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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红妆残雪 梦断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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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月长公主被杀的那一天,寅时三刻就起了床,用白布裹紧腰上的刀伤,匆匆套上嫁衣,只晕了点淡淡的胭脂在两颊,点了些许口脂盖住苍白唇色,去迎候自己即将进门的驸马。...
前一夜她才从凉州战场上回来,今日成亲礼成之后,她又得赶回凉州。
她喜欢裴景宴不假,但她不敢完全信他。
大婚即结盟,一举两得。
还有更重要一点,成为镇国长公主的驸马,御史中丞裴景宴就有了与丞相何中易分庭抗礼的后台,才能让粮草顺利调拨前线。
所以,尽管前线的战事危急,令月长公主都得赶回长安让婚礼如期进行。皇弟李凌逸登基才一年多,十五岁的稚嫩皇帝对上老谋深算的丞相和太后,怎么能让她放心?
没有比裴景宴更合适的人选了。裴父曾官拜京兆尹,在高祖和太祖时期都是举足轻重的臣子,裴家在京城的声势可想而知。可惜裴父早逝,裴家几个嫡子个个纨绔,无人出仕,专精败家,没过几年就债主满京城,亲朋如路人。唯独这个最小的庶子裴景宴自小与众不同,聪颖好学,在朝堂中一路青云直上。
如此身份、地位,境遇,加上裴景宴本人英俊出众,文武双全,他当驸马再合适不过。
可偏偏小皇帝李凌逸不喜欢他。
想到此,令月长公主不由惆怅起来。为了避免大婚当日陛下跟驸马当众吵架,她听从裴景宴建议,不从宫中出嫁,不游街,在公主府原地大婚。
说起来,自己一直在边关打仗,这公主府自从父皇赐下,她也是头一回来。此时正值冬月,这般寒风料峭的季节,却有许多奇花异草点缀在亭台楼宇间,叫人恍如初春。前厅与后院之间是澄澈如镜的湖泊,岸边种着成片梅林,鲜红梅花映衬白雪,倒映在湖面,美轮美奂,宛如仙境。
“殿下,吉时快到了!”侍卫走近禀道。
“嗯!”令月长公主缓步往前走,一边吩咐,“随我出去,迎接驸马!”
“属下遵命!”
公主府前,令月长公主努力挺直腰背,后腰那一处刀伤疼得厉害,数九寒天硬生生将她疼出一头汗。她得体微笑婷婷而立,思绪却已是八百里加急奔边关,也不知和她同日启程的那封信送到朔方州没有。长安的雪下得都这样大,万一西北边关大雪封路,征北将军和援军路上耽搁,那皇兄和凉州可就危险了。
一阵鞭炮齐鸣之音传遍整座府邸,锣鼓喧嚣震耳欲聋,围观者纷纷翘首以盼,看着这位年纪轻轻却已位列三公的驸马爷从府外跨进来。
驸马爷容貌俊朗,气度不凡,手执缰绳,身姿挺拔,眉宇间透露出几分高傲和矜贵。
众人眼眸发亮,窃窃私语:
“哇!驸马好威风啊!”
“瞧瞧那腰板儿,那背影儿,真叫一个潇洒!”
“驸马生得可真英俊啊!难怪殿下会答应嫁给他呢!”
“哎哟,瞧你们说的,驸马爷是咱们长公主钦点的,谁不晓得殿下对驸马爷有情啊!不然也不会把驸马娶进门,对吧?”
“哈哈哈说的也是!”
众人一脸羡慕。
令月长公主站在府门处远远望见裴景宴的模样,不禁怔了怔。虽然他们已相识数年,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穿红衣。裴景宴容颜生得极好,眼眸深邃,眼尾高挑,搭配英挺鼻梁,轮廓清晰立体。此时他薄唇勾着温润的浅笑,风姿绰约,正向她这边看来。
眼神触碰,令月长公主不觉一晃神,随即恢复了正常。
“驸马,请吧!”她笑吟吟道。
裴景宴牵起令月长公主的手,珍重又虔诚。
“蜉蝣毅然奔月去,只缘天上无别离。”他在她耳边还轻声低语了这样一句。
令月长公主不禁噗嗤一声,笑起来:“毅然?说得跟送死似的。”
“大丈夫都是娶妻回家,在下是自奔上门,确实需要一些勇气的!”
裴景宴说得委屈,嘴角却高高翘起,眉梢眼角也满是笑意。
令月长公主看在眼底,心里莫名有丝甜蜜。
“委屈你了。”她小声说了一句。
他却突然俯下身,附在她耳畔低语,“毅然之意,是在下无怨无悔,是要殿下永远记得今日!”他说得含糊暧昧,嗓音磁性悦耳,仿佛有股魔力,能够溺死沉迷于他魅力中人。令月长公主不禁侧目看他,四目相接刹那,她的心扑通一跳。
这个男人生来就像罂粟花,诱人堕落,致使万千少女魂飞魄散。
步入洞房,喝下合卺酒后,令月长公主就有些晕。
新房布置得金碧辉煌,烛火映照在墙壁和柱子上,闪烁着光芒,她的眼睛渐渐模糊。
“驸马为何还未回来?”令月长公主勉强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回殿下,驸马被白世子一伙人缠着轮番敬酒,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呢。”桃月笑道。
“白九玄?”令月长公主一听就急了,裴景宴哪里是宣平侯府这位纨绔小侯爷的对手。
“去前厅!”她忍着头晕,站起身,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殿下,奴婢扶您。”桃月忙凑上前搀扶。
不对劲,令月长公主又使劲晃了晃晕晕沉沉的脑袋。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向来酒量不错,只是一杯合卺酒不至于浑身乏力,走路都费劲。
她摇摇晃晃想绕过屏风,刚踏出一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幸亏桃月及时伸出手臂扶住了她,才没有狼狈地跌倒在地。
“苍梧!掩月!”无人回应。一直跟随她的暗卫也不知所踪。令月长公主心中一凛,拔下头上金簪,扎向自己的腿侧,毫不犹豫。
“他们不回来了。”一道温婉女声回道。
尖锐刺痛让令月长公主清醒了不少,答话之人款步而来。她身着大红宫装,竟是先帝的妃子,萧婕妤!
萧婕妤微笑走到她面前,“妾身没有死,殿下是不是很失望啊?”
“你不是,你不是病死了吗?”令月长公主诧异瞪大眼,警惕退后两步。
“是呀,妾身不死,如何能嫁给裴景宴呢?”萧婕妤笑着道。
一瞬间令月长公主仿佛明白了许多事情。比如父皇一向身体康健,为何会突然暴毙,从未被父皇宠幸过的萧婕妤为何会伤心过度以至于病死。。。
“桃月,我的剑呢?”令月长公主习惯性想要拔剑,却摸了个空。是了,今日大婚,嬷嬷说剑是凶器,得收起来。
回头一看,桃月已被两名侍女制住,按压在地。
“长公主可是在寻它?”萧婕妤脸上依然笑盈盈地,手里正高高举着她的佩剑乌龙。
令月长公主瞳孔骤缩,“你们想杀了我?”
“长公主,你错了!”萧婕妤轻叹口气,“不是我们,是我。驸马爷他确实喜欢你,不想杀你。可是,他越是舍不得,妾身就越想啊!“
“你们这是谋逆!”令月长公主慢慢往后退,摇摇欲坠,踉踉跄跄,宽袍大袖下的手已经摸到了藏在靴中的匕首。
“那又如何?赢家通吃,胜者为王。殿下,清醒清醒吧,这天下如今可不是李氏做主了。忘了告诉你,你的好驸马早就与太后联手,要给这江山换个主人了。”手指抚过乌龙剑身,似是抚摸映在剑锋上自己的脸庞,肖婕妤悠悠然道:“不过,殿下放心,黄泉路上你不会寂寞,李氏一族,包括太后,之后都会陪你一起。”
“哈哈哈……”令月长公主忽然仰头笑了起来,“就凭你?“笑声未落,她突然将匕首反手挥出,那持刀挡在她跟前的侍卫,瞬间被抹了脖子,连声音都没发出,就直挺挺地朝着萧婕妤倒了过去。
萧婕妤没料到她还能有力气反抗,愣了愣,随后冷冷道:“杀!”
一群持刀侍卫蜂拥而上,誓要拦住她。
“滚开!”令月长公主怒吼,双眼赤红。她用力一跃,避开侍卫拦截,如一只娇小而敏捷的豹。匕首寒光闪现,灵巧穿梭在侍卫之间。
一名侍卫向她扑来,手中刀光划过。令月长公主眼神一冷,猛然转身,匕首狠狠刺中侍卫手腕,右手毫不犹豫,夺刀转身,用力一挥,刀光凌厉劈向一众侍卫。
惨叫和血肉撕裂声在空中响起,鲜血如雨般飞溅。
又有十几名黑衣死士闪身而出,招招狠辣,刀刀无声,令月长公主宛如一朵绽放的红莲,顷刻间,大红嫁衣上晕开一朵朵血花。
她体力逐渐消耗殆尽,脚步虚浮。
一道长刀劈落,她绝望闭眼。
“殿下快。。。”走字还未说出,她被身后扑来的桃月狠狠一推。
温热血液淋满她的脖颈后背。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泪水还是血水。令月长公主不敢回头看桃月一眼,横刀死命劈向面前死士,死士举刀相迎,她却收势侧身翻出窗棂,向着前院奔去。
“快追!”萧婕妤急声大喊。
令月长公主喘着粗气,止不住的眼泪冲淡了满脸血迹。她还不太认得公主府的路,只能凭着印象往前厅跌跌撞撞。她知道,自己并未摆脱危险,但至少桃月用命为她换了一线生机。
拼尽全力跑了一段距离,就在她接近梅林的刹那,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不受控制朝前栽倒下去。
“长公主——”
面前传来一道惊呼。
红色身影飞掠而来,将她抱起。令月长公主努力睁开眼睛,竟然是裴景宴!她心重重一沉,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
裴景宴脸上写满震惊,不似作假。他抱着满身是血的少女,大步往后院走去。
令月长公主死死看着裴景宴,满眼寒冰,她揪着他的衣领,刚欲开口骂他虚伪,却是呕出一口血来。
“令月!令月!”裴景宴有些慌,声音都打着颤,他看着她口中不停涌出黑色的血,将嫁衣胸口染成墨色。似是明白了什么,他目光陡然冷冽,看向后院,眸中杀机立现。
“我们去拿解药!”令月长公主躺在他的臂弯里,眼神已是开始涣散。那臂弯一点都不温暖,颤抖颠簸,她看着裴景宴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的气息逐渐微弱,裴景宴双手颤抖着,第一次感到自己无能为力,他看着她抓着自己衣领的手无住松开,滑下,最后落在空中,随着他的脚步一摇一晃,仿佛是在跟他挥手告别。
裴景宴泪水不停流淌,他机关算尽,想要江山又要她。但命运为何永远都不肯眷顾他半分!
“令月!令月!你醒醒!”
“李令月!”裴景宴心神俱乱,他紧紧搂住她,用尽全力想要把她揉碎,好让自己拥有她。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怀中之人也随之滚落,摔进红梅白雪斑驳中。她没了声息,也再没有任何动静,像个木偶娃娃般,躺在一片红白和泥泞之中,眼中含着恨意。裴景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