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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公主,六 ...

  •   帘子被人从外头掀起时,屋里的香烟正细细往上走。

      进来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穿一身青灰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鬓边不见金玉,只簪了一支乌木簪。她原是宫中尚仪局出来的人,静山公主出降时随到府里,府中上下仍尊称她一声许尚仪。

      许尚仪身量不高,面上也不见厉色。只是她一进门,方才还在帘外轻声说笑的丫鬟仆妇,便像被人轻轻按住了声气,各自退后半步,连衣裙擦过地面的响动都小了。

      钱穗盈忙起身行礼,“见过许尚仪。”

      许尚仪没有立刻叫起身,她的目光在钱穗盈身上停了一停。片刻后,她才道:“钱娘子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钱穗盈应声坐下。

      许尚仪走到主位旁坐下,丫鬟奉了茶,她没有端,只看着钱穗盈道:“钱夫人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受了风寒?”

      钱穗盈按着母亲教过的话回道:“母亲昨夜着了些凉,原本还想亲自来给公主问安。只是今晨起来咳嗽不止,唯恐惊扰了公主,这才命我代走一趟。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尚仪恕罪。”

      她说得不快,到底年轻,声音里藏着一点绷紧,许尚仪听完,神色没有什么变化,“钱夫人太客气了。回去也替我问她的安。”

      钱穗盈道:“是。”

      许尚仪这才问:“冬施的账册带来了?”

      钱穗盈双手递上,“带来了。前日贵府里送了回条,家中已经入账。年节将近,母亲又惦记公主府春日衣料,所以命人送了两匹素缎来,请尚仪先过目。”

      许尚仪接过账册,随手翻了两页。

      钱穗盈站在下首,听着那一点响动,心也像被纸页一下一下掀起来。

      许尚仪翻得慢,却并没有真细看,她合上账册,微微一笑:“钱府做事,向来周全。”

      钱穗盈垂眼道:“尚仪过奖了。”

      许尚仪的手指轻轻压在账册封皮上,一时无话。她是宫里出来的人,帘幕深处、阶前廊下,见惯了人情往来的曲折。什么是正经问安,什么是意有所图,不必人说到明处,她心里便先有了数。

      钱夫人从前同公主府往来,分寸拿得极好。今日忽然称病不来,又叫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过来,便不是寻常事。

      许尚仪抬了抬手,屋里的丫鬟便都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门也轻轻合上。

      外头的脚步声隔远了,许尚仪这才抬眼看她,“钱娘子,有什么旁的话,如今可以说了。”

      钱穗盈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她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办,许尚仪这样开门见山地问出来,她反倒觉得心口一空。

      她低头,从斗篷底下取出黑漆描金的小匣子,双手捧上,“家母还让我给尚仪带了一点私礼,谢尚仪这些年照看钱家的买卖。”

      许尚仪没有接,她只看了一眼那只匣子,笑意淡了些,“钱夫人太客气了。旧日往来,不过各尽本分。这样重的私礼,我受不起。”

      钱穗盈手还举着,她知道,若照寻常礼数,此刻就该顺势收回去,再说几句“是我家失礼”、“尚仪莫怪”的客套话,然后带着东西告退。这样大家脸面都好看。

      可今日若退了,便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的手腕已经有些酸了,屋里香烟细细浮着,许尚仪坐在那里,神色不动,像早已看惯了这样进退不得的人。

      钱穗盈把匣子又往前奉了半寸,声音很轻,“尚仪,这不是买卖上的礼。”

      许尚仪终于正眼看她,“哦?不是买卖上的礼,那是什么礼?”

      钱穗盈喉咙紧了一下,如实说道:“钱家想求尚仪看在旧日往来的情分上,替我引见公主。”

      许尚仪静了片刻,问道:“钱娘子要见公主做什么?”

      钱穗盈手心已经潮了,慢慢道:“钱家替一位故人,递一句话。”

      许尚仪的眼神沉了些,“公主身边,可不是什么故人都能递话的地方。”

      钱穗盈低声道:“我知道。”

      “那你要递什么话?”许尚仪的身体微微前倾。

      钱穗盈停了一息,她原本以为这句话并不长,昨夜在东厢里听过一遍,回钱夫人屋里又在心里默了许多遍。可真到了许尚仪面前,那几个字却像忽然重了起来,堵在喉咙里,怎么也不能顺顺当当地吐出来。

      屋外似乎有风过廊下,帘角轻轻动了动。

      她觉得自己站在钱府与公主府之间,站在父亲和母亲之间,也站在陈玄度与那座她从未见过的紫宸殿之间。

      “故人说,”钱穗盈声音很轻,“若公主还记得清思殿,便会见我。”

      话音落下,屋中的香烟仿佛都凝滞了。

      许尚仪脸上没有大变,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冷静模样,只是眼底有一点极轻的惊意浮上来,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在宫里时,也曾听过那位娘娘病中传出来的咳声。后来宫门里新人旧人一层层换了,清思殿也成了不能再提的旧事。

      如今这几个字,却从一个商户小娘子口中说了出来。

      许尚仪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钱穗盈把匣子捧得更高一些,态度坚决:“若公主肯见我,我会亲口告诉公主。若公主不肯见,那许尚仪就当我今日什么都没有说过。”

      许尚仪的神色冷了下来,眼前这小娘子分明害怕,手指已经攥得没了血色,上半身也轻轻颤着。

      这样年轻的小娘子,本不该被推到公主府来。

      许尚仪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只小匣子,放在手边,“钱娘子在这里等一等。我可以帮你递话,只是公主见不见你,不是我能定的。”

      钱穗盈低声道:“我明白。”

      许尚仪又看了她一眼,“若公主不见,你便带着东西回去。出了这道门,今日在这里说过的话,往后一个字也不要再提。”

      许尚仪掀帘出去了,帘子重新落下,屋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钱穗盈想端起茶盏,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茶已经凉了,喝不喝都没有意思。她只是想做点什么,不然这一颗心便要一直悬在胸口,悬得人透不过气。

      钱穗盈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捧匣子捧得久了,指尖还有一点僵。她轻轻把手拢进袖中,袖口的绣线摩着指节,竟也觉得刺人。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

      冬日的日光没有暖意,照在窗纸上,只添一层白。院中不知哪株树被风吹了一下,枯枝轻轻扫过窗外,影子落进来,又很快移开。

      钱穗盈想起钱府的院子,这个时候,母亲屋里的炭盆大约已经添过火了,绣橘若没跟来,便该去厨房催热汤。父亲也许已经去了外书房,等着账房的人一个一个进来回话。

      想到这里,她心口又轻轻一缩,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句话递进去,会带来人情,还是祸事。

      又过了一会儿,帘外终于有脚步声。

      钱穗盈立刻坐直了些,进来的是方才奉茶的小丫鬟。她手里托着一只茶盘,低眉顺眼地进来,把冷茶撤了,又换上一盏热的,声音比先前客气了许多:“钱娘子请用茶。”

      那丫鬟没有多停,放下茶便退了出去。帘子落下时,她的裙角在门槛边轻轻一擦,很快就没了声息。

      钱穗盈望着那盏新茶,茶气慢慢浮上来,带着一点淡淡的苦香。她这才明白,许尚仪还没有回来,公主也还没有说见不见她。换了热茶,便说明她暂时还不能走。

      不能走,有时候比叫她立刻走,更叫人难熬。

      她把母亲教过的话又在心里默了一遍。

      见了公主,先行礼。公主不叫起,便跪着。不要哭,不要慌,不要把话都倒出来。

      可若公主问她,清思殿是谁教她说的呢?

      若公主问她,六郎在哪里呢?

      若公主问她,钱家为什么敢藏一个定王呢?

      这些话,母亲没有教过她。

      陈玄度也没有教过她。

      她正出神,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更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到了帘外便停下。

      帘子被掀起,许尚仪回来了。

      许尚仪面上仍旧没有什么大变,只是神色比方才更敛了些。她进来后,没有坐回主位,只立在门边道:“钱娘子,公主要见你。”

      钱穗盈站起来时,膝下竟有些发软,她忙扶了扶椅背,才没有叫人看出来。

      许尚仪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道:“公主喜静,进去之后,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要问。公主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

      钱穗盈低声道:“是。”

      许尚仪又道:“你的丫鬟先留在这里,你自己进去。”

      钱穗盈点头,她跟着许尚仪出了偏厅。

      外头的风比屋里冷些,迎面一吹,人倒清醒了不少。她们穿过一道回廊,廊下挂着几只旧宫灯,白日里没有点,灯穗被风吹得轻轻晃。院中种了几丛青竹,竹叶被霜打得发暗,底下落着几片枯叶,也没人急着扫。

      这公主府不像钱穗盈从前想的那样富贵逼人,它旧得几乎不像天家公主的府邸。

      她从前听见“公主”二字,总想到金枝玉叶、锦绣堆里养出来的人,连说一句话,都该有满屋珠翠替她作声。

      原来公主也未必都住在热闹富贵里。

      许尚仪引她到一处小院前,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极淡的檀香味。门边站着两个年长女使,见许尚仪来,便悄悄行了一礼,又把门推开。

      屋里比外头暖些,窗下摆着一张矮榻,榻边有小几,小几上放着一卷经书,一盏茶,还有一串乌沉沉的佛珠。

      静山公主坐在榻上,穿一身素净的浅灰常服,外头搭着一件月白披帛,发上只用一支银簪挽着,并无多少首饰。她看着不过三十上下,眉目间有天家女儿的端正,却没有逼人的光彩。

      钱穗盈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行了大礼,“民女钱氏,见过公主。”

      静山公主手里的佛珠慢慢转过一颗。

      钱穗盈跪在地上,额前碎发垂下来一点,膝下的毡毯很软,她却仍觉得冷意从骨头缝里透上来。

      “你就是钱家的小娘子?”静山公主道,“许尚仪说,你带了一句话来。”

      屋里太静了,静得连佛珠在公主指间轻轻碰过一颗,都听得分明。

      钱穗盈闭了闭眼,指尖在裙边用力按了一下,认命道:“公主,六郎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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