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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今年冬 ...

  •   今年冬天的第一片雪花从平安夜缓缓飘落,落在了伦敦的大地上。

      我客居巴黎时总要感叹,异国他乡的雪总是比不上故乡的雪的,何况求学路上的疲惫又增添了寒意与厌烦。我闲适地坐在暖炉旁,边上的小桌摆着的除了大仲马就是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今天绝对没有文件要处理,毕竟我已经申请了休假。

      我看着今年似乎因迟到而来得格外急切凶猛的大雪,不禁感叹,如今竟然也会觉得,以往万般思念的平安夜,还比不上巴黎街头的普通雪夜美丽。又或者,美丽的是白雪纷飞之中的那一抹鲜红。

      即使赠予者早就死于那场战争,玫瑰在那之前也已经凋零了很多年。

      我是无过去之人,我的过去自那日起被悉数封存,档案最后一行停留在大战中获得的奖章,数年来不曾有过更新。也就是说,如今还活着的我不过只是隶属于钟塔侍从的,心狠手辣的话事人。

      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我这辈子也许只真正活过一次,在十六岁的那年。

      人类一般而言会在十六岁时完成大脑前额叶发育,在这以后才会有较为完善的认知、情绪、疼痛和行为管理功能。这是十六岁的阿加莎能找到的、对她而言最有利并且最新的理论,她以此说服了那位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想法的母亲大人。

      那时候我既天真又年轻,相信自己能战胜世间的一切。现在想来也是胆大包天,仅仅因为已经过世的恩师的称赞和在他信中偶尔提及可以推荐我去那边工作,就敢孤身一人前往异国他乡寻找那位老师。一个从来不曾离开家的女孩能想到她需要的全部行李,只能装满一个不大的棕色手提箱,面装着去学校报道所需要的一切资料,现金,和几套换洗衣物。在车站敷衍着回应了母亲临行前最后的叮嘱之后,我登上了从英国开往法国的列车。那真是特别的一天,咖啡、茶、报纸的油墨、皮革......车厢内一切物品混合气味说不上难闻,但列车特有的烟火气让我紧张的心情奇妙地平静了下来。我看向窗外,看着熟悉的景色被抛到身后,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陌生。

      那时候我满心都是对摆脱母亲控制的欢欣雀跃,并没有想到自己将要经历的时间会有多么漫长。不记得过了多久,我开始后悔,我应该把那本没看完的小说带过来的。毕竟列车上不总是有那些令人感兴趣的事情的,母亲会说我的爱好有点可怕,我猜她本来想说些更严重的词语。但是比起现实的沉闷与乏味,还是小说更能给我带来趣味。也就是这时候我假装抱紧自己的手提箱,借着宽大帽檐的掩护开始观察列车上的人,暗中猜想旅客们是些什么人,从什么地方上车,又将在哪一站下车,不过即使是列车停靠时流动的人群也没有带来新鲜体味。就在我思索着是否小寐一会儿以打发时间时,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一头银发的男人,他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格外惹眼,他走到我对面的座位坐下。

      这是我熟悉的气质,我那年少离家出走的哥哥也是军人,正值青春期的我对母亲严格管制很是厌烦,我羡慕他的自由。在姐姐结婚前,他曾经悄悄回过家一次,给她带了一条珍珠项链作为结婚礼物,又对忘记给我带礼物表示懊恼。我猜其实不是这样,因为我看到他行李里那盒我曾经喜欢过的糖果。最后我要走了银质的打火机而放过了他小心收藏在手帕里的珍珠胸针。聊些什么已经不记得了,想来也不是重要的事情。他们踩着厚厚的枫叶在我身后聊了很久很久,而我则装作对丝毫不好奇的样子,表演出一副天真孩童的样子在前头追逐着落叶。

      事实上我早就过了喜欢这种游戏的年纪,我只是在出演记忆里的样子。

      哥哥和姐姐在一旁学习,而我则母亲在认为我不该太早接受教育的要求下在旁安静地画画,哥哥记忆里的我正是这样小到应该收到糖果作为礼物的孩子。

      尽管那样好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没过多久我就开始翻阅哥哥姐姐以前的书,而那时候哥哥已经和父亲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除了姐姐结婚那一次,再次有他的音讯已经是父亲死后,我在邮箱里发现的那个既没有署名也没有邮票的信封,里面是一笔钱。直到大战后期,我成为【官方】的一员后,才发现那个令我印象深刻的数额不多也不少,正是那一年抚慰金的数额。

      于是我恍然明白母亲是用什么心情送我离开家的。

      不论如何,十六岁的我既讨厌哥哥在父亲过世后的不现身,也同样羡慕他的自由,自然也对同职业者天然带着几分好感,因此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事到如今我可以说正是这一眼坏了事儿。那人发现我在看他就向我搭讪套话,直到确认我的无害后,我才得到了他的名字:安德烈·纪德。那时候没人能预料,我们的名字都同样被封存起来,就像我们断档的人生。我只是起了玩心,我告诉他我叫麦琪,今年已婚三年,如今正要前往法国拜访我曾经的老师。结果他的表情越来越奇怪,我满以为凭自己满嘴胡话可以像往常一样吓到来搭讪的人。很有自信他这一路都不会再来搭话了,但被吓了一跳的反而是我。

      “你是阿加莎对吗?”

      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这样一个银发男人,如果我认识他,我肯定不会忘记拥有这么明显特征的人,我没有说话,而是谨慎地考虑遇上变态的可能性,纪德肯定很快明白我在考虑什么,他说我的性子很像路易斯,那是哥哥的名字。

      我问他是什么人,是在英国还是在法国的时候认识的哥哥。

      他反问我:“不问我你哥哥现在在哪吗?”

      我理所当然地说:“如果他想让我们知道的话,我们会知道的。”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没有这个哥哥的消息了。而且我有个念想,如果我结婚的话,他肯定会像那时候一样突然出现吧。

      纪德温和地笑了,表示同意和对神出鬼没的好友的无奈,然后问我要不要来玩观察乘客的侦探游戏。

      那是一场酣战,比起无聊地和同龄人聊些什么首饰衣服之类的,跟纪德相处意外地有趣。

      我不由得在告诉他我的现状,正巧他此次休假回国,他说可以给我提供落脚的地方。我接受他的邀请接受地爽快,心里却想着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可以一把火烧死他。这是我和哥哥、父亲共享的秘密,连姐姐和母亲也不知道。我在控制不住这个能力的时候,曾经一生气烧掉父亲的一张琴谱,然后又心虚地模仿父亲的书写习惯默写回去。我以为能瞒过父亲,他只是把我抱到膝头给我讲不成器的路易斯烧掉过一整本琴谱,却又不像我一样聪明能默写出来。这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能向父亲撒娇的时刻,他让我弹一遍自己默写的乐谱,我安静地弹完后找到了自己的破绽在哪里。许是因为紧张,最后一个音默写错了半个音阶,我跳下琴凳去找笔,想把那个音符改过来。但是,当我回到钢琴前时,琴谱已经变成正确的了,那既不是父亲的书写习惯,也不是我的书写习惯。我认得那个小小的页码标号1,它出现在我的作业上后面跟两个0,也出现在家庭账本上后面跟三四个0,也出现在书架上从哥哥姐姐们的旧课本到晦涩难懂的大部头的读书痕迹上。

      父亲逝世、哥哥离家、姐姐出嫁、而我离家求学的今日,和哥哥的故友相遇让我想起和哥哥相关的往事,我突然意识到在那个温暖而幸福的大房子里存在着我未曾注意到的一切:父母的相爱,父亲对哥哥的爱以及母亲对我的异常的暗中包容。我冷静地观察剖析着身边的一切,但我没有真正学会什么是爱,更别提完成父母“找个相爱的人一起生活”的期望。十六岁的我不在乎那些情啊爱啊的狗血小说,反而一头扎进推理小说中,正是我得到了充足的爱才有恃无恐的结果。

      母亲对我的性格更像父亲而头疼,但我很高兴我是这样的人。正是这样的我才会选择登上这趟列车,才会认识纪德。我们到巴黎已经是好多天以后的事情,我其实并没有那位老师的详细地址,所以也姑且用手头的现金先对付着。我和纪德不相熟,只是也能知道这个人决定做什么事的话是没办法拒绝的。正好毫无生活经验的人只带够了最低限度的学费和食物,于是厚着脸皮在公寓住下,开始了在音乐学院崭新的走读生活。而纪德本人呢,他跑到朋友家去住了。纪德每日会来约我出门,我课业不忙的时候除了一起去小饭馆解决晚饭,也在假期一起去别的地方玩,说是当年路易斯也带他这么在英国玩,陪他的妹妹算偿一份情。

      那一段人生是最美好的,我在逐渐变得空空落落又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家里,曾像那头52赫兹的鲸一样等待一个能理解我的人出现,而纪德逐渐填充了这片孤寂,成为了我新的栖息地。

      很不可思议,我至今仍然能自信满满地说出那些色彩绚烂的日子里的每处细节。我们漫无目的地乘坐似乎永不到站的列车、比赛推理往来乘客的职业;我在餐厅里借用钢琴给他弹奏父亲的琴谱;半夜朝着同一个方向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彻夜唱着歌;我们去看夏日最后的萤火与莲花,去捡拾各色的落叶、看漫天繁星与日出;也在人工湖里划船然后被天鹅猛扑一身水,浑身狼狈地在草坪上野餐。

      最后一次见面时,我们在巴黎街头看漫天白茫茫的飞雪、然后他不知从什么地方能找到一朵红玫瑰,纪德的眼睛里倒映出我欣喜地接过她的样子。

      但我只是在抱怨这里的雪不够故乡的美丽,任性地嚷嚷着要是有一杯热茶就好了。

      纪德笑了,他问我要不要去喝杯热酒。

      很快我们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酒吧,这是一家很不错的店,采光很好,放着轻柔的钢琴曲。

      我浅抿一口充满泡沫的啤酒,这口感不像宴会上那些那些无聊鸡尾酒,很有意思。他嘲笑我确实是一个喜欢红茶和啤酒英国人,我则把那朵花放到桌面的花瓶里,把这句话还给他,我没听清他反驳了些什么。至少在我看来,这个人酒量差的惊人,一杯酒下肚就迷糊了。

      我特意套他的话,想要听他讲哥哥的事情。在我们相处的几个月里我从没问过这件事,但不代表我不想知道。

      他说他们以前是在英国的寄宿学校认识的。

      我对那段日子有印象,那已经是哥哥离家出走之前的事情,姐姐也在那个学校。纪德说他唯独知道却没见过我,但在列车上听到姐姐的名字和熟悉经历就猜到了我是谁。

      他醉成这样还知道自己的职责和身份,只是分享了那段校园生活的美好回忆。无论我怎么问都不肯两人怎么重逢的说出来。我半醉中把酒杯重重地往桌子上砸,然后创倒花瓶,让它朝着纪德那边地上滚去。

      纪德稳稳地接住了它,这次我依然没有错过这一瞬间,在我有所动作之前对面的人就伸出了手。

      这真是个作弊的能力,比起放一把火什么的,我在心里嘀咕。

      纪德或许因为这个动作清醒了几分,他在话里绕了几个圈子,告诉我他的休假就快结束,他该离开了,随后开始喋喋不休地嘱咐我。

      “公寓属于我和路易斯共同朋友,是闲置房产,可以随我一直住到不需要的时候。”

      “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去找那位朋友,他会很乐意帮忙。”

      ......诸如此类的话他讲了很多,但我依然没有记住。

      纪德一直低着头,完全没有看向我,但他肯定已经预演过了我流泪的眼睛。

      我不是那种对政事漠不关心的人,时局已很有些紧张,我们都知道这一次分别有可能就成为永别。我只得如实说自己早几天已经联系到了那位老师,他正好需要抄写听和记谱子的助手,可以向我提供一份工作。

      我莫名向纪德打包票说这正是我擅长的事情,我肯定能胜任。

      喝醉了的法国人执意要点个蛋糕,说是要庆祝我找到工作,我只能说好好好,然后负责在老板赶人之前打包好蛋糕并结账,把这人半扛回家。

      我真正认识纪德的时间不够一年。从夏末至冬初,甚至没能等到平安夜他就消失在我的世界,而这就是我们全部的相处时间了。

      我把他扛回家的第二天早上人就已经离开了,我无法根据他留下的信判断到底是什么时间离开的。

      纪德最后嘱咐我的事情是好好学习。不过我很快也没法安静地工作和学习了,因为大战又将爆发。母亲给我来了信希望我回家,但我确实更像父亲和路易斯。我拒绝了她,又把得到工作之后的积蓄分出一大半寄回给她,自己则加入了红十字医疗队。

      这是我当下最想做的事情。我努力救治着伤员,温柔地对他们,但心里并没有好的或者坏的触动,只是希望哥哥和纪德也能得到救助。这是一场混乱的战争,谁也没有输、谁也没有赢,我毫无波澜地生活着,直到春天来临,它没有带来生机,反而加重了悲剧。

      春季温暖潮湿,正为病菌提供了温床,母亲的来信里开始写到对瘟疫出现的担忧。而因为这场天灾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我心知这回凶多吉少。

      在某个夜晚,我决心放一把火处理掉尸体以防止瘟疫扩散的时候,我才想起几月前自己趁乱把那个银质的打火机塞进了那个银发男人的衬衫口袋里。一直以来我靠它掩饰自己的能力。一直以来我都是被庇护者,但我也不打算再在谁的庇护下活下去了,于是干脆地放了一把火。如果不是因为酒精上头把我的护身符送了出去,这出戏本来可以演得更帅些,比如转身后把一个打火机往身后扔之类的。怀璧其罪,异常的存在暴露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赌对了最好的那一个。

      理所当然地,这把毫无隐瞒且毫无用处的火改变了我的命运。特异功能相关的研究人员把我带走,他们告诉我,我的能力既不在治病救人,也不在一把火烧掉些什么。瘟疫仍在扩散,母亲的死讯传来后,我决意要战争结束的加速器,也算成为了军人,我仍然不够清醒地因为哥哥和纪德而对这个职业抱有错误的期待。

      军人只不过是巨大钟楼的一个齿轮而已。

      很不可思议,换作一年前我绝对不会选择这样的生存方式。

      那几个月不过人生的百分之一,但那改变了我。失去了以后,我才真正拥有了我得到的一切爱意。

      战争不足以让我从一个自认清醒却天真愚蠢的少女迅速成长起来,但爱可以。

      它让我决定成为医疗人员,让我决定去利用自己的能力战斗,而我想要的只是那所老房子仍然存在于这片国土之上。我想起那个珍珠胸针,确信哥哥也同样如此。我用自己的方式去战斗,即使迟早会被自己的火烧死也无所谓。

      好多年以来我忘记了自己成为医疗队一员的初衷,只不过是希望有一天能救起哥哥或者纪德,最后那也不是适合我的工作。

      不是医生或护士,不是侦探或作家,也不是画家或音乐家。我的职业与我汲取精神力量的一切毫不相关,如果告诉幼年时期的我,她一定会对此大失所望。我选择无情地活着,因为这世上再没有我,只有钟塔侍从的阿加莎,国家机器的一枚齿轮。除了暗中庇护姐姐和她的孩子以外,与过去再无关联。即使战争结束也是如此。我知道他的消息,但纪德选择了要作为一个军人死去的艰难道路,我不会去干涉他的意志也不曾后悔自己的努力,哪怕他现在的境遇未必没有我的一份也一样。纪德这个名字再次出现时是在我的任务书上。我也再次像当年一样做出了近乎冷漠的决断。我知道这把火仍然毫无隐瞒和毫无意义,而且当年的我远没有今天这样品茶的闲情雅致,更不会在战火中保存一朵玫瑰。

      但如果是纪德的话肯定还留着一个银质打火机。

      那不是普通的东西,这样精巧的物品出自谁之手我已无法考证。我只从哥哥的档案里知道这个明面上已经永远消失的打火机里,储存着与我的异能同源的力量,无论如何我也伤不了持有者的。好消息是如今我们都是被抹消掉过去之人,报告里我们毫无关系,如果他还想继续活着的话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就是我送他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礼物了。

      我从回忆中醒来,这本来又是个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但清闲的节日,圣诞节的含义是团聚,但我没有什么可以见的人。不知不觉间,落雪已经给大地铺上了厚重的银毯。Mimic事件的报告书今早已经交上去,我享受着难得的闲暇。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打算扰我难得的清净,敲门声过后是声称自己要送文件给我。我放下红茶杯,优雅地起身,打算去把对方连文件一起扔出去。我开门,第一眼立刻警惕起来准备发动异能。黑色的兜帽、破破烂烂的斗篷,看不清脸,但身姿很挺拔,银色的发丝从兜帽里露出一缕。我对这个人生不出任何戒备,因为这人不知道在这冰天雪地什么地方能找出一朵红玫瑰递到我面前。

      “圣诞快乐,阿加莎小姐。”

      他没看我,但我知道他该死地肯定看到了我的眼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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