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开始修无情道》假山南

4、逍遥其一

　　从傅红音三十而立，到如今耄耋苍老，从傅家的孩子们出生到长大，这个叫无有乡的院子在傅家存在了很久，但闻溪午之前，从没有人在这里居住过。

　　雁至而秋风起，院中侍奉的女孩子们干完手头的活儿，坐在乌桕树下吃饼歇息，嬉笑打闹，一只小猫从青瓦跳上树枝，卧在枝干上，懒洋洋摆了摆尾巴。

　　高楼上，“啪”的一声，傅红音双手一阖，极有兴致地开口：“好，我来给你接风。”

　　接风？

　　闻溪午微微抬头。

　　清风轻轻吹起她的长发，风中一片葡萄叶，擦过苍白漂亮的侧脸，降落至闻溪午掌心，阳光下青黄的叶子，残留着湿凉的雨水气息，捏住叶茎，转一转，将叶子立起来，比着阳光看，葡萄叶之后，灶台上热气氤氲，傅红音在厨房揉面，阳光很好。

　　她说要亲自下厨，做最拿手的东西招待她。

　　闻溪午站在门口，无事可做，在厨院中，一条长椅上坐下，意识沉入识海，识海里长夜笼罩，还在下雪，茫茫一片白上，只雪中一棵枯树，枯树上薄雪一层，聊算一景，逆风雪走到树下，跪地上挖雪，一会儿，挖出一卷帛书。

　　展开帛书，上面以清新秀雅的字迹写下：
　　赠移舟公主：
　　谨奉傀儡一具，薄金少许，伏愿殿下，自兹仙路永安，祉祚光明。

　　两个月前的一天，这些东西凭空出现在她坟前，其中灵气信息均被抹去，来历已不可考。

　　不知是谁送来的。
　　看书上语气，应是故人，不知是哪一位。哪一位她其实都记不太清。
　　多思无益，且行且看。

　　将帛书丢回雪中，闻溪午继续下挖，挖到一只木匣，捏住袖角，拭去匣上冰雪，眼睛一睁一闭，眼前风景已经变化，刚刚寂寥的雪夜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她回到秋日的正午，看见很好的阳光。

　　目光向前平望，隔一扇空窗，老人还在灶上忙活，空气里不时飘来饭菜的香气。

　　闻溪午有些恍惚，然后想到，哦，原来不是在她坟头了。

　　又是半刻，傅红音端碗筷出来，笑着招呼：“饭好了，快吃饭了。”

　　一笼蒸蟹，一只桂花鸭，一碗黄芽菜煨火腿，一盘清炒菜心，主食是鸡汤鲜肉小馄饨，馄饨皮薄如纸，个小如桂圆，鸡汤金黄清亮，少量葱花飘在汤上，缀以青白二色，柔和阳光下，香气与热气氤氲，再配上一碟糖饼，一碟枣泥山药糕，酒水是一壶桃子酒。

　　简单干净的一餐，色香味俱全，处处彰显着主人的用心。

　　傅红音为闻溪午夹菜，细致殷勤，乐在其中。
　　像在照顾一个疼爱的晚辈，或招待一位阔别已久的朋友。

　　傅红音期待地问：“好吃吗？”

　　“唔……”含糊的声音。闻溪午咬住一颗馄饨，像在吃一团雾，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自还魂以来，闻溪午对看见的、听见的、接触到的一切，只有客观的认识，感受却稀薄，和万事万物，都像隔了一层雾，或许无情道就是这样，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想不明白，都一样了。

　　“嗯，很好吃，多谢你。”说话声也像蒙了雾，飘摇游离。

　　“……”傅红音静了片刻，给她夹一块糖饼，又笑起来，回忆道，“我猜你会喜欢这些，我从前开馄饨摊儿啊，开饭馆儿啊，这几样卖得最好，孩子们没有不喜欢的，我做得也最好，都尝尝，瞧你瘦的，尝尝这个。”

　　“你不吃吗？”闻溪午问。

　　“人老啦，吃不了太甜的。”

　　低下眼帘，闻溪午咬着糖饼，觉得有必要澄清一点东西，“傅红音。”

　　“嗯。”

　　“我年纪其实很大了。”

　　傅红音问：“你今年多大了？”

　　“两百多岁了。”

　　“……”

　　“你不相信吗？”

　　“我相信。”温和的声音。

　　闻溪午看傅红音，老人神色和蔼，笑意清浅，温柔地回看她。

　　“你在哄孩子吗？”

　　傅红音：“哎呀。”

　　“……”

　　她就是在。

　　算了。

　　“吧嗒——”筷子被轻轻放下，闻溪午将桌上木匣打开，推到傅红音面前。

　　“这是……”老人低下头，眯起眼，凑近了看，匣子里，一方柔软的丝绸帕子上，上下两层，整整齐齐堆满二十颗珠子，珠子山楂果大小，月光一样清白的颜色，在阳光下，折出绚烂的华光，如梦似幻。老人微微一怔，了悟，“明月珠。”

　　明月珠是仙门最上乘，最稀少的货币，因其中灵气取自神宫星宿海上，最干净纯粹的一线月光得名。

　　“从前从路过的仙人手中换得过一颗，黄金千两，也只得一颗而已。”
　　富裕如傅红音，也忍不住感叹这东西的贵重，摇了摇头，再抬头，看见对面的人，眼中不由自主地沾上慈爱。
　　傅红音温声问：“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这不是应该的吗？

　　闻溪午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想法没什么错处，依心意说：“饭钱，房费什么的。”

　　然后正色道：“我知道人情世故。”

　　傅红音就笑了，说：“好，那我拿一颗。”

　　对上闻溪午清凌凌的目光，傅红音说：“一颗明月珠，价比千两黄金，实在是我赚啦。”

　　思考一下。
　　都行。
　　闻溪午点头：“嗯。”

　　傅红音又笑。

　　闻溪午若有所思，“你好像很喜欢笑。”

　　傅红音说：“我喜欢你，和你说话很开心，因而有笑。”

　　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话，闻溪午有些不解地看她。

　　暂时在傅家住下。

　　——

　　在傅家的生活，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发呆，修行；

　　发呆，修行；

　　发呆，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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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傅红音问她：“一个人长久地待在一个地方，从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岂不是很孤独吗？”

　　闻溪午摇头，她知道傅红音在问什么，就说：“我以前也是这样生活。”

　　“在桃花渡吗？”

　　“嗯。”

　　“……这也很好，只是，”傅红音看着她，眼底流出一点闻溪午看不懂的，怅惘的情绪，但还是笑，“要找点别的事做吗？”

　　“……”

　　这一天，闻溪午一成不变的生活中，多了一件琐事：

　　和傅红音下棋。

　　只是一盘棋的时间，时间也不很长，傅红音总害怕太打扰她。

　　第二天：

　　和傅红音一起听戏。

　　一曲终了。
　　傅红音期待地问：“这戏怎么样？”
　　闻溪午：“茶不错。”
　　傅红音：“？”

　　第三天：

　　傅红音带来一本话本，她听说，这是年轻人里非常时兴的东西。

　　《还魂记》
　　写的是移舟公主和青云掌门的故事，从仙山上流传下来，经艺术加工而成。

　　傅红音晃晃话本，“要一起看吗？”

　　闻溪午：“……不了。”

　　第四天：

　　傅红音带来一卷丹方，是她从过路的道人手中收来的，花了大价钱。

　　“这种人间之上的东西，你应该会喜欢？”傅红音拿出丹方，觉得自己终于能投人所好，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

　　闻溪午：“假的。”

　　傅红音：“……”

　　傅红音很生气，叫来女儿，傅家现任家主傅文清，家主听完笑了，温柔地宽慰母亲，表示自己记下了这件事。

　　看来，那个骗子短时间内不会在明月集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