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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00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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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七年秋末。
楹城入冬有些仓促,寒流顺势南下,乔岭搓着手心,趁着余热披上棉质大衣,趿着毛拖,倒腾着把家中的暖气拧个遍。
温度回升地依旧缓慢。
乔岭翻出几天前还剩的稍稍发干的吐司,嫌弃地打个鸡蛋,夹片生菜和牛小排送去烤箱,出厨房时,客厅的落地窗早已集了一层水雾。
管中喷涌而出的蒸汽通入钢制壶,乔岭半合着眼拉花,调出她最讨厌的晨间新闻,忙不迭回房间找手机。
开机时间极慢,乔岭切开吐司,一口口嘬着奶沫,无数红点向上划走,取消几个不常用的短信提醒,点开和徐止洱的聊天框。
洱海无止:起床没,有重大消息!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乔岭冷着脸,咬下一块吐司,挑着眉输入:
南岭不尽:起了,说。
对方回的很快:你猜是什么事情。
乔岭:“……”见了鬼了。
南岭不尽:“你一大早上脑子夹了粪吧,你恶趣味上头,我可没空服侍您。”
徐止洱收到语音迟愣了一阵,乔岭把碟子码好,抹了抹水收入柜中,盘腿在沙发上按开锁屏。
洱海无止:你知道张徊登山遇难的事吗。
乔岭一时心悸,发了个“?”过去。
过了会,乔岭才继续编辑,两句话几乎同时发出——
洱海无止:尸体还没有找到,悼念会办在榕城,明天,你去吗?
南岭不尽:他受伤了?
乔岭掩着面,张惶着撤回信息,手机黑了屏。
咖啡渍见底,干结在瓷白杯壁,乔岭捏起那把经久搁置的粗铜钥匙,去开杂物间的门。
满是报废的五金电器,乔岭拣出一干裂的,发黄褪皮的上了漆的木箱,怕水渗入,只好一遍遍抹去有些粘手的灰。
箱中物什码得整齐,乔岭挑出一本浅灰蓝封皮的小说,她细细辨认。
岩井俊二的《情书》。
一九九五年,她和张徊看过的唯一一场电影,直到结束,两人并未说什么张徊送给乔岭这本原著。
“你觉得藤井树爱过渡边博子吗?”他问。
“不真,但艺术是可以有情节缺陷的,他有没有爱过,好像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倒是你,”乔岭在片尾中博子发现借书卡后的自画像那刻,看向张徊,“你以后也会像藤井树一样,有一个忘不掉的人吧。”
“嗯,有,”他一顿,“是会有的。”
乔岭抿起半干的唇,起身,“张徊,你说,我们会不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张徊极轻地颔首,“你说是,就永远会是。”
乔岭又翻回几页,书中写到——“迷恋登山的男人啊,是……”
恍地合上书页,缠在外封上的纸胶带有些脱胶,只好夹在某页,等买回胶带后再重新粘好。
乔岭抽出一叶米白信封,有几分被虫蛀过的痕迹。
“连虫子都看过这封信,”乔岭曲下膝盖,弹走一只在箱子里踽踽爬行的虫,“所以是因为你看到了,就惩罚他永远看不到这封信了,是吗?”
乔岭把信用密封袋装着,揣在怀里,收拾好其余的琐碎物件移到客厅,重新用一个纸袋盛放,压上封条,又装进一个小铁盒,一齐放入行李箱中。
“还有信,”乔岭钝钝地抚着凹凸的小洞,沉住气放下去。
“去见你最后一面。”
乔岭拣着衣物,歇息间发过去一条信息。
南岭不尽:你知道是哪座山吗。
洱海无止:好像是桑加里北部的波西亚捷山吧,我也不太清楚。
洱海无止:不是,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去不去悼念会啊?
南岭不尽:不去,我去那干什么。
洱海无止:哟,我还以为你对他还余情未了呢,不见有十年了吧,听说他一直没谈过,诶,他不会喜欢过你吧,坐在篝火旁的人总会有感觉的。
南岭不尽:……你看老子像什么玩意篝火吗。
洱海无止:不像[微笑]
洱海无止:你像狗屎。
乔岭退出界面,拨了通电话过去。
“不发信息了啊,什么事能让您急到主动打电话给我啊,我洗耳恭听着呢。”
“我明天去一趟桑加里,悼念会就不去了,没什么实际意义。”
“woc,你真出国啊,你有没有常识,签证是要提前一个月预约,你空手怎么去啊你,闷声干大事。”
“……我办了有效期六年的工作签证,况且又不远,好了好了,先挂了。”
“诶诶诶,你先去着哦,我一个月后来找你!”
“……神经。”
“我就说咱乔乔怎么可能放得下他,”那头传来几声窃笑:“你不会是想在山下烧香拜佛吧,你可别整这一出啊。”
“不嘞,老子才不干这种蠢事,”乔岭定了个称心的时间,“我会上山,先挂了,还有事。”
“你tm去送死啊,他都不在了你还惦记着他,你有本事你就当初告诉他你的心意啊,你个怂……”
乔岭冷冷的给徐止洱敲了一行字——
他说了,只把我当好朋友。
洱海无止:那好吧,祝你和你的“波西亚捷”先生沟通愉快[玫瑰][玫瑰]
南岭不尽:明天上午的飞机,晚上到,下了。
洱海无止:好嘞,乔姐。
乔岭赶去公司批了个长假,“茉姐,让我放个假呗,帮我把最近外交的事务交接一下,谢谢啦。”
“你请假去找你们外事部部长啊,烦我一个被催着交稿子的小设计师干什么,”顾茉故作拿乔,探着口风,“你请这么长的假,是要去国外网恋奔现啊。”
“是是是,‘小设计师’,你们家的资产你非得想不开当一个打工人,”乔岭勾住顾茉脖颈,凑近她耳畔,“你听过一句话没。”
“什么?”
“我那死去的白月光。”
顾茉“……”
“行行行,这假替我哥帮你批了,你就安心去找你那个…呃…死去的白月光吧,快走快走,别打扰老子写稿。”
“没什么其他大事需要我处理吧,别我一回来,职位都被替了就好。”
“你觉得可能吗,我们又不是黑心公司,没你事了,玩你的去吧,”顾茉把门锁上,撑在百叶窗前,对着乔岭阴险地笑:“玩累了记得回来找妈妈我。”
顾茉眼睁睁看着刚擦不久的百叶窗,被高跟鞋捅出了一个洞。
能怎么办呢,假条都盖上章了。
“恭喜,是不是以后该称呼你闫队了啊,”周槿延推着勉强能合得上的行李箱,“啧,闫队,还真叫不惯,这次任务也太过于严谨了吧,闫,何,同志?”
“读我名字读不通顺啊,巧了,我也读不习惯。”
“任务完成后真就不回国了?怎么,找外国妹子啊?”
闫何笑着踹了下周槿延的把手,周槿延手一松,箱子被踢得往另一方向移着,在黑色毛呢外套的女生座位旁停下,给了她不轻不重的一击。
乔岭盯着行李箱看了半晌:“???”
周槿延觉着过去怪尴尬的,朝乔岭热切的招手,乔岭只看向他一眼,手都没抬直接一脚给人把箱子送过去了。
周槿延瞄了闫何一眼,都是腿脚功夫厉害的主。
洱海无止:你间歇性失明都多久了,到底治好没啊,你别给我出什么意外啊你,你不知道吧,我托人找的关系,不用预约就可以三天内办好签证,我…呃…差不多后天就能来照顾你了,想不想我啊?
南岭不尽:我控制住以后就没再复发过,都十几年了,你出国都无法交流,别饿死在桑加里就算不错了。
洱海无止:这不是有你嘛,外交官小姐~
南岭不尽:滚远些。
乔岭侧手看表,还有一刻钟,买了些速食放包里兜着,百无聊赖地坐回原位开一局单机游戏,身后传出令人不悦的嘈杂声。
“诶,闫队,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周槿延扯着闫何的衣摆,一点点挨过去,“你不会真是为了某个外国妹子不回国吧,不像你的作风啊。”
“起开点,老子不喜欢什么外国人,也不会和哪个女的结婚。”
乔岭撇嘴,懂了,“男痛”。
“你他妈说自己孤独终老狗都不信,”周槿延这才坐回正常,“闫队,你不会是忘不掉初恋吧。”
“我没初恋。”
“懂了懂了,朱砂痣,真好奇这女的是谁,你都拿不下……”
“……真没有,”闫何推了下周槿延肩后,“走了,检票去。”
乔岭悠悠地打完这局才跟在队伍末尾进站,一对情侣询问着能否让他们去到里面的两个座位,乔岭起身让出一条道。
安顿好其他后,左边传来啧啧啧的声响,无意中看过去,正巧捕捉到缠绵在一起的双唇。
乔岭:“……”
她只好别过头,盯着小桌板的油渍出神。
“打扰一下,请问能方便借张纸吗,”乔岭轻戳了下前排乘客的肩,凑近椅背低声问道。
飞机机身貌似向上行了些,闫何侧过去,看着那只手上的某道疤,将纸递到他她手心,正欲转过去,又补上一句,“小声些,声音有点大,谢谢。”
乔岭瞄了一眼依旧腻在一起的两人:“……”
我不是,我没有。
桑加里的气温普遍比楹城高出许多,乔岭叠好黑色毛呢大衣,披上针织外套下飞机。
机场外拥满了持着五花八门揽客牌的出租车司机,以及一些旅店里负责外出推销的小贩。
廊上有许多蹲坐在地板的,满身脏污的,或是一些围坐着掐着烟头的青年,乔岭抱着歉意,推着行李箱从他们之中穿行,细细辨认着车牌号。
有人摇下车窗喊她的名字,用的是带着些本地口音的葡萄牙语,乔岭探头对照车牌,朝司机粲然一笑,街上尾气重,她戴上口罩,钻进副驾驶。
等待着车发动,司机打着电话,挂后乔岭问他,他答道:“还有一个人,抱歉让您等久了。”
乔岭摆手说没关系,那人不久后上后座,车子运行的极慢,空调口喷出的热气让乔岭有些发闷。
“到了,”司机赶下车,从后备箱取行李,“行李我送到二位房间就是,你们随意先逛逛。”
乔岭道声谢,随后走进客栈。
前厅很大,有些似中式园林的风格,假山堆砌成的景致,环绕着客栈里外极窄的溪流,自后院一直通往前厅,湍急而无水花溅出。
前台是一位外籍白人,乔岭向她查房间号,深后交流声愈近。
“诶不是,闫队,我就上了个厕所出来你人就没影了,”周槿延在电话那头嚷嚷着,“我找不到客栈咋办,我会死在这。”
“那就死吧,“槲巷”客栈,自己搭车过来,”闫何破天荒补了一句,“当时还有人在等。”
“有人在等啊,那行原谅你了,待会到了出来接我一下。”
对方默认着挂断电话。
H:伶姐,我到了,作为老板的朋友有特殊待遇吗?
L:没有,茉茉来倒是有。
H:……你怎么抛下郁哥一个人回国了。
L:吵架了,不想理他。
L:你这次结束后真不打算回国了啊,国外真有这么好吗。
H:不是,这里有我未完成的愿望。
L:你搞笑吧,桑加里这旮旯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啊,你一个人不得寂寞死
。
H:不会,我不像你,天天有宋拾郁陪。
后便没了音讯。
闫何轻哂一声,回房安置行李。
乔岭租辆自行车,悠哉悠哉一路骑着,桑加里马路不太平整,被迫控速,街上行车稀疏,车轮轻碾过枯而发脆的梧桐,堆积着无人清扫。
此季雪线靠下,乔岭锁上自行车,向服务台咨询。
波西亚捷山岭危险系数并不高,业余登山爱好者可允许上山,乔岭猜想,张徊应是遭遇意外而丧命。
“有人登山遇过难吗?”
“我查一下,”前台把鼠标按的喀吱响,“近二十年来都没有,只有十几年前的一次,是氧气罐使用不规范引发的意外。”
“那若是失踪而没有报备呢,会记录在案吗?”
“没上报那就不是我们的问题啊,”前台明显有些厌烦,“你这人真是……”
“那好咯,”乔岭笑着摊了摊手,利落从外边把门咔嗒一声锁上,“这也不是我的问题吧。”
乔岭不顾前台叫嚣着砸着玻璃命令她开门,比着中指上车扬长而去。
幸亏方向感还不错,桑加里经济太过落后,路灯十盏,六盏都是灭的,光线忽闪着,有如鬼魅游行。
取出房卡上二楼,阶梯落着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乔岭:“……”
困意袭来,乔岭冲了个热水澡,所幸客栈硬件设施还算是齐全,抱床毯子躺在露台的折叠床敷起面膜,突然记起还没给徐止洱回条信息。
她输入——“我到了”,又觉得不妥,对不上时间,删掉重新组织语言。
南岭不尽:我四个小时前到了。
徐止洱缓缓回应一个句号,表示已读。
洱海无止:乐不思蜀。
洱海无止:我明天早上就到,你准备迎接仪式没。
南岭不尽:癫子。
南岭不尽:我先睡了,到了给我打电话
。
乔岭洗漱完刚想躺上床,听见楼下传来的质问声,干脆坐起身来,听听到底是什么事偏要这个时间点吵。
“都怪你,我一个人大晚上的走夜路,把老子丢路边,结果被几个刚成年的小屁孩逼着要钱,那个灯也是真他妈惊悚,你必须赔偿。”
她一个人走夜路也没见被人勒索,乔岭只当那人放屁,照着服务热线拨通电话。
“打扰了,一楼有房间扰民,方便去制止一下吗,谢谢。”
对方飞快应了一声,听了一阵后去敲104的房门。
闫何开门后有些意外:“有什么事吗?”
“呃,有房客说吵到她休息了,想让我转达一下,”前台下意识的探了下头,正瞥见换着衣服的周槿延,视线在两人中徘徊,飞速带了上门,“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闫何差点被门夹到手,黑着脸拎着周槿延扔进厕所,“我真是中了邪才同意你睡地铺。”
厕所里传出咒骂声,闫何想起刚刚“来者不善”的“举报”,“再吱一声我不保证你能活着回国。”
听着楼下的动静渐无,乔岭才满意地翻个身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