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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交底 聿衍对万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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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衍对万老爷子道:“晚辈早些便听过,万家镖局在禹城立足百年,向来是重本事、轻俗见、开明通透的门户,不然也养不出万姑娘这般飒爽磊落的女子。只是今日听万总镖头这般忧心,晚辈反倒有些不解。凭万姑娘身手,完全能够独当一面,怎会因婚嫁而困住手脚?”
万老爷子一声长叹,半是无奈半是艰涩:“聿小友是明白人。往日里我们确实不重那些俗套短见,儿孙有本事,便由着她闯,可如今……不比往年了。”
聿衍语气放缓道:“晚辈近来行走江湖,也隐约听闻,似乎陇西总行那边风雨不静。”
万老爷子目光微沉:“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总号一乱,老夫那几个儿子、大孙子、二孙子全都赶过去撑局面了,如今这镇上就只剩我这三孙铮儿和孙女宁儿守着。老夫特意让他们留下,不为别的,就是为稳住这一方根基,不被总号风波卷进去,先把万家这一脉的实力保住。”
“把她嫁出去就能保住镖局?”晏清嚼着点心问。
这句疑问,让一旁的执事暗暗心惊。
一介侍卫,竟敢插口主上和老爷的对话,语气还带着质疑。
换作旁的权贵人家,早就沉下脸斥责,甚至当场发作。可万老爷子只是定定地看着聿衍的护卫片刻,没有动怒,没有呵斥,倒是瞧出这年轻人眼里的直白与清醒,不是讽刺与挑衅,只是一句实在话。
“万总镖头莫怪,她性子直,心直口快,只是心中实言,并无半分不敬之意。”聿衍道。
万老爷子呵呵笑道:“聿小友才道我万家开明通透,怎么这会儿反倒担心老夫会因一句话就苛责于他,我万家在镇上立了百年,若连句实话都容不下,还算什么江湖人家。”
聿衍微一颔首,唇角微带浅淡歉笑:“是晚辈小心眼了。”
“这位小兄弟说的没错,连老夫自己也知道,嫁出去未必能真的保住。可如今处境,前有总号风波,后有旁人虎视眈眈,身边能顶事的人又少,不过是老夫一点私心罢了。”
这话不必说透,在场的人都懂。
待大夫赶来给聿衍诊视完伤势,敷好金创药,又静坐调息片刻,晏清便扶着聿衍回东院。
一路行至东院厢房,周遭往来仆役渐少,聿衍才不动声色将手臂从晏清掌心抽回,手指揉捏着被扶过的皮肤,径直进屋落座。
“力气倒不小,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晏清收回手,垂在两侧,静静站在聿衍正对面,道:“我不懂。”
“不懂?”聿衍挽起袖口,露出一截长臂,控诉道,“瞧瞧,都被你捏红了。”
晏清淡淡扫过一眼,只见那截手臂肤莹洁,白而不弱,肌理匀净,不见半分粗粝,一眼便知是自幼养在锦绣堆中的矜贵模样。
“我不明白,你既躲着那些人趁夜从酒楼脱身,为何又主动托镖去威龙山庄。我没记错,秦知淮正是威龙山庄的人。”晏清道。
聿衍道:“知淮很粘人的,不走就一定要与你比武,你可以?”
晏清才不信。即便有这个原因,也不可能全是因为这个。她又问了个最想知道的事。
“无影虚步传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聿衍眉梢微挑:“这么突然?”
他目光先掠过晏清身后敞开的大门,院前偶有仆役经过,确认无人驻足,才重新将视线落回晏清脸上:“这会儿不怕隔墙有耳了?”
“才折腾这一出,此刻应当暂时无人前来打扰。”
“考虑还挺周全。”
“不要岔开话题,你要食言?”
“啧,怎么动不动就质疑本公子。你这耐心……”聿衍轻笑一声,还特意抬手划了一大圈,忽又一只手的拇指掐住食指尖一小节,“时大时小,变得真快。”
晏清一言不发看着他。
四目相对,聿衍发觉她是认真的,便收了玩笑的心思,语气稍正道:“也并非什么秘不可闻之事,陆震粱当年凭这套轻功独步江湖,你躲避追杀时诡谲脚法,同他如出一辙。”
晏清立即撇清:“我不认识他。”
“可旁人不一定这么想。”聿衍给她普及一些旧事,“陈震粱身负无影虚步绝学,凭一身绝世轻功,在江湖之上任何一个角落如入无人之境。他一生孤傲,未收半徒,亦无子嗣,连功法秘籍都未曾留下只言片语便骤然离世。那绝顶轻功自此失传,实为江湖之憾。如今时隔多年,你却使出一模一样的身法,旁人见之自然视你为他的传人。”
晏清想起当时刘拥等人的神情,微微蹙眉:“无极门所求,应当不只是一本轻功秘籍。”
聿衍故意卖关子道:“无极门主曾痴恋一女子,可那女子却莫名失踪,多年来,无极门主苦觅多年无果。”
晏清很自然地接下他后面未说完的话:“而陆震粱,正好是那女子失踪前,最后见过她的人。”
这种桥段,话本子里尽是。
聿衍纠正道:“不是最后一个,是见过她的其中之一。”
晏清不觉得这有什么区别,道:“此功法既然早已失传,你又如何一眼断定这是无影虚步?”
聿衍点了点自己的眼尾,语气带着一丝傲气:“本公子过目不忘,《江湖武学志》中留有记载,形貌、步法、身法特征,一看便知。”
晏清闻言,垂眸看向自己的脚尖。
聿衍瞧她陷入沉思,随口问道:“当初你师父传授身法给你时,未曾与你提过这些?”
晏清抬眼:“我……师父?”
看她全然茫然的模样,聿衍缓缓摇头道:“也算你运气好,遇到的是本公子。”
晏清:“?”
“你那嫌弃的表情收一收,别不信。”聿衍好心提醒道,“不管是谁传于你,江湖之中,为一本功法秘籍争得头破血流家破人亡的人,数不胜数。匹夫无罪,怀璧有罪,这句话你总该听过。”
晏清眼睛眨也不眨,平静道:“我记得,那天故意引他们注意我的人,是你。”
聿衍倏然轻咳一声,摸出折扇“唰”的一下遮住半张脸:“早晚都会被察觉,何不顺势而为换取最大益处?当时不过形势所迫,权宜之计罢了。倒是你——”
聿衍话锋一转,又多了几分熟悉地探究:“你和温不言做了什么交易,可是与你这具身体毒源有关?”
其实聿衍能猜到,也在晏清的意料之中,她如实道:“他让我离开你,帮他。”
聿衍一愣:“你这次怎么这么干脆就说出来了?”
从温不言同意同行到昨晚昏迷前,他就已经猜到温不言的真实目的。今日在醒来时,晏清明明还什么都不愿说。突然变得这么诚实,一下子还真教他有点不习惯。
晏清一双漆黑的眼望着他:“我能相信你吗?”
那双眼睛里,投射出的目光,灼热,真挚。
聿衍忽然觉得此时的晏清像极了一个稚童,正伸出一只手咧着嘴笑着同他说我想和你做朋友,极致简单的示好,纯净,没有半分杂质。
“能。”聿衍道。
即便对她的态度突然转变有诸多疑惑,但从二人默认容许对方留在身边的那刻起,他所言非虚。
晏清继续问:“你知道追魂香吗?”
“无垢谷禁药,追踪香。”
“我以除追魂蛊,换他研究我身上的毒素。”
聿衍再次愣住,他第一次听说追魂蛊。追魂香,追魂蛊……能让她这么问,二者必有关联,其中利害关系,不言而喻。
不等他发问,晏清已冲他点头,并道:“他确实有隐情。”
从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口中听到温不言并非他人口中那个离经叛道的人,那肯定的神情,比之任何一个同门师兄弟还要坚定,让聿衍有点恍惚。
“我只想好好活着。他要做的事很危险,算不上好事,我会帮他。”晏清撇了眼屋外渐黑的天色,“今晚我得去找他。”
晏清说完特意观察聿衍的反应,只见他还没从她直白坦诚的示好中缓过神来。
她又道:“我这么说,诚意可足够?”
聿衍这才反应过来,终于明白了她主动坦白的用意,笑道:“我原想将事情前因后果再理清再告诉你……也罢,那些杀手杀伐果决,令行禁止,进退有度,不似江湖散匪。少赫已前去探查他们身份,届时在威龙山庄与我汇合。至于托镖,我们三人如今处境,走官道太过扎眼,反倒容易引火烧身。走镖局密线、暗镖护送,才能甩开身后尾巴。”
晏清道:“万家镖局自身亦有麻烦缠身,此举当真可行?”
“万家镖局在江湖上口碑向来稳妥,既敢接这趟镖,必有应对之策,问题不大。”
聿衍解释得很清楚。
这人平日里看似散漫随性,不按常理出牌,但每一步都算得清晰周密。晏清沉思考量,眼下确是最稳妥的路。
晏清再抬眼时,神色已是笃定:“我不喜绕弯子,费时又无用。”
聿衍伸出手,掌心坦然向前:“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有话直说,绝不拖沓。合作愉快,晏清。”
晏清抬掌,轻轻对击三下:“合作愉快,聿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