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湖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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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记事起，我就是一条生活在这个湖泊里的小鱼。湖泊宽大，广而深，明净而纯粹。而我只是一条普通的小鱼。
夏天浸在清凉的湖水里晒太阳；冬天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我忍着寒冷尽量往上游，贴近冰面，透过这层双面镜看外面披上银纱的不一样的世界；春天回暖，冰霜渐融，万物复苏，湖边的花丛簇簇开放，跟我说好久不见；秋天，岸边上的树叶飘落下来，红的黄的浅绿的，我喜欢浮上去，伸长嘴碰碰那些落叶，打声招呼。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我和湖泊说起了话。从偶尔吃得肚皮滚圆聊到没找着什么食物，从今天是个艳阳天聊到在下雨时跃出湖面，雨滴坠落在身上好舒服，从荷叶下的捉迷藏游戏聊到和小伙伴闹了脾气。
慢慢地，我好像爱上了它，我想，我爱上了湖泊。
我明白了感情，也从此有了烦恼。
一条普通的小鱼，爱上了和他朝夕相处的湖泊，这好像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但就是发生了。
我开始频繁地找湖泊聊天，一聊就是一整天，每句它都会给我回应。从湖底的这端游到那端，从湖面的这头荡到那头，在湖中心上蹿下跳。
久而久之，小伙伴们纷纷来询问我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捉迷藏了，我告诉他们，我爱上了湖，我想要时时刻刻都和它在一起。然而他们并不理解我。
“你不是一直都和湖在一起吗？我们也一直和湖在一起啊，你爱湖，我们也爱湖，但你为什么现在因为爱它而不能和我们玩捉迷藏了呢？”
我们的爱不一样，我们的湖也不一样。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性保持沉默，继续独来独往，和湖谈天说地。我日复一日主动找话题，湖一如既往有问必应，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日渐低落。
我向湖表白了。我说我爱上了它，它的回应是，我明白啊。
不，它不明白。
我知道，抬起头，它爱天上的浮云，爱远方雪白的山尖，爱路过的风和忽然下起的雨；低头看，它爱茵绿的荷叶，爱安静的浮萍，爱争食的鱼群和湖里所有的孩子。
它懂得爱，却又不懂得爱，不懂我对它的爱。
它爱我，我也爱它，明明我被它包裹着、容纳着，可我却觉得我们始终触碰不到彼此，无论身体还是心灵。这种感觉，像晴空万里时，在湖面上白云的倒影里用尾巴扬起涟漪。
我对它的爱是独一份的，它却有好多好多份爱。
于是，我的爱无法表达。从此，我的爱一文不值。
过了很久，依然如此，我开始痛苦，同时又很快乐，因为湖它每天都会和我一起玩，我的爱却得不到想要的回应。
我想离开了，可我又舍不得。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的生命与湖泊相比，实在短得可怜，我不想短暂的余生都在挣扎和痛苦中度过。我得找个新的出路，我必须有所行动。
龟伯伯告诉我，要知足常乐，方能一世快活。
树爷爷说，慢慢看淡一切，你能学会的。
都有道理，但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我无法想出令自己满意的处理办法，只好继续待在湖里，试着克制对湖泊的悸动，努力忍下找它聊天的冲动，这对我来说很难。
时间继续向前，又过去了好久，不知是习惯还是麻木，我的心跳慢了下来。
某天，湖的附近突然来了一只漂亮的小猫，趴在岸边梳洗自己的毛发。湖里热闹起来，大家都吵嚷着要去看，他们也叫了我，可我没什么兴趣，没去。我察觉最近湖泊对我冷淡了，有些难过。
金乌西沉，太阳没进远方的山头下，剩下由橙红渐变成蓝白的半个天空。
两个小时了，湖泊没有好好回应我，呼唤它的每一声都有回应，但我开头的话题它没有接下去。我更沮丧了，无意识浮上湖面，漫无目的地在湖水上层游荡。蓦地，我听到了西岸边的大榕树下传来一些动静。
我游过去，靠近声响来源，瞧见了一道模糊的白色倩影，慢慢把头探出水面，白色的模糊影子变清晰了——是一只毛发长茸、全身雪白的波斯猫——我在树爷爷口中见到过。
他好美。我忍不住靠得更近了。
他发现了我，对于我的靠近警惕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把头低下来也朝我凑近。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美丽的眼睛里我的倒影——原来我也挺可爱的。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注视彼此。
“你叫什么名字？”他先朝我说话了，声音真好听，像春冬交替时，冰与水碰撞出的交响乐。
他的提问引起了我的思考，我好像没有名字，于是我如实回答。
他听完没对此评价什么，自顾自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前面那座山上半夜下了暴雨，我和家人走散了。我在这里等他们过来找到我。”
说完，他静静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在说话。
如同有魔力一般，我也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我只是一条普通的小鱼，从出生起就住在这个湖里。”简单的一句话，我平平无奇的到目前为止的半生，交代完了。
“你有烦恼。”他看着我，说了一个肯定句。
我心无波澜，这毕竟是事实。从来没人听我说过内心真正的想法，对上他清澈的眼眸，我感受到了真挚的倾听欲望。
我忍不住朝他诉说起来，一打开了话匣子便很难止住。我从自己没爱上湖泊之前开始说，说到和它畅谈，说到我对它的爱，
说到心底持续的落差，说到和伙伴们的分歧隔阂，说到树爷爷的故事和龟伯伯的大道理，说到自己喜欢和讨厌的一切。他听着，不时接上几句回应。
我说得入神，他听得认真。
我们都没关注到时间的流逝，等谈话渐入尾声，他背后的夕阳余晖早已不见踪影，我身后的天角泛起了鱼肚白。
“你听。”他突然直起身体回过头，安静下来，神情专注地看向身后远处不知何处。
“好像有人在叫我。”
我也安静下来，但我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在叫我的名字，我叫路易斯。”他竖起耳朵，“有些远，但能听到。”
我问：“是你的家人在找你吗？你要离开了吗？”
“是的。”
“那……再见，和你聊天很开心，你的声音很好听，你的名字我很喜欢。”
路易斯没有接话，抬起头看着天光逐渐亮起，好一会儿，看向我说：“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下意识说：“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我没听错。
“跟你走？去哪？”我喃喃道。
路易斯注视我：“去哪儿都行，在原本的居所里，那里的人容不下我们，于是我们流浪了出来，我们放逐自己。天底下这么大，总会找到自己喜欢的、适合的安家之处。”他的眼睛在说话。
我有些心动了。
“路易斯——路易斯你在哪？”呼唤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从树爷爷后面的那片漆黑的树林里传来。
没给我太多犹豫的时间，路易斯整理了一下自己：“我要走了，你愿意的话就上岸来，我带你走。”
等等！我、我……
我去……我去！
我心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离开这！我要去看更广阔的世界！我仍然爱湖，但我受够了！我要去周游一番，攒够见闻，回来后就能有更多可以畅谈的话题。
我左看右看，周围似乎没有可以借力的东西，我要怎么上去呢？
思考了一会儿，我决定靠自己。我向后退开几米远，停下，深吸一口气，卯足劲后拼命往前冲，加速加速！在即将撞上岸边的时候奋力一跃！
啪嗒一声，我上岸了。
一种浓重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我收获了一种全新的体验，畅快至极。
路易斯利落地把我叼在嘴里，“来吧，我们出发。”
他带着我小跑进黑黢黢的树林。这片深不见尽头的树林，我经常靠近岸边，想要看到里面深处有什么，可我一直没能看见。
此刻我终于进来了，得好好把握住机会。我努力想睁大眼睛看看树林里的风景，但眼皮越来越重，仿佛有人掐住了我的鳃，喘不上气，我不由自主甩起身子挣动起来。
可能是怕我掉下去，路易斯紧紧叼住我，愈发用力。我的身体好像不知道哪儿突然裂开了，也许早就裂开了，在爱上湖的那一刻。
此刻裂口越来越大，好疼，我拱弯身体，看到路易斯的牙横亘在身体中段，看到我的鱼尾在它嘴边疯狂摆动。我脑中一片混沌，呼吸停止了吗。
路易斯在跑，他加速了，耳边有呼呼而过的风声，是湖很喜欢的风。
天亮了，我好困啊。
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吧，我对即将踏上的旅途很期待，先睡会儿吧，路易斯肯定会叫醒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湖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