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江湖之不良人——萧萧墓门》麒少

10、拾

　　天英星，位居南方离宫，五行属火，却是颗十足的阴星。

　　而不良人天英星，世人大多不知其名，流传最广的是一个代称——枭首。

　　枭是一种传说中的恶鸟，当枭的孩子出生后会把父母吃掉，只剩下一个头颅。

　　所以有了那样一种刑罚，把人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闹市城墙上风吹日晒，鹫鹰啄食了碎肉眼珠给平头百姓去看。

　　——枭首示众，不过尔尔。

　　并不存在什么高明手段，也不存在什么流传于世的诡谲武功，只是将应杀之人割下头颅。

　　穷乡僻壤之地的小店来了新客，自然是要让店家多出几分殷勤的。

　　新客在桌上搁好斗笠和刀，俨然一副侠客打扮。霜寒露重，店家要替客官烫酒切肉，这人虽包裹得严实了些，却也能瞧出气度不凡，直接撂下一贯钱，显然并不是个吝啬人，可也并不着急要下酒的菜，只点了一坛酒。

　　乱世之中，这穷乡僻壤的小店哪来的好菜，店家自觉他人是瞧不上小店，只是想随意喝点酒暖暖身子，连话都懒得说上几句，悻悻来到后厨烫酒。

　　旁桌的男人穿着还算体面，却形容狼狈，已经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口，吐出一口形似白雾的浊气，面目扭曲了一瞬，想来味道不是很好。

　　“天微星？”手指在桌上轻点了几下，若有所思宛如自言自语似的沉吟，引得旁桌那人脸色大变，手已经按在了剑鞘上。

　　“……大帅派你来的？你是——”

　　“飘零蓬草，”声音冷硬得活像块石头，仪刀不知何时早已出了鞘，森森寒芒拂过颈项，旁桌的首级已经掉了下来，酒液混着血一齐泼洒在地上。

　　“……何足挂齿。”

　　店家听到动静以为客人喝多了大打出手，不耐地探出头来，可见到的却是此等血腥情形，当下惊惶抛下酒坛和酒碗拔腿就跑，那些物什砸在地上碎了一地，还冒着白茫茫热乎乎的气。

　　那人垂首盯着首级，死人口鼻中呼出的气刚刚凝成白雾，又很快散去。

　　也试着呼了一口，眼前却什么也没有。

　　只伸手将那一坛温好的酒缓慢地洒在地上。

　　那酒很暖。

　　——只消喝一口，浑身的血就暖了，刀也会变慢的。

　　来人收刀归鞘，单手扣上斗笠，另一空手拎起首级的头发便走出店门，毫无留恋的投身于茫茫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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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

　　阿萧回神，静静地像是在看着他，黑色的眸映着摇曳的烛光，眼中太过空洞，绝无半分熟悉的痕迹，更看不出是个什么神情。

　　只此一眼。

　　“萧暮雨。”她拄着下巴倚在桌旁，拄着麻了便抬首，那一瞬不悦的神情是很冷的。

　　“……枭？”他喃喃重复道，戳了戳温韬的腰眼，比起跟他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温韬你认得，我没见过……”

　　不良人众多，可谁人都不愿意同天英星有何交集，并非是其人性情古怪，而是那人出手只为割下叛出不良人的同僚首级。

　　共事多年，纵然对方选了不同的路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谁都清楚大帅眼里揉不得沙子，不然就不会有今日的枭首。也因为长期追杀叛逃之人，枭首其人行踪不定，甚少出现在人前。

　　也许他们这辈子见那人的唯一一次机会，就是被砍下首级前了。

　　温韬不语，凝视着阿萧漆黑如古井般的瞳孔，猛然伸指一探。

　　——阿萧面色如常，并未有什么反应，额发被未关严的窗外夜风吹乱，人却连头也未偏一偏。

　　活人应当庆幸看不见枭首才对，看到了，说不准就是死期要到了，谁知道哪天就会被杀头。

　　但，眼睛不一样。

　　十余年前，他在总舵偶然一瞥，枭首其人跟随大帅身后，身姿板正笔挺，面容却有些女儿家的秀美，只是他的手从始至终扶在自己的刀柄上，整张脸上最出彩的便是那一双枭似的眼睛——在阳光照射下，那瞳孔仿佛琉璃一般，流转着红棕色的光，让人不知该如何用语言去形容。

　　眼前自称萧暮雨的这个女子，虽然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庞，却有一对漆黑宛如古井的双瞳，鸦黑色的眼睫垂着，快掩住了一半眼，身上戴着几件零落发乌的娆疆首饰，精神看着不是很差，但怎么看怎么都有点呆愣。

　　与当年那人相比——

　　他无法断言，亦怕这是大帅的计谋，倘若她真是大帅身边那位杀同僚如麻的枭首——那些被人刻意留存在台面之下的，血淋淋的龌龊万一被人揭穿，他只会落得比她现在更凄惨的下场。

　　兔死狐悲罢了……

　　“……不像。”诸多思量之下，上官见他摇头，于是也明了一些事。

　　阿萧一面将蒙眼的绸一条条缠在手上，一面似是很有兴致的询问，“像什么？像谁？死人还是活的？”

　　上官云阙当然并未因温韬一个语焉不详的否认就信了，只当他是当着枭首的面不便明言，心中已经有了定数，面上仍是心有余悸的模样，“呦，姑娘家家整日把生死挂在嘴边可不是什么……”

　　他眼见着阿萧心觉无趣，甩了甩麻木的手，突然间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温韬并不说话，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李星云没兴趣看他们俩打哑谜，只觉得场面十分诡异。

　　上官云阙……平时何时对素未谋面的女子这般好颜色了？一天对蚩梦满口小妖女，雪儿满口狐狸精的……竟然还能说得出姑娘家家这种话，真是惹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阿萧看上去困得很，方才摔得鼻青脸肿，如今趴在桌上就不打算起来了，他简直又气又想笑，但实在拿她没什么办法——他甚至感觉自己如果跟赶蚩梦一般赶她走，她就能收拾东西走人然后在他不知道的哪个角落安静的死……这么一想，她虽然有一点听不懂人话，有那么一点讨人厌，但也绝没有到那种地步。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把人好说歹说劝起来推进隔壁，这次可不能再摔了。

　　再这样下去店家就要以为他们几个在厢房玩相扑了……

　　阿萧不作声，直接扑向榻上，一副困死鬼的模样，李星云摇摇头，再三嘱咐——“我们那边什么事都没有，安心睡你的吧”，她不耐的点点头，几乎是立刻马上陷入昏迷了。

　　……睡得还挺安详。

　　……有朝一日人人要都能活成她这样，也算是天下太平了吧。

　　老李心想，他们哪里是同路人啊，简直是养了个女儿，不乖巧，不懂事，还很不通人性的女儿。

　　……雪儿大概不会生出这种小孩吧？

　　……不会吧？

　　他倒是真没细想——嘴是这样一张不会说话的嘴，脑子是那样没有弯弯绕的一个脑子，她还能活到现在，那想必只能是……很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