旦这个量达到了某个能压过理智的限度,产生的效果便是“醉情”。

      “不是远了近了的……是拂翼,那个不能碰。”埃厄特学着他先前的样子勾住他的手指,把人带着向他的方向压下来,仗着月璃还是小孩子就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沙发墩太软没有支撑,月璃只能撑住祂的肩膀来保持一个不太近的距离。“唔,不碰、不碰。那,那能亲吗?”少年无意间咽了咽口水,问话天真但蓄谋已久。

      埃厄特一愣,也不是没亲过?但在祂反应明白之前少年已经倾身凑了过来,祂才意识到,啊,确实没这么亲过。

      ……这都谁教他的?

      月璃那样其实不叫亲,他不会,就只是碰了碰,叼住一小块皮轻咬。

      这次埃厄特没推开他,祂脑子里有点懵,象征性的反抗动作都没了。

      蔷薇凰火的劲对于少年来说大过了头,他忽然就头一歪失去了意识。埃厄特赶紧搂住他,而且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发生的微妙变化:一直以来附着在他身上的夏凉琉璃的灵魂气息彻底消失了。现在的少年在他的神识感知中像一个浑身着火的人形物件,灵体稍靠近些都觉得烫。

      祂把月璃打横抱了起来,上楼时没忘把琉璃壶封好。

      直到把月璃安置在白冥捂的暖暖的被窝里时祂才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顿觉愕然地长长叹息一声:

      “黎雪……你连这一步也算计到了么?”

      那壶里的饮料只是没有酒精,蔷薇火的浓度却是普通酒的两倍以上。

      而且那的确是「烬凰」的火焰,是三染受黎所托亲手炼化而成。这种凰火曾在创世劫时焚退虚空风暴,当然也能焚落区区一片灵魂。

      无人能发现的暗处,白冥尽职尽责地叼住了这块轻飘飘的金色灵魂碎片,迈起轻快的脚步正奔向忘生河。

      原来这醉情茶本就是黎的阳谋。

      一定要挑在生辰当天,埃厄特会使些手段的日子,月璃一定把送来的茶带回去和埃厄特一起喝。如果月璃对祂的情不足以解缚,那么他也不会引燃茶里的蔷薇火,夏凉的灵魂就会继续在他身上附着,瞒过至高意志帮埃厄特解缚;

      附在身上的灵魂会影响到自身这一点还是埃厄特这两天看书时无意间发现的。

      如果月璃的情超过了这个精心卜算过的阈值,那被引动的凰火就会替他抹掉这片外来的灵魂,像现在这样,以后月璃就完全是月璃本身了。

      幸好,幸好。埃厄特很庆幸。

      祂养大的小家伙那么喜欢祂。

      梦里月璃见到了他自己,是另一条可能存在的星轨中没有遇上埃厄特的自己。对方比他要成熟得多,似乎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

      这个人告诉小月璃,从他信仰月神开始,命轨就发生了改变,如今他的命轨与那些神星和天命星越靠越近,代价就是远离了那些凡星。

      “……但你并不孤独。只是要多想想,自己认可的归处为何?”

      那人兀自喃喃,目光穿过了小月璃向看向了他背后的命轨星图:

      “阿璃……倘问人间千岛,归途何方?”

      月璃陡然惊醒。

      埃厄特熟睡着松松地揽住了他,白冥缩成一小团卧在两人头顶,见他睁眼用白化的长猫尾轻拍他的头。

      他勾起唇角,心满意足地阖眼。

      归处……是月神大人的身边。归途,是月神印所指引的月亮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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