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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窃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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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影丝毫没有察觉已经被人跟踪,在屋脊上又四下看了看,才认定了哪里是主院,小心翼翼地落下地去,从兜里摸出一个细长的东西,从门缝里探入,挑开门闩,蹑手蹑脚地进去,又反手掩上了门。
小慧在房顶上看那人虽然动作轻巧熟练,但绝非暗杀的路数,多半只是个经验老道的毛贼,先放了心,从屋后使个“倒挂珠帘”,小心翼翼地开了棠繁清卧室的窗,再翻了个身子,便从窗缝飘进了屋里,小心拉开了床帐,看棠繁清果然已经醒了,一双浅色的眼睛在暗夜里莹然发光,像某种野兽。小慧看到她那一头张牙舞爪的银灰色长发披在枕上,不由得先打了个寒战,举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滚进床帐中,极小声地说:“是个谋财的小贼,只要不害命,就由他去。”
棠繁清本来也是一样的念头,只是没想到小慧特意跑来嘱咐,一转念就明白小慧是怕自己对那小贼下杀手,不禁啼笑皆非,也极小声地回答说:“不然呢?我在自己的宅子里杀人,尸体可怎么办?”
小慧一想确实如此,兀自嘴硬说:“我是怕他看到你。”抬眼又看了眼她的头发。
棠繁清哑然,心想那不过是个毛贼,趁其不备打晕又有何难,但是想到小慧是为了自己着想,一番好意,不好拂逆,便说:“你考虑的是。”
那小贼在外面窸窸窣窣的,棠繁清听着动静,猜测是在书房的抽屉里面翻找,心中不由得疑惑,心想:“寻常小偷到了女子家中,多半先奔首饰盒,搜刮珠宝,一是珠宝轻便,价格昂贵,二是免得耽搁太久,被人发现。城里人都知道小慧是个待嫁的姑娘,平时穿戴得也珠光宝气的,比我这种老姑婆的书房里可偷的东西多得多了。这小贼不去偷小慧的东西,到我房里也不寻首饰,反倒是在书房里翻找,难道是没有提前踩盘子,就莽然入室?而且刚才他打开的抽屉里,明明也有几吊钱,怎么他却放过了不取?”
小慧不知道棠繁清心里盘算,只觉得这小偷在外面翻找良久,不由得焦躁,心想:“小姨屋子里哪有什么油水,这贼找不到财物又不肯走,这可如何是好?”
棠繁清看出她心烦,故意翻身,弄出些声响,又咳嗽两声,造出仿佛半夜醒来起夜的假象,一边坐起身,就要去拉帐子。
小慧吓了一跳,小声说:“你干什么?被他看见了,不就糟了?”
棠繁清笑了,侧耳听了听,那贼早从大门出去了,回头说:“他更怕我看见他,跑得可快呢。”
小慧这才松了口气,说:“这贼也是笨,估计是以为家里男人们都出去了,所以闯进来,但没想到家里没有钱给他偷。”
棠繁清看她来得急,小衣外面只披了件单衣,连腰带都没系,可见对自己颇为担心,便也不说自己心里的疑惑,只叫她赶紧回去休息,并不多说。
谁知第二天棠繁清去讼局,远远地就见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与平时客户排队的样子大不相同,其中竟然还有几个穿官服的巡差,不禁心中纳闷,走近了见玲珑正跟巡差们说话,便伸手抓了段翠,问:“怎么了?大早晨的怎么这么热闹?”
段翠平日没什么机会跟棠繁清说话,见有机会献殷勤,连忙说:“哎呀!棠讼师,昨晚咱们讼局遭了贼了!各位讼师的屋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您知道的,今天轮到玲珑早起开门,我只晚来了一点,就成了这样,搞得我和玲珑谁也不敢乱动,只好赶紧请了巡差来看。待会儿各位官爷查完了,您可赶紧瞧瞧自己屋里的东西,有什么遗失的,我一一登记了报给官府。”
“遭贼?”棠繁清不禁皱眉,说,“巡夜的老张呢?”
“被迷晕了,放在后院儿,早上我们看见的时候,还以为命都没了,我们两个姑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壮着胆子一摸鼻子,才发现还有气,只是现在还没醒,这不等郎中来看呢。您可别进去了,满地的卷宗,都没处落脚。”她大概是想到等会又要收拾清点,不禁唉声叹气。
棠繁清心想:“先是我家里,又是讼局,莫非是冲着我来的?”再一转念,突然醒悟:“七宝耳挂!那丫头大概是推测我就是在船上威胁她的人,又沉不住气,所以就干脆派了贼。”不由冷笑了两声,转身便出了门,自顾自找个安静的地方喝茶。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讼局不得不挂出歇业一天的牌子,待捕快们走了,各位讼师又分头检查自己的东西,有人丢了不算值钱的文房四宝,砚台毛笔之类,李承棣不见了几盒准备送给客户的好茶叶,但好在公帐上的银钱每天都要送去银号入账,并没有损失。
棠繁清的屋子被翻得尤其杂乱,甚至连茶叶罐子都被翻了过来,满屋都是茉莉香片的气味,那个装着余恩恕八字的信封也被翻了出来,扔在桌上,尤其刺眼。段翠跟着进去帮忙收拾,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显然是大吃了一惊。
棠繁清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羞惭,连忙把那八字收在袖子里。她本来就不喜什么身外之物,自然也不见更多损失,便跟段翠一同检查被翻乱的卷宗。正忙着,外面风风火火地进来一个银装素裹的丽人,嘴里叫着:“小姨,小姨,听说局里遭了贼……”
棠繁清抬头看是小慧,身后还跟着蒋立,忙说:“你不好好地上课,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蒋立连忙说:“正是鄙人告诉小慧姑娘的,出了这等事儿,还上什么课呢?就陪着小慧姑娘来了。”
小慧只顾着问道:“怎么样?你们有没有事?可有受了惊吓?”
棠繁清笑道:“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又没遇见了贼人,能有什么事?”
小慧拍着胸口,说:“那我听了,也是心惊肉跳。小姨,今儿就别忙了。”
棠繁清赶忙跟蒋立行礼,说:“我家这傻孩子,没有见过什么风波,遇到些事儿就大惊小怪的,耽误蒋先生亲自陪同,真是过意不去。”
蒋立还礼,说:“怎敢,鄙人一向敬仰棠讼师,听到消息自然要送小慧小姐过来的。”
小慧还在担心棠繁清,说:“可曾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么?”
“我能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最要紧的就是这些案宗、证据,你李叔叔怀疑是其他讼局为了求胜诉,派人来偷某些案子的证据,正发火呢。你快去哄他两句,叫他消消气。”棠繁清推着小慧去了,又跟蒋立说,“既然来了,便不着急走,这些时候蒋先生照顾我家这孩子,还没有谢过,中午就让我做东,去旁边吃顿饭。我这做小姨的失职,平日不曾关心她的功课,也要劳蒋先生跟我说说。”
蒋立哪有推辞的道理,顺水推舟地答应了,棠繁清便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段翠,嘱咐两句,便出了门。
段翠一边收拾,一边无端心里烦闷起来。又是顾小慧!她最不愿看这女人来,偏这人总是要来,来的时候还总是这样打扮得出众妖娆。之前有那个纨绔公子杜怀礼鞍前马后的,今天身边又换了个儒雅风流的先生,听着姓蒋,不知又是谁家的公子、哪里的先生,总之是她段翠高攀不上的人物。果然是大家小姐,连择婿的人选都是极好的,还有棠繁清那个小姨帮忙相看,不像她,身边年轻适龄的只有一个丁贵,没有什么挑拣的余地。就这么一个人选,还是个不定性的孩子,平时甜言蜜语的要多少有多少,但凡暗示他去下聘,立刻就装糊涂打哈哈,推三阻四。
她这样想着,手里力气就重了些,摔摔打打地收拾了,从屋里出来,看丁贵和几个男学徒凑在一起,不知嘀咕什么,心里更加有气,过去说:“收拾完了吗?就在这里偷懒。”
几个男学徒知道她跟丁贵平日里有些暧昧关系,轰然散了,丁贵看她脸色不好,还以为是收卷宗收得心烦,陪笑着说:“我们就是歇一会儿,刚才不是棠讼师来了客,我去泡茶,还没等送过去,他们就走了。”他停了停,又装着不经意地打探,问,“你刚在屋里,可知道那位公子是什么人么?”
“那公子是什么人,关你什么事?听棠讼师叫他’先生’,应该是哪家书院的教书的,再说瞧那个气质风度,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丁贵听她夸赞别人,心里起了醋意,说:”有这等人物来,你居然也没问问人家姓名?平日要是来个谁家没婚配的公子,你都紧着招呼,问长问短的,这次怎么还矜持了?”
段翠面皮紫胀,说:“我日常工作就是记录人家的案子,不问长问短,倒是怎么记录呢?倒是你,每次那个顾小慧一出现,就恨不得找个机会献殷勤,平时来客人,怎么都不见你上赶着泡茶,今天这么乱,到处人手都不够,反倒积极起来了?我今天就明白告诉你,你可死了那份心罢,鑫鼎二当家的八字都送过来了,就算不是这位先生,也有那位掌柜,怎么也轮不到你头上。”
丁贵被她如此直白地戳中了痛处,急赤白脸地说:“我那份心?我哪份心?泡个茶就成了献殷勤了?还不是你跟玲珑都在忙,脱不开身?我看明白了,你就是嫌贫爱富,看我不起,我跟你说,莫欺少年穷!”
两个人低声吵架,旁边的学徒不敢凑近,却都支着耳朵远远地听,最后还是常玲珑找了个由头,出来叫丁贵去衙门取个什么不要紧的东西,才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