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 死吾鹿》6domi

1、chapter 1 第一只鹿

　　我们镇子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
　　每个小孩出生的时候，父母都会去鹿场挑一只小鹿，作为小孩的保护神。

　　比如在我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爸妈找来了镇里最有声望的巫师，他对着我的小鹿一通作法。
　　再之后，我痊愈，但小鹿却病倒了。那是个雨天，我抱着奄奄一息的小鹿，跟随父母还有巫师前往后山山顶，将痛苦的它埋葬。
　　妈妈说，小鹿是替我死掉的，不过它很乐意。
　　我不太相信，因为它在被湿润泥土掩埋的时候，眼睛悠悠半睁，看我的目光是愤恨的。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生病。
　　我很感激它，代替我承受死亡的痛苦，但也愧疚自己间接害死了它。

　　第二年，爸爸妈妈又给我挑了一只小鹿。
　　但这只小鹿很奇怪，它和我关系很冷漠。和第一只不同，每次我去见它，它都习惯性地扭开头去。
　　我的朋友们来我家里做客，得知小鹿和我不亲之后，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后来我才知道，对于镇子里的人们来说，鹿是一个人的保护神，如果和神不亲，意味着自己身上有邪祟。
　　渐渐地，同学、朋友都开始疏远我。

　　“杜力不喜欢我。”
　　这天，我又一个人孤零零放学回家，对妈妈说。
　　“明天去一趟山脚下，”
　　妈妈说，
　　“问问巫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杜力不愿意被我牵着走，于是只好放在车子的后备箱里。但它相当不听话，在后备箱里拼命撞动。
　　车子被它撞得框框响，爸爸忍无可忍，给它打了一针麻醉剂。
　　“杜力会死吗？”
　　我很担心，它侧躺在后备箱里，那姿态让我想起三年前的雨夜，在泥土里奄奄一息的第一只小鹿，布丹。
　　“不会的，”爸爸说，“它只是睡着了。”

　　巫师所在的后山，是镇子西边的一座小山。鹿场就建在山上。
　　我，爸爸妈妈，还有杜力，三人一鹿，前往巫师的家。我时时回头，担心杜力的状况。
　　“妈妈，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什么情况？”

　　“我这样的情况。”
　　我心里惴惴不安，
　　“朋友们说，他们的鹿都很亲人。可杜力却……”

　　“也许杜力性格就是这样。”
　　妈妈安慰我，
　　“不是你的问题，孩子。”

　　“爸爸妈妈，你们的鹿呢？”

　　“我们的？我们的鹿在十八岁成人礼那天，放回到山里了。”

　　“如果能快点儿成人就好了。”我小声嘟囔。

　　我想杜力应该很喜欢森林，而不是天天被关在后院的鹿厩里。
　　爸爸回头冲我笑了笑，但脸色明显不大好看。
　　“不必担心，等会儿我们……”
　　还没等他说完，路前方忽然蹿出一只鹿，爸爸猛地急刹。

　　我清晰地看见鹿撞上了车头，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向下消失，随后车底，噔，噔两下，似乎是轧过去了。
　　那一瞬间，爸爸，妈妈，还有我，三个人像是被冻住般停滞好几秒。
　　我浑身发冷，僵硬地扭过头，看见车后五米的地方，躺着一团血肉模糊的，鹿的尸体。

　　“爸爸……”
　　我颤巍巍地喊了他一声。

　　爸爸妈妈比我冷静些，先是将车停稳，随后下车检查那只已然变成一摊肉泥的鹿。
　　我坐在车上不敢下去，只敢通过后视镜观察。
　　他们站在鹿边，两人议论了几分钟，后来打电话，再回到车内。

　　“是吗？”
　　“难道看错了？”
　　“可我记得就是它……”
　　爸爸妈妈两人小声讨论，脸色茫然又凝重。

　　我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没什么。”

　　爸爸一言不发，脸色比下车前更难看，将车子重新发动。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鹿尸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路面尽头。
　　后备箱里的杜力仍然睡得沉稳。

　　“妈妈，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搂过妈妈的脖子，悄声在她耳边问。

　　妈妈冲我笑了笑，似乎是在应付我。

　　“没什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