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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是我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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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穗盈这一觉睡得极沉。
昨夜真正睡着时,天已经将明。东暖阁里的宫人记着她临睡前那句“明日不用太早叫我”,早上几次进来看过,见床帐里始终没有动静,谁也没敢惊扰。
等她再睁眼时,帐顶已经被日光照得发白。
窗外鸟雀叫得正欢,钱穗盈迷迷糊糊躺了一阵,脑子里还乱着昨夜那些事,翻身时瞧见帐缝外透进来的亮光,这才觉出不对。
她掀开床帐,嗓音里还带着睡意:“什么时辰了?”
守在外间的宫女很快走了进来,她今日显然比平时紧张,脚步比往常快了不少,到了榻前才收住:“娘子醒了?已经快到巳时末了。”
钱穗盈顿时清醒了大半:“怎么这么晚?”
她刚要起身,宫女已经替她取来外衣,又小心道:“娘子昨夜吩咐过不许早叫,奴婢们见您一直睡得沉,也不敢惊动。只是……方才圣人来了。”
钱穗盈扶在床沿上的手停住:“圣人?”
这回连最后一点睡意也没了。
“怎么没人叫我?”
“定王殿下特意让人传过话,说娘子昨夜睡得迟,不许惊动。等娘子自己醒了,再过去便是。”
钱穗盈坐在那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圣人已经到了,她竟还在床上睡觉。
这事若传回钱府,阿娘怕是能把她从小到大学过的礼数再念一遍。
“先拿热水来。”她掀开被子下了榻,“还有衣裳,都快些。”
东暖阁里很快忙碌起来,温水、牙盐、漱盂依次送进来。钱穗盈洗过脸,漱了口,坐到妆台前,才从铜镜里瞧见自己眼下淡淡的一层青色。
宫女替她把长发梳开,另一人已经捧来了一套从未见过的衣裙。
钱穗盈侧过脸:“这不是我带进宫的衣裳。”
“是清思殿那边一早送来的。”宫女将衣裳展开,“说是殿下昨日便让人备下的,今日娘子起身,穿这一套便好。”
钱穗盈先瞧见那一抹水碧。
颜色介于青绿之间,落在日光里,正像春日河水初暖时的一层新碧。她摸了摸衣料,绫面细软,暗暗织着折枝花叶,间或夹着几道疏疏的水纹。
“这料子倒像阿耶从越州带回来过的绫。”
宫女将青白色长裙抖开,笑道:“这一身颜色也好看,清清亮亮的,真像江南春水。”
钱穗盈听着,心里已经喜欢了几分。
水碧襦衫穿到身上,衬得肤色愈发白净;青白长裙自胸下垂落,裙褶一动,暗纹才在光里露出一点。烟青披帛从肩后绕过,几种颜色落在一处,清爽得很。
衣裳收拾妥当,又要梳头。
宫女原想替她梳得郑重些,钱穗盈一听便摇头:“不要像昨日那样。我已经起迟了,再折腾半日,圣人真要等恼了。”
宫女只好替她梳了双螺髻。
两边各压一枚小小的白玉花饰,发间又簪了一支细长白玉簪,簪头刻成半开的莲瓣。没有金翠,配这身衣裳正好。
宫女又打开一只小匣:“娘子可要点花钿?”
钱穗盈朝镜中瞧了一眼:“点个小的,别太艳。”
于是只在眉心贴了一瓣浅青碧色的花钿。
待鬓发也收拾妥当,钱穗盈在镜前多停了一眼。水碧、青白、烟青几种颜色都浅,穿在她身上却很衬年纪。
身后的宫女也笑:“殿下送来的这一身真合适,若不知道,还当是照着娘子的模样裁的。”
钱穗盈听得有些不自在:“衣裳就是衣裳,哪有这么多说法。”
话虽如此,临起身前,还是又往镜中瞧了一眼。
宫女替她理好披帛,她催道:“快走吧,已经让圣人等了这么久,再磨蹭下去才真要失礼。”
临出门,又披上一件月白斗篷。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冬日的光白晃晃铺在庭中,钱穗盈沿着回廊一路往正殿去。
守在殿外的内侍进去通传,很快出来请她入内。
钱穗盈踏进殿门时,圣人的话恰好停了。
他原本正同陈玄度说话,转脸望向门边,神情却骤然定住。
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停在钱穗盈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钱穗盈并未察觉异样,依礼往前,在殿中跪下:“民女给圣人请安。”
上首没有声音,圣人还在看她。
也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也是这样一身清浅的颜色。
许多年前,虞慈念曾站在清思殿的廊下,手里拿着一枝刚折下来的花,见他过来,隔着老远便笑起来。她那时进宫不久,许多规矩都还记不牢,身上也总爱穿这些水绿烟青的颜色。
钱穗盈低着头跪在下面,膝下渐渐有些发酸,原先准备好的请安话也不知该不该再说。
陈玄度将圣人的失神尽数看在眼里,唤了一声:“父皇。”
圣人眼睫动了动,这才回过神:“起来吧。”
钱穗盈暗自松了口气,起身以后将裙摆理好,站在下首等候问话。
圣人靠在椅中,问道:“听闻你父亲生意做得颇大,平日事务也多。你自幼是谁教养的?”
“回圣人的话,民女自幼跟着母亲多些。父亲虽忙,得了空,也会过问民女读书和处事。”
这回答同圣人原先料想的不大一样。
他原以为商户家的独女,多半要说些父母如何疼爱、家中如何严教的漂亮话,因而又问:“你父亲教你如何处事?”
钱穗盈垂着眼,道:“父亲说,做人要先知道自己的本分,也要懂得体谅旁人。遇到事情,不能只看眼前的一处,也该想一想其中的缘由。”
圣人听完,脸上的神情比方才郑重了些,“若以后入王府,许多事情与你在家中不同,你可觉得为难?”
钱穗盈没有马上回答,眉间终于露出些迟疑。昨夜那些翻来覆去都没有想清楚的事情,又全都到了眼前,“回圣人的话,民女还没有想清楚。”
炭盆里响了一声,火星在灰烬下亮了亮。
钱穗盈知道这话未必讨巧,可她既没有想好,也实在说不出什么愿意不愿意。
“王府里的规矩也好,宫里的礼数也罢,民女都可以慢慢学。”她抬起脸,“只是婚姻之事关乎一生,民女不想因为旁人都觉得合适,就匆匆替自己做下决定。”
陈玄度眉峰收紧了些,“请父皇恕罪,是儿臣答应了钱氏,要给她时间想清楚。”
圣人听了,眉间原先压出的纹路反倒慢慢松开。
他今日过来,本也存着几分考量,想看看这个钱家姑娘骤然面对王府、婚事与圣意,会说些什么。
如今听下来,她既没有趁势往前,也不曾故作推辞,只把自己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圣人平静道:“终身之事,多想几日,也不算什么错。”
钱穗盈这才真正放松了些。
圣人将婚事揭过去,又问:“在家里都读过些什么书?”
“小时候读过《论语》《孝经》,后来先生也教过些诗书。”钱穗盈说到这里,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民女资质寻常,许多东西能记住,却未必都讲得明白。”
圣人没有考她经义,反而吩咐高怀谨:“把那卷《金刚经》取来。”
陈玄度脸上刚刚放松的神情又变得凝重起来。
高怀谨很快从东边经案取来一卷佛经,外面的绫面已经褪了颜色,卷边也有些旧。
圣人并没有接,只让人送到钱穗盈手中:“坐下,挑一段念给朕听。”
宫人搬来坐具,钱穗盈谢恩坐下,将经卷在膝前慢慢展开。
旧纸已经泛黄,有些地方的墨色也浅了。她顺着经文读下去,看到熟悉的字句,眉间的拘束才散去一些。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她的声音清润,年纪又轻,念经的时候没有刻意作出庄严的声调,只照着平日读书的习惯,清清楚楚地往下念。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陈玄度的指节一点点收紧,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样的诵经声了。
母亲究竟是什么声音,他其实早就记不清。五岁以前的事情,留下来的也不过是一些散碎的片段:窗前透进来的日光,衣袖上一点浅浅的颜色,还有一个女人俯下身来同他说话。
脸已经模糊了,声音也模糊了。
可钱穗盈念着那几句经文,他脑子里竟又有了那个人的影子。
圣人眼前也渐渐有些发花,胸口闷得厉害,他隔着眼角慢慢积起的水光,看着钱穗盈低头念经时收拢的眉。
“慈念……”声音轻飘飘地,落进了殿里。
钱穗盈的经声戛然而止,她抬起脸,眼里还有些茫然,显然没有听明白圣人唤的是谁。
陈玄度脸上的神情也变了,转头望向圣人。
高怀谨已经在圣人身边侍奉多年,见状很快上前,笑着道:“圣人今日精神本就不济,听了这一会儿经,怕是想起旧事了。钱娘子不必拘束。”
圣人闭了闭眼,没有顺着他说,只道:“不念了。”
高怀谨上前接过经卷,钱穗盈也随之起身。
圣人缓了好一阵,胸口那股闷意才过去一些,他再看钱穗盈时,眼角仍有一点未散的湿意,“朕这几日精神总不好,太医也叫少费神。你念经的声音听着还算舒服。”
钱穗盈没有听出后一句的意思,“圣人若喜欢,民女可以再念一会儿。”
高怀谨笑了:“钱娘子,这一会儿怕是不够。”
钱穗盈怔了怔,随即转脸去看陈玄度。
圣人也露出一点笑意:“你若没有别的事,这几日每日往紫宸殿来一趟,替朕念半个时辰的经,可愿意?”
陈玄度与她对上视线,只轻轻颔首。
她这才回道:“圣人若不嫌民女念得不好,民女自然愿意。”
“那便这么定了。”圣人道,“明日起,午后过来。”
高怀谨替他应下:“奴婢记住了,明日让人把经卷备好。”
圣人靠回椅中,脸上已经显出疲色。高怀谨见状,也没有再耽搁,出去叫人准备轿辇。
临出殿门时,圣人的脚步慢了些,又回头对陈玄度道:“明日别忘了让她过来。”
陈玄度点头:“儿臣记得。”
高怀谨扶着圣人出了殿门。外头候着的宫人跟上去,轿辇沿着宫道渐渐远了。
钱穗盈一直站着,等外面的动静听不见了,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陈玄度拍了拍身边的软榻,先开了口:“方才吓着了?”
钱穗盈走过去坐下,心里还有些发怔:“倒也不是吓着,只是圣人方才叫的‘慈念’,是谁?”
陈玄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是我母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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