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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骗子(一) ...

  •   节假日,窗外很吵,钟暾心烦意乱。

      桌面上的C++教材摊开时在哪一页,现在就还在哪一页。

      钟暾穿着睡衣,撑头看着窗外。清晨的阳光是暖色的,却没什么温度,薄薄地在桌面铺了一角,把课本上冰冷的文字渲染得更加无情了。

      右手两指转着笔,笔掉在桌面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高中的曲河星,那晚酒店的曲河星,早已复归于一,成为青春记忆里的一颗不容忽视的星星。

      而一轮朝阳正冉冉升起,占据了她的整片天空,钟暾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温度,企图通过耐心的等待得到她的光与热。

      一种时过境迁的感慨和深陷泥沼的挣扎,交织心头。

      她甩甩头,将书推到了一旁,抽出一个本子开始写写画画,想要靠着写歌来转移下自己的注意力。

      窗外的吵嚷声却偏不让她如愿,她放下纸笔,转头想去拿自己的吉他。

      对了,吉他还在宿舍。宿舍里还有她,她现在是一个人在宿舍吗?

      想问问她又不敢。

      钟暾抓过手机看了看聊天框,是昨天上午程如箦发给她的。【第二排,给你占了位置。】

      钟暾回了她一个【好的,谢谢小四同学!】后,又发给她一个可爱的感谢表情包。程如箦没有再回复。

      往床上一躺,钟暾开始放空自己,抓过枕头捂住了头。

      她现在有很多事情想不通。

      程如箦的冷漠、C++的迷宫、曲河星的邀约……

      曲河星昨天下午突然给她发信息,跟她约在了今天下午。钟暾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回滕城了,又在假期的第一天约自己出去喝一杯。

      对于跟曲河星一起喝酒,钟暾有心理阴影了。

      手机震动了两下,钟暾边想着事情边拿过来查看。

      【你今天在家吗?下午两点半,我可以来你家拜访吗?】

      钟暾将消息看了又看,难以置信这是程如箦发来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脸,确认现在不是梦。

      五颜六色的泡泡瞬间盈满了她的心,浮力带着她一直往上飘,往上飘,一直飘到云端,在绵软的云朵里打滚。

      她回复她【随时都在,欢迎来玩】【猫猫乖巧.jpg】指节都在颤抖,抖得还很厉害。

      消息发出,钟暾丢开手机双手捂住了脸,嘤嘤嘤地从床这头滚到了那头,才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起来。

      先前的所有疑虑全部一扫而空,她开心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所措,手摸摸这里,脚蹭蹭那里,最后奔向手机看程如箦有没有回复自己。

      程如箦没有再回复什么,钟暾有些泄气,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

      她打开衣柜,对着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服,开始沉思——今天穿什么外套?里面搭什么?

      啊,屋子怎么乱糟糟的。

      钟暾没来得及关上衣柜,转身去收拾凌乱的桌面。

      桌面收拾到一半,突然意识到昨晚自己偷懒没有洗头,又冲到衣柜边抓过毛巾,正要去浴室,转念一想不如出门洗好了,还能把有些过长的头发修一修。

      她在门口探头探脑,爷爷的房门关着,可能是在看书。宋阿姨出门买菜了。她便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家门,洗了个头发,很快又回来。

      她赶在出门前将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还特意将C++的书摊开,拔开了笔帽的笔扔在书缝间。

      自己真是计划通,小天才。

      钟暾拍拍手,又去浴室照了照镜子。她化了淡妆,看了看,很满意。

      她决定快去快回,等待程小四的到来。

      *
      卧室门被轻轻敲了几下,钟暾立刻跳下床去开门。

      “小钟啊,你室友小程来家里了。她在客厅等你,你快过去吧。”

      “哦哦好,宋阿姨,好,马上。”钟暾手里拿着湿巾,正在第三次擦拭床头缓解内心的焦虑紧张。

      她丢掉湿巾,反手关上门,深呼吸一口,向着客厅走去。

      程如箦坐在沙发上,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她却没有脱下外套,只是安静地坐着,有些怔愣地想着事情。

      她身前的茶几上放着果篮,还有一些节日的礼品。

      “这孩子太客气了,过来玩还买这么多东西……小钟,给你同学泡杯茶啊,阿姨去给你们洗水果。”

      宋阿姨满眼都是欣赏,看了看坐得规规矩矩的程如箦。她上午买了又大又红的草莓和大颗的车厘子,向着厨房走去。

      听见脚步声她终于转头看。钟暾被程如箦看着,连步伐都有些紧张起来。

      程如箦的目光在钟暾身上上下扫动了一番,一点星火燃起又顷刻熄灭。她眼里又散去情绪,复归平静。

      到底是刚刚约会回来的人,看来是细心打扮过。程如箦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你来啦……”钟暾走到她身旁,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对她傻气地笑了笑。

      “打扰了。”程如箦客气地点点头。

      并不是预想中的场景,钟暾有些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了,她小跑去泡茶。“我去给你泡杯淡茶吧。”

      “不用了,钟暾。我还有点事,马上就回学校了。帮我跟爷爷问好,祝他新年快乐。”程如箦站起身,轻声止住她。

      钟暾握着杯子一愣,心下失落,却转而安慰她:“没事,喝杯茶再走吧,等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

      这样岂不是又可以跟她独处了。钟暾赶紧拿过茶叶,生怕动作迟了,这人转身就走。

      她看见程如箦垂首,似是想要掩藏眉头微蹙的神情。

      透明的玻璃杯里,泡的是与上次不同的茶叶,一枪一叶的龙井,随着热气氤氲,香布满室。

      程如箦没有喝茶的兴致,也不想再跟钟暾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来之前本是想跟钟暾谈一谈的,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后悔,因为提早了一个小时到了,在去钟暾家之前时间充裕,她又去景区里走了走。

      滕城的冬天日照不多,像这样的晴朗天气,很多人会出来晒太阳、游玩。

      从复古的石板路向右转,是一条青砖铺就的小巷,左侧木质大门旁,小小的彩色灯板闪着光,看样子应该是一家清吧。

      再往前走,是一条河。沿河的石台位置宽敞,摆了很多小桌子。有人围炉煮茶,也有人在喝酒。

      只有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一张小小的空桌,那里贴着墙根,太阳只晒到一半。

      小圆桌的右上方有一扇窗户,窗台有些高,仿古的木栅格窗,被木棍撑起,一小束阳光斜指了进去。

      程如箦走过窗前随意往室内一瞥,室内几乎没什么人。

      她在那张小小的圆桌旁坐下,扫码点单之后便仰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澄澈的蓝天。

      发丝自然垂落,她没有扎起来。

      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她头顶,她觉得暖洋洋的,忍不住伸手轻拍了拍。

      她想着待会儿要怎么去开口,要怎么去问她?

      钟暾清晰明了地回答道:“可是,答案我已经给你了。”

      *
      曲河星点了一杯鸡尾酒。钟暾只点了一杯气泡水。

      等待的时间里,钟暾有些尴尬,她盯着窗口流泄而下的阳光看,看它扑到地板上。

      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束中浮沉,没有一刻停止。钟暾知道,她和曲河星,可能还没有完全尘埃落定。

      “看够了吗?”曲河星喝了一口酒,目光直视钟暾。

      钟暾有些讪讪地转过头去,又看着曲河星握着酒杯的手。

      “怎么,又想逃了?”曲河星似笑非笑,她仰起头,看了看窗台。“窗台有点高,跳窗的话太危险了。”

      很明显的嘲讽。钟暾又往墙边缩了缩,将自己躲在阴暗里。

      “那个……对不起。我那天晚上喝多了,然后,呃……”钟暾垂下目光,端起气泡水吸了一口,透心凉。

      唉,这话还不如不说。

      “是我的错,不应该让你喝酒的。”曲河星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我的确是带了私心,默许了她们劝你酒。我这样……非常卑鄙。但是,钟暾,酒后的欲望就不是你的欲望了吗?”

      曲河星凝视着对面的钟暾,钟暾却始终低着头不看她。她今天化了淡妆,身上有好闻的淡香水味,穿着浅色的大衣,内搭着修身的长裙。

      浑身都透出一种周正的美感,连头发都像是特意打理过,此时她有些尴尬地将耳畔的一缕长发往后别。

      她好像很重视今天的见面。曲河星看着她因沉默而紧抿的唇,忍不住又有些心软。

      她从十月起就告诉自己,该放下了。可是回到滕城,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见她,亲口听她对自己说一次,让自己彻底死心。

      钟暾抿唇沉默了很久,回想着当时的一幕幕。她不否认曲河星的话,毕竟曲河星的房间是她自愿去的,可是,逃跑的欲望也是她真实的欲望。

      “可是,答案我已经给你了。”

      注视着冰块好半晌,钟暾实在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最终,只挤出这么句话。

      “是吗,钟暾?难道你在床上抱着我的时候,真的一点都没有动心吗?”曲河星有些颓丧地往后靠,闭上了眼。“我给你时间,没有想到等来的是拒绝,然后就是不闻不问。”

      明明,钟暾看着自己的眼神那么炽热。明明,她抚过自己后背的手那么温柔。

      “对不起……”钟暾只能道歉。收到了曲河星的那一个“好”字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和她聊过天。

      正是隐约察觉了自己真实的感情,并步步陷入,她才厌恶自己与别人不清不楚。此后,就沉沦于爱情之中一发不可收拾。

      钟暾高中时便觉得,曲河星是她见过的长相最惊艳的人,现在还是这样觉得。柳叶眉蹙起便含着淡淡的愁绪,漂亮的桃花眼看人时,秋波粼粼,让人忍不住陷进去。

      可是她到底是把她当做朋友,而爱上了另一个女孩。

      “来我房间的人是你。”
      “解开我扣子的人是你。”
      “提起裤子不认人还得是你啊……”

      曲河星静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语气一开始很平静,说着说着,捂着额头轻笑出了声。

      钟暾知道那绝不是开心,大概是气极反笑了。

      她本想辩解两句,毕竟中途她是想离开的。被曲河星抱住,又心软地躺了回去。她终究没有开口,毕竟,如果不是自己先去的她房间,也就没有后续了。

      “你……甚至从步梯跑下去的,整层楼都听得见……我是会吃人吗?”

      不待钟暾回答曲河星,程如箦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还有这个命运中几次三番纠缠不清的人。

      她听见钟暾声音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不久后钟暾的那一句“对不起”。

      骤然听见钟暾说答案给了对方的时候,自己居然还天真地以为她们在商讨作业答案。呵,真是可笑啊。

      回答钟暾的那道女声,程如箦那晚也听到过。声线低沉磁性,很有辨识度。

      所以,她那天中午给自己的解释,全都是胡编乱造的吧?亏得自己还真的老老实实地讲了抛弃乐迟的前因后果。

      这个骗子,从来撒谎脸不红心不跳的。反正都是谎言,这样的话,自己问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最讽刺的是,她居然男女不忌啊。

      程如箦心情糟糕透了,虽然听见钟暾和女人约、P并不如她和男人开房那样恶心透顶,终归也不是多好的体验。

      刚点的巧克力牛奶还没端上来,她不愿再多听钟暾说一句话,站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透过窗缝往里看,窗沿的遮挡之下,她只看得见钟暾左手的机械表,在阳光下反射出清冷诡异的绿光,晃到了程如箦的眼。

      金主爸爸又给买新手表了?还是什么富婆买的?程如箦终是忍不住,脸上划过一丝哂笑,摇摇头离开了。

      *
      身旁的光线晃了晃,钟暾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涌起,让她浑身都有些刺痛。

      她垂下视线,抿着唇一言不发,望着气泡水中的冰块细微的浮沉。它化得好慢,时间也过得好慢。

      感受着曲河星注视的目光,一股复杂的情绪涌起,盈满胸腔。试图去一一分辨,却有些剪不断理还乱。

      只有想要逃跑的念头很真切清晰——两点半程小四要来家里,她不想让她等自己。

      想到程小四,钟暾脑子里的迷糊散去了一点,身体也不由得舒展了些。她霎时对现在的沉默感到一阵意兴阑珊,摇了摇头:“你不也说过不走的吗?”

      四月底,劳动节放假回家当晚。钟暾放下书包感到嗓子有点干痒,她喝了水,不放心,抗原试剂盒一测——两条红线。

      她连忙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收拾好东西就走,出门前不忘让宋阿姨对家里消毒。

      家里有老人,她怎么敢继续待着。她回了自己那个空空荡荡的房子。

      在家里躺了一天,她的嗓子完全哑了,吞刀片似的疼。门口拿外卖、浴室洗漱、床上躺着组成了她的生活,她唯一庆幸的是,没有传染到爷爷。

      曲河星像一束微光照进了她昏暗的房间。

      钟暾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接了电话,迷迷糊糊地给她开了门。任由她喂自己吃药喝水,给自己换毛巾,为自己熬粥喂饭。

      在一次迷蒙的梦境后她睁眼,身边空无一人,满室昏沉的寂静。她有些分不太清现实,试着叫了曲河星的名字。没有人回答她。

      是梦吗?钟暾伸手想要摸摸额头,摸到了已经有些温热的毛巾——曲河星是真实地来过的。她走了吗?

      钟暾身体不自觉往被子里缩了缩,感到浑身有点无力,睡衣也全被汗打湿了。

      她刚撑着坐了起来,曲河星打开了门。她逆着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

      “你醒了?来喝点粥。你的冰箱居然是空的……”

      钟暾懵懵的,已经听不清楚她在讲什么。只看见她拉开了窗帘、为自己换上新睡衣、喂自己喝粥……

      粥里有肉片和虾,她说要补充蛋白质。

      钟暾端过碗喝粥,突然冲她笑。“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她有些虚弱,笑起来不似平时那般明艳动人,而是有一种淡淡的易碎感。曲河星看着她有些泛红的脸,揉了揉钟暾的头——“我不走。”

      钟暾听完,眯着眼笑,她乖乖喝完粥,像孩子一样缩回了被窝,睁着大眼睛望着曲河星。

      “以后也不走吗?”

      曲河星一怔,看着钟暾期待的眼神。真像只求撸的小猫啊。

      “嗯?好。”她答应道。

      这位年级有名的冰山美人,端着她喝完粥的碗,对她展颜一笑。她看着她的长发消失在门边,心里一片安定。

      “睡吧,我去洗个碗就回来。”

      钟暾安心地继续睡,她知道曲河星会在这里。

      她以为曲河星会一直在这里。

      后来她走了。

      一个炎热的午后,她练完车,看见班群里大家在叽叽喳喳地讨论录取结果。

      填志愿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选了滕大,她想问问曲河星,又忍住了。

      在清醒的时候,她无法纵容自己那样孩子气,去问她是不是会跟自己一起。毕竟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力,曲河星的选择是什么呢?

      曲河星的选择是江大,金融系。

      那天钟暾在驾校的长椅上坐到快天黑,听着盛夏的蝉鸣从沸反盈天到偃旗息鼓,她终于回到家。

      她还是走了么。

      她只不过是做出了选择而已,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反对,甚至是……难过呢?

      于是她装作无事发生,直到曲河星的生日,她没有再见过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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