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 死吾鹿》6domi

6、chapter 6 消失的鹿

　　我不记得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妈妈在发现莉亚没了气息之后如同疯了般，紧紧捂住脑袋高声尖叫起来，眼里的泪一串接着一串。我更是呆若木鸡，后来便昏了过去。
　　昏迷之前的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
　　我曾经也因为生病，摔跤，剧烈哭泣等等原因昏迷过，但这次很不一样。
　　我能清晰地意识到一种叫灵魂的东西在骨骼与肌肉间缓缓抽离，一寸一寸，全部飘向空气里，再也没法聚拢。
　　这一次我昏了很久，据说有两个月的时间。

　　当我再一次看见妈妈的时候，我感觉她明显变老了。
　　“妈妈……”
　　嗓子很干，我猛地喝了两杯水。

　　“雷文，雷文……”
　　妈妈紧紧抱住我。

　　后来我得知，莉亚死了，我生了一场大病，活了过来。

　　“莉亚和丹布一样，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吗？”
　　我好像猜到了我之所以“活过来”的原因。

　　“是的。”
　　妈妈笑着说，眼里是欣喜的泪。
　　“第四只鹿呢？”我好像对拥有一只新鹿感到习以为常。

　　随后，妈妈牵来了第四只鹿。
　　它和之前的鹿不同，这只似乎刚出生没有多久，毛都还没长齐。

　　我随口给它起了个名字。
　　不知何时起，我已经对鹿不再产生兴趣。
　　我不再试图把情感放在它们身上，不再试图去建立任何多余的联系。
　　我只需要偶尔关注一下它的死活，喂些吃的。
　　至于这只小鹿，它头顶秃了一块，不过其他地方都很健康。

　　一个月之后的早晨，我下床找鞋穿并走到水池旁洗漱，这一刻我才猛然惊觉：我腿脚好了。
　　不仅能走，而且能跑能跳，似乎从来没有受伤过，之前坐轮椅的那段岁月就好像一场梦。

　　我十分喜悦，感慨自己实在有福气。
　　直到某天洗澡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头顶缺了一块头发。

　　……

　　我渐渐意识到什么。

　　三年后，当我过十二岁生日那天，这只小鹿又死了。

　　它被我们埋进山顶的土里，和之前那些死去的小鹿一样。
　　不过这回我没有很深的感触，埋完之后将铲子收好，便回了家。

　　几天之后，又有了一只小鹿。

　　意料之中。

　　“雷文，这是妈妈送给你的礼物。”

　　我又看见了一只小鹿。
　　我平静地抚摸这只小鹿，同样，在三年后的十五岁生日，我又平静地将它埋进土里。
　　这回我甚至没有上山，直接将它埋进了后院的土里。
　　甚至最后一铲子都没有埋严实，已经习惯至此。

　　说实话我感到好奇，但也感到厌烦。

　　如今我已经十五岁，妈妈却说，还需要一只小鹿。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雪亮，不停地呢喃，有些像瘾君子，这似乎是她的某个必须完成的目标：
　　还需要一只小鹿，还需要一只小鹿，还需要一只小鹿……
　　我明白她的意思。

　　九岁到十五岁的这六年里，妈妈开始很少回家，她去了城市打工，每隔几个月才回家一趟。
　　每次见她，她都有些变化，尤其是容貌上的。
　　不仅比以前老，还比以前臃肿了些。
　　她说是这样的，城市里的食物就是容易使人发胖的。

　　我也渐渐长大，开始对木匠活儿感兴趣，同我去世九年的父亲一样。
　　而我已经快要忘记父亲的脸，和忘记一只又一只小鹿一样。
　　三年，三年，三年，三年，三年，转眼间已经有五只小鹿为我死去。

　　十七岁那年，我离开村庄，去往城市生活。
　　也许是想离母亲近一些。我打算开一家木工铺，永这几年我在村庄攒的钱，还有父亲留下的一些.
　　我没有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
　　但是，在新家安定下来后的整整两个月时间里，我却没能找到母亲。
　　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您好，请问您见过这个女人吗？她在城里的一家裁缝铺工作。”

　　我画了很多幅母亲的画像，沿着街边问过一个又一个路人。
　　他们有的露出茫然眼神摇摇头，有的则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冲我笑。

　　某天，一个年轻女子在看见我母亲的画像后，露出鄙夷的眼神：

　　“她？她是我们这儿出了名的风俗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