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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官止神行(四) 他早就知道 ...

  •   时已入夜,白越随着蛇妖老柳来到一幢灯火通明的酒楼。

      老柳向柜台处报上了一串颇有文采的词,对方笑而不语,递上了一块木牌。

      老柳谢过柜台之人,随后带着白越七拐八扭,进了木牌上所写的那间屋子。

      推开门,浓烈妖气扑面而来,人头攒动间,一些不该长在人身上的东西明晃晃地支棱着。

      灯火昏暗,满室妖鬼推杯换盏,浊烟缭绕,四座腥风撞角碰鳞。

      对于白越而言……

      简直就像回家了一样!

      就算没有找到与圣女复活有关的信息,从这些妖们身上或许也能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白越双眼一亮,又克制住表情,谨慎问道:“不会是那位布下的吧,我可不想被那位纳入麾下。”

      白越说的“那位”自然就是妖族之王涂山宿。

      妖族之内有百族,不可能都服这位新王。

      不过涂山宿此妖,无论在哪个地方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最新版传说。其生性嗜杀,很是凶残,妖族之王的位置就是硬生生杀上去的。

      因而再不服也只能小范围、私底下不服,否则今天大声说两句不服,明天恐怕妖丹就被送到他手中赏玩了。

      涂山宿威名赫赫,以至于他没有出现时,妖族百族混沌相争,他出现后,俨然已分成涂山宿麾下的,以及不是涂山宿麾下的。

      屋中这些妖鬼,白越一看便知不会是涂山宿麾下,因而特地这么说,免得被排斥。

      果然,蛇妖老柳闻言笑得更加亲切,“当然不是,我们妖族生性自由,不会管什么……”

      说到最后,他只敢做做口型,没把那名字真的说出口。

      白越也笑,正要回话,目光忽地落在一个醉躺在桌上酒盏之间的人类身上。

      她猛地后退一步,炸毛指着那人,“那是谁!有人混进来了!”

      蛇妖连声安抚道:“白姑娘莫急,那是慧行大师,在昆仑坊市混迹多年,专为咱们这样不受约束的,行个方便,能有这场地,还要多亏了慧行大师呢。”

      白越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那个醉倒在桌上的人。

      一名僧人,混在一屋子妖鬼中间,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如雷,实在放浪奇怪,想必是人间僧吧。

      酒盏倒了一桌,酒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浸了他半幅僧袍,他浑然不觉,端的随性恣意。

      白越看得眉头越皱越紧,指甲越伸越长。

      蛇妖死死拦住白越,小心劝道:“白姑娘不必在意!慧行大师是人间佛国的人,和我们妖族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人间佛国和西境那两家不一样,不管什么清规戒律,讲究的是入世度人,妖也好,鬼也罢,请得起酒,就是朋友。”

      老柳最后暗示道:“况且,以慧行大师的修为,白姑娘恐怕……”

      白越在摆出攻击架势时,已感受到不可自控的恐惧,听老柳这么一劝,立即顺势而为,配合着收手。

      一室之中其他妖鬼依旧行动自如,白越放下戒备,学着房间中其它妖怪,逐渐褪去人型,融入在宴席之中,蹭了一顿好饭。

      ……

      宴饮持续许久,陆续有妖鬼起身告辞。

      酒楼雅间里只剩下几桌冷炙、满地的酒坛碎片,以及依旧仰躺在桌上的慧行。

      从始至终,他谁都没有搭理,就这样半醒不醒地躺到所有人离开。

      如雷鼾声持续至后半夜,直至灯火俱灭,一室冷光。

      慧行忽然睁开了眼。

      他一翻身从桌上坐起,动作利落,理了理被酒浸湿的僧袍,踢开脚边歪倒的酒坛,径直走到雅间内侧一扇雕花木门前,推门而入。

      木门后有一间暗室。

      暗室墙壁上绘着一幅壁画,有人端坐莲台,诸天围绕。

      慧行走到画壁正前方,整衣肃立,双手合十。

      他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动作极慢,神色极恭谨,向着画壁的方向深深一礼。

      “慧行求见佛子。”

      画壁微动,一道极悠远的声音传来。

      “说。”

      慧行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平稳简洁,将一夜的动静悉数讲给画壁对面之人。

      画壁对面,自然是时照临。

      白发散落,异瞳微阖,是极慈悲极圣洁的面相。

      侍立在一旁的净土僧净尘却不敢多看,只敢眼观鼻鼻观心。

      他看着这位佛子如何一路走来。从刚降生时未能继承到记忆,作为不完整的生而知之者被白莲净土宗厌弃。

      到如今,绝对的权威已经成为了空气,无需判断与定夺。

      世上不再有什么无可知晓的信息,不完全的生而知之者已是世间最接近全知者的几位之一。

      只是……今夜,佛子似乎时不时便会看向檐下铜铃……

      净尘不敢再揣测,止住心绪,垂下头颅。

      时照临不疾不徐交代几句,慧行领命离去。

      悬灯楼天字房间重归静寂,时照临挥了挥手,身后的净尘躬身退下。

      空无一人的房间中,时照临下意识转动轮椅,要往观景台去,轮椅行了半步,忽地止住。

      铜铃一声未响。

      *

      悬圃峰,白玉广场。

      昆仑大比第二阶段的第二轮,比起初试与上一轮,人已明显少了不少。

      对面的开阳弟子身上各处已出现明显的血痕,脸上却还洋溢着笑容,丝毫不觉疼痛似的。

      “尽兴!真是尽兴!”开阳弟子道,“我还以为你是靠着你家的法器呢,没想到还算能打!”

      还算?

      衣上不染一尘一血的祁煊开朗笑笑,轻甩了一下手腕,剑上血被甩在高台之上。

      “话这么多,”他悠悠道,“是怕了?”

      开阳弟子果真听不得这般挑衅的话,不再多言,凝神霍然攻来!

      两剑相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声。

      祁煊抵住攻势,手腕一转,将对手再度击退。

      与此同时,随性不羁的少年人瞥了一眼台下,轻声说了一句裹着笑意、似有若无的话。

      “真不来啊……”

      祁煊收回视线,笑意加深。

      剑光大盛。

      本就没有胜算,拖着将祁煊当作对招提升陪练的开阳弟子心中一紧。

      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压来,迎着这一剑,他下意识举手道:“我认负!”

      话音刚落,声势浩大的一剑收住,轻描淡写地在开阳弟子檀中处一点即收。

      少年人恢复了闲散恣意的样子,笑着向众人点点头,收剑揣手,在一旁悬圃弟子宣布胜者的声音中跃下高台,漫步向着另一个高台而去。

      这里不见……

      她那个所谓的徒弟那里呢?

      *

      冷寂持续数日。

      直到不可忽视的喧嚣声在耳边响起,时照临皱眉抬首,意识到他已作为“李石”,身处第二轮大比的赛场之上。

      先前那一次不欢而散之后,他推开了她的房门,却并未看到她。

      此后数日也是如此,她消失得很彻底,铜铃一声未响,他便也无法自控地时不时莫名出神。

      时照临面无表情,随手轻弹手中剑,在铮鸣声中半阖双眼。

      ——他心想,进了她的房间他才知道,原来她并不是喜喧闹之人。

      她的房间中空无一人,甚至于空无一物,就像对此地毫无留恋,时刻都能抽身离去。

      溺于思绪,并未耽误他侧身躲过攻来的剑意。对方又一招不得,神情开始变得急切。

      时照临无甚表情,抬剑防御,似乎打得很是专心,心中的思绪却前所未有的驳杂。

      ——他早就知道,她面热心冷,心思难测,哪怕在火中滚过几遭,也暖不热那颗心。

      当真如此吗?

      时照临忽而又想起大比报名那日,见他情绪不对,她便特地贴上来,想起她特地为他带来的陶人与风车,想起那口粗茶浅淡苦涩的味道……这或许已经是她这样的人能提供的最深重的关切了。

      她的身体看起来很不好,她应该真的很需要去无妄古迹。

      问心镜也好,昆仑秘境也好,她告诉了他那么多自己的事情,已经足够真诚。

      果然还是他的问题?

      此生第一次惶惑不安。

      抬手以剑抵住攻来之剑,灰衣青年仍神情恹恹,只守不攻。

      ——人人都有过去,她也一样,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一次次把她推开,她难过也是正常的。

      他生于净土宗,天生带着执念与不明不白的记忆,割裂神魂之后又容易焦躁不安,这是他的问题。

      他过去从未有过平等相待的所谓合作之人,把握不清其中边界,实在不好。

      时照临仔细检视着回忆,从最初的相遇到最后的争执。

      而后无法自制地,对某种即将消逝殆尽的情谊产生了浓重的遗憾与不安,或者说,那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感受。

      念及此,回忆唐突停在她距离他最近的那一夜。

      抬头就可以看到她的眼睫在脸上投下的清晰的影子,呼吸就可以嗅到冷冽木质香。

      她自高处向下,望向他眼底,殊不知自己眼中盛着缱绻月色,天花乱坠,缠绵纷扰,视线再往下,是她那带着潋滟水色的唇……

      灰衣青年握着剑的手没来由一抖,攻来的对手面色本已十分焦躁,见状,眼中立刻出现喜色,趁机袭来!

      时照临踉跄半步,眸光冷淡,看似已落入下风。

      ——不行,他已经陷入这样的情绪太久了,不能再让它影响自己了。

      若是分别的第一天,陆殊出现,他或许会原谅她的不辞而别与隐瞒;若是第二天,陆殊出现,他或许会主动反思他的问题。

      但直到今天,她仍旧不知去向……他已越过那些令人无法自控沉湎其中的惶惑不安,如今,他只觉得不明所以,只觉得愤恨!

      如果她不愿意合作,那就结束掉吧,这个不明不白的合作,本就没有意义。

      想到这里,时照临的视线在急切的对手上轻轻扫过。

      对手实在拙劣,他已发现了至少十数处破绽。但他没有赢下这场比试的必要。

      时照临延续踉跄的动作,作势要认负。

      他要把这一切彻底结束掉。

      忽地,有清风拂过。

      暗香迎来,清冽缱绻。

      时照临猛然抬首望向人群。

      高台之下,白衣人挑起幕篱,一双笑眼自白纱之后望过来,落在他身上。

      她启唇,但没有发出声音。

      时照临看清了她的口型。

      在同一瞬间,清凌凌的声音便也似乎出现在他脑海。

      她说:“倾身探海。”

      下意识地,时照临做出了她口中剑招的动作,探身一刺。

      而后是,“忘尘徐行。”

      再接下来,“倒卷春风。”

      脑海中的一切想法消失殆尽,只余本能的反应,像是那些日子里她操纵的陶人,随她所言而动。

      她忽然不再开口。

      ……然后呢?

      时照临有些茫然,自高台之上望向她。

      陆殊抬手,轻轻拍了拍。

      她说话了,这次是——

      “恭喜我的徒儿,又获一胜。”

      灰衣青年怔怔望着台下白衣人,视线相接,似乎如此这般便再也无法斩断。

      ……

      携着金剑袖手而来的祁煊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官止神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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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缘更,能稳定更新前不v,请谨慎追读。 ★预收:《怪谈暴君体验报告》《被恶鬼缠上的老实人妻》 ★完结:《我的夫君竟是白切黑男鬼》 《怎么当女巫还要实习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