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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柳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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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事物变得格外清晰。
孟雪河从自己红肿的冻疮手看出去,能看清旁边纸板上的花纹,还有“易碎品!轻拿轻放!”几个大字。只是不知怎的,往日的墨字变成了血红色,看得人心里发慌。
“呀——二妹呀——”
有人在叫。一个鼻青脸肿的中年妇人戴了帽子,抱起一个小男孩,作势要往外走。
“看好家啊,不要碰火碰电,晓得吧?”
孟雪河凝望着她睁不开的一只眼,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女人却像是没有发现她的异常,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也还是凑近了继续交代。
“这几天应该又有人找上来,你不要怕,就按我教给你的说,知道吗?他躲在小阁楼里,我把门锁了那群人找不到的,你就说他在外地打工挣钱,很快就还上。他们要拿要砸,你就随便他们,你就哭。”
孟雪河惊恐地看着那粗硬的双手抚过来,帮她擦掉泪水,却让她更加恐惧。
“二妹,莫害怕,你是小娃儿,他们不得把你怎么样。你哭大声点,周围人过来了他们砸几下就走了,晚上给你带糖回来好不嘛?你最喜欢吃的……”
女人躲着人,从小路走了。
孟雪河发觉自己在恐惧中上浮,脱离了这副身体,飘到了空中。她的视野陡然变大,不但透过阁楼的小窗户瞧见那抱着酒瓶的男人,还望见远处开来的面包车。
车停在附近,几个牛高马大的男人跑出来,见大门开着,喊了一声“孟正林”,然而并没有人回应,走进去闯开房门,也是一地狼籍。他们只好又跑出来,围着那小姑娘问。
“你爸呢?”
奇异的是,小姑娘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甚至看不出来惊恐。她拽着捆纸板的红带子,扛到自己的肩膀上,像是准备拖去卖掉。
“在阁楼上。”
小姑娘说完就不管了,用尽全身力气拖着纸板往外走。这是昨日妈妈交代过她的。然而她此时内心一阵茫然,忘记了上门收废品的还有一阵才来,这会儿无知无觉就把纸板往垃圾堆送了。
背后是凌乱的脚步声和男人们的大喊大叫。阁楼的门板快被一双双拳头砸穿了,那股戾气使得阁楼的小窗被冲开,紧接着一个沉重的身影也滚了出来,挥舞着手臂,砰咚一声巨响折在了地上。阁楼不高,但姿势不对,人的脖子太脆弱,一扭过头就没气了。
小姑娘还拽着那根红带子,手里太使劲,带子勒进了手心里。
孟雪河两眼一黑,又听见一声巨响,灵魂掉回肉身里。
“雪河,你怎么了?”
眼睛被泪水粘住了,睁开也是朦胧一片。倒是气味先于眼睛认出人来。
“兰姐?”
秦兰书松开手,仔细观察她的脸,担忧地问:“做噩梦了吗?你好像一直在哭……”
旁边的秦风荷也醒了,穿着秋衣爬过来,搂着孟雪河的脖子安慰她。
“不怕不怕哦,天亮了。”
孟雪河清醒过来,和她们抱成一团,一时间莫名笑起来。
“快,起来吃手抓饼。”
秦兰书揉了揉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又转身去了厨房。葱香手抓饼慢慢变得油润,另一口锅滑进三只鸡蛋,滋滋作响。
孟雪河和踩着板凳的小风肩并肩,对着镜子笑嘻嘻地刷牙。洗过脸,小风和她一块分享自己的宝宝霜。孟雪河剜一大块,在手心搓热,给小风揉得脸蛋红彤彤的,小风也学着样子给她抹。两人都很满足。
小风脚快,跑去找妈妈展示了。孟雪河走到一边,认真看架子上的洗漱用品。她踮起脚,闻见熟悉的味道,出乎意料的是洗发水很淡,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反而沐浴露是白山茶香的,冷而甜,幽幽的一缕。
“雪河姐!”
“来了!”
孟雪河坐在铺了碎花布的桌前,卷起手抓饼吃起来。兰姐和小风说起一些有的没的,孟雪河听得一知半解,但也跟着开心。
那之后,兰姐常常叫孟雪河去吃饭。雪河每回洗完碗,就和小风一块画画。她画些简单的四格漫画来捕捉那些乍现的灵光。配上水彩,她的画终于不再全然是黑白,渐渐变得鲜艳清透。
小风总在一旁巴巴地看着,等着最后来帮四格漫画取名字。她用铅笔一笔一划将名字写在空白处,拙稚的字迹和充满童趣的画面倒是相宜。
秦兰书看着这些小画也心生欢喜,不知从哪儿倒腾来了二手的过塑机,给画都保存成册。又过了一阵,她兴奋地搬回来一台小型二手扫描仪,说是可以存电子档。
“现在很多人会在往上存档呢,雪河画得这么好,要不也试试发出来?”
小风去幼儿园了,扫描仪和笔记本电脑都摆在茶几上。秦兰书看着电脑上显示出清晰还原的扫描画面,不自觉地发出赞叹声。
孟雪河握着鼠标的手顿住。她一直以来都自己一个人闷头画,倒是也有看过别人的作品,试着学习一二,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能发布。
“应该没有人会看吧……”
孟雪河不好意思地摸起自己的脸,羞涩得低下了头。
“肯定会有!我来做你的第一个粉丝!”
秦兰书拍拍她,又蹲下去研究机器了。
嗡嗡声里,孟雪河也蹲下去,怀里还是揣着那个绣花暖手宝。她看着兰书逐渐上手,那兰草般优雅的手小心翻动着纸页,像是在呵护珍宝。
孟雪河又往旁边挪了一点,同兰书腿膝相接。她双手按在自己膝头,低头看着贴在一起的两只毛绒拖鞋,不自禁笑起来。
“试试吧,嗯?”
兰书侧过身来,挽住雪河的一条手臂,恳求她似的。兰书说完才发觉靠得太近了,她又在不自觉地做些过分的事情。然而那双望着她的眼睛这样专注,黑莹莹的,像是要将她吸进去。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后退。
“嗯。”
雪河不错眼地凝望着她,直起身又靠得更近了一点。她能感受到兰书的睫毛扑扇时引起的微风。她被那风牵引,贴到跟前。
兰书清楚地看到她,看到这只被自己吸引而来的翠鸟。爱神从天而降,红线贯穿她的心脏,叫她不得逃避。
雪河确认过她没有退后,就不再犹豫,直接吻上了那冰凉而柔软的嘴唇。这吻轻柔但笨拙,毫无章法,只是一点本能的吮抿。
“……”
雪河湿润的眼睛里透出茫然。
兰书留恋这温暖而濡湿的触感,伸出手,捧住了雪河的后脑勺。她双膝跪地,加深这个吻,引导着对方游进汹涌的情潮。
雪河只觉得自己像只海贝,随着海浪起伏,最终缓缓停歇在沙滩上,满足地接受日光浴。
阳光透过青绿色的床帘,映在雏菊花被上。
雪河伸出手,抚摸濡湿的皮肤,又被浓密的长发缠住。她侧过身,用食指绕着那头发,心满意足地嗅闻。
“好香。”
雪河进了浴室,坐在红色塑料凳子上。兰书在掌心搓出细密的泡泡。
“我买了同系列的红石榴味,但是没有这个香。”
兰书将下巴窝进雪河的肩膀,浴霸照得人脸发烧。
“不像石榴味,甜滋滋的,像水果硬糖。也很香。”
兰书团起泡泡,往雪河背上打圈。雪河晕乎乎的,又想睡觉了。
舒舒服服淋完热水,兰书和雪河都像是重新做了人,走在倒春寒的大街上也暖和得不行。
“我还是第一回搓澡,赶紧搓了两斤泥下来。是不是一直不搓才会这样?天天搓就少了吧?”
雪河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臂,觉得神奇。她的话变多了不少。
“哪能天天搓,皮会搓掉的。一周一次就行了,泥多才有成就感。”
兰书摸摸她滑溜溜的手臂,怕她冷,把袖子拉下来一些,又顺手挽住了她的手臂。再往下,手不由自主地贴近另一只手,蔓草般缠绕在一起。
柳枝爆青,星星点点的芽米将开未开,在人们头顶优雅地舞动着。她们在一街的柳树下继续往花店走,头凑在一块说个不停。
花店继续营业。雪河帮着打下手,闲下来就坐在旁边看兰书包别人订好的花。
雪河掏出随身揣着的速写本和笔,开始画。简单准确的线条勾勒出笑着侍弄花草的女人。
这是雪河上传的第一张作品。紧接着,她就有了第一个小红心和第一个粉丝。
下一个红心和下一个粉丝隔了好几天才来。但雪河不在意,她仍旧做着超市的工作,见缝插针但又兴致勃勃地画着,画昨日的小孩,今日的包子和明日的花束。
柳絮满街飘飞的时候,春花都次第开放了。下了早班的雪河带了烤肠,在幼儿园接了小风,边走边吃回家。
小风放着动画片,拿着雪河新买给她的重彩油画棒,在大白纸上随心涂抹起来。灿烂的晚霞中,三个姑娘手牵着手,笑得格外灿烂。
“等下记得洗手哦,昨天就没洗干净,指甲缝里还有,你又老喜欢放到嘴巴里头吃。”
雪河交代她,走进厨房淘米煮饭。她炖起虫草花鸡汤,清亮的油花慢慢浮起,一块姜一把盐就已经够味了。
鸡肉软烂的时候,门外有钥匙声响起。雪河赶紧跑到门边,先一步推开门。小风也支起脑袋,期待地看过去。
穿着碎花长裙的兰书抱着快递盒,直冲她俩笑。
“卷发棒到了,我们今天都来卷头发吧?”
“好哦!”小风光脚在地板上跳,“我要泡面头,要像梅莉达一样!”
她们吃过饭,挤在客厅的沙发上继续叽叽喳喳个不停。手指穿过每个人的头发,温柔地梳理、抚顺再熨烫,又流连忘返地触碰那蜷曲的波浪。
雪河枕着那发丝睡去,噩梦的阴云离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