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如影随形的屠夫18 ...
-
加泽尔审视着眼前的闹剧。
格蕾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着下楼,抱起阿维斯,托住其脑袋。
接着从身上取出沾血的野蔷薇花手帕,翻到干净的一面,小心翼翼擦去阿维斯脸上的血迹。
“姑姑。”
格蕾西咬文嚼字地叫起这个称呼,眼泪又断珠似的往下掉。
她轻轻擦净了阿维斯脸上的血迹,将随时要咽气的阿维斯放在了地上:“不要害怕,我会陪着你的。”
阿维斯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她使劲想推开面前的人,格蕾西却没怎么被推动。
那双一向有力的手前所未有的虚弱起来。
阿维斯咬破嘴唇,勉强用痛感集中了精神,她嘴角溢出鲜血,一字一顿地认真说话。
“滚……恶心。”
格蕾西一下子就被骂哭了,两行眼泪像露珠般落下。
轰——
大厅侧门在此时被一群吵吵闹闹的人撞开,他们甚至不愿意多花几秒用手推开门。
灼热的气息和人群一起涌进来。
有人一边提刀杀人一边喝着刚抢来的酒,酒在身后洒了大半,更助长火势。
有人一进来就开始抢起昂贵的长桌桌布、花瓶陈设。
格蕾西也被人随意砍了一斧头,但更多的人对这俩看起来马上要死的人没兴趣。
“这是我的!”
“你个小杂碎敢抢老子的东西?!”
他们互相残杀,撞翻蜡烛和油灯,撕扯窗帘和桌布,一把丢开插在细长花瓶里的薰衣草和白百何。
被扯开的桌布,带动桌上压着的新鲜玫瑰花瓣,它在充斥血与火的空气中飞扬。
白百何在地上沾血,又被鞋子碾碎。
平时最畏畏缩缩的老仆人拿着草叉放声大笑,叉上是希尔达怒目圆瞪的头颅。
但很快他就被不耐烦的同伴捅穿后心:“傻笑什么?”
希尔达的头颅被甩飞出去,正巧砸中不知何时立在大厅角落的丽达。
丽达乍然惊醒,脚边是希尔达的头,眼前是像是在狂欢的人群,鞋底有腻腻的血流过来。
野蛮的嘶吼声、金属交接声、哀嚎和大笑不绝于耳。
丽达痛苦地捂住耳朵。
二楼的加泽尔夫人双手撑着二楼的栏杆,淡然地看着眼前天翻地覆的一切,哼着歌。
她又哼起那首轻快的小调,循环往复,像海浪在不断地拍打着礁石。
格蕾西的肩膀上,斧头造成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流如注。
她委屈地垂下眼角,泪洗过的小脸像玫瑰花般娇艳。
“姑姑,我疼。”
阿维斯眼前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黑,即便如此,她看着格蕾西的眼神依然冷极了。
她不会再相信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半句话。
格蕾西于是收起那副假装的可怜模样,再不掩饰地露出狂热的,安心的笑容,伏在阿维斯胸膛,听心跳一次比一次更微弱。
大片的血,像铺了一地的红玫瑰花瓣。
而真正的花瓣又散落于血水蜿蜒的地上。
格蕾西伸出手指抹去阿维斯嘴角的血,接着甜蜜地轻声道:“我们能一起下地狱了,真好。”
野蔷薇花手帕静静落在一旁。
本来没有人注意到丽达,但是她一醒来,好些人就目露凶光,像是刚刚发现了猎物。
丽达抖着手唤出骨笛,躲过身后投掷过来的叉子,扭开左手边砸下来的椅子,一笛子敲在拿着斧头的男仆手腕上,刁钻地打到对方的麻筋,顺便敲裂了腕骨。
斧头转瞬间落到了丽达的左手上,可还是有不怕死的人一个接一个上来,毫无战斗意识可言,像凭本能厮杀的野兽。
丽达只能收起笛子,一斧子一斧子地砍上去。
脑浆迸溅,血肉横飞。
丽达砍开了这位的脑袋,那位的手掌,一斧子划开某人的肚肠,劈开谁的脖子。
血以各种姿态离开人体,飞溅、喷射、混着其他的东西。
丽达的鼓膜也像开起各种乐器的合奏会,吵得像在蹦迪。
砍了几个人,也被几个人捅了几下之后,那些耳边的噪音逐渐清晰。
“阿图阿图阿图阿图……”
“杀杀杀杀杀……”
原来是这两个词在被翻来覆去地念叨。
丽达不耐烦地皱眉,是谁净在她耳边说一些没用的东西。
杀光他们!
丽达耳朵连着脑袋一起疼了起来。
有柔软的东西藏在眼眶之后,挤在脑子里面。
随着丽达把挡在面前的人都清干净,那些东西也和耳边的噪音一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呼之欲出。
它们涌动着要冲出眼眶。
不幸中的万幸是,剩下的人终于没有再来找丽达麻烦,还在那互砍。
丽达试着哼歌,嗓子却像被麻住了动弹不得。
丽达无力地爬上楼梯,现在只有接近加泽尔夫人,近距离听那首循环往复的小调,才可能缓解这种类似幻听的症状。
耳朵流出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零星的金色物质。
丽达撒开了手里的斧头,两手试图堵住耳朵。
眼眶边缘,已经有金色肉瘤状的如橡皮泥般柔软肆意变化长短的物质在窥探着外面的世界。
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金色眼泪,如果眼泪有可能长得这么奇形怪状的话。
丽达闭上了眼睛,想阻止这些东西出来。
歌声似乎停止了。
丽达停住了向上的步伐,她忙着用两手撕扯着这些金色物质,然而无穷无尽。
泥人卓锦在尖叫,和说着什么,但是丽达完全听不到。
阿图阿图阿图。
她满脑子只能听见这个,当然还有其他的胡言乱语,但是她完全理解不了。
阿图阿图阿图。
丽达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失去意识,和对身体的控制权。
帝江在脑海里与她交流也像隔着一层的流动的金色物质般听不清楚。
她索性伸出手指刺破了耳朵的鼓膜。
嗡的一声。
世界终于安静了,金色的奇怪物质立刻像海水般退潮。
下一刻,斧头砍穿了丽达的脖子。
丽达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只见加泽尔夫人脸上全是喷溅状的血液,正拿着斧子非常温柔地看着她。
吊诡的是,丽达没有感觉到恶意,不然她也不至于一点也没有躲开,第六感失灵了?
带着满腹疑问的丽达如烂泥般瘫倒。
然后逐渐变成烧毁的泥偶,咔地裂开。
完整的丽达从裂缝里钻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沾满了血。
与此同时,丽达脑海里的小泥娃娃裂开了一条缝,陷入沉睡。
恢复正常的丽达显然失去了对狂乱人群的威慑力,他们玩腻了大厅,就朝着楼梯的方向奔来。
加泽尔夫人惊讶了一瞬,柔柔地牵起面前的丽达,带她爬楼往上逃命。
丽达感觉得出来对方是真心实意的,脑子里有许多疑惑,像泡泡一样不断冒出来,她忍不住张口,一个问题随机涌出:“夫人,你唱的是什么歌?”
夫人饶有兴趣地反问丽达:“我倒是想问,你怎么会在这?”
—————
不久之前,泥人抱着钥匙往地窖方向狂奔。
而丽达听着阿糖对于“祂”的描述和诸多赞美,那些不流利的语句不知为何完全不进脑子,越听越觉得仿佛有几千只蜜蜂在耳边嗡嗡。
她裹紧了羊毛毯子,打了个哈欠,听着就睡过去了。
阿糖讲完发现自家妹妹没有在听,也不恼,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边,无数触手在身下有节奏的蠕动,如果打光的话还能看见,触手上好似有金色在随着这节奏流动。
泥人艰难地用钥匙开锁打开了地窖的房门,冲进来喊道:“不得了了,外头的小姐和那个谁好像发疯了,在互砍,我就觉得说感觉哪里不对劲,你说会不会……”
一根触手卷起泥人,送到阿糖身前,他伸出手指对着嘴唇“嘘”了一声,又指指睡着的丽达。
泥人第一次碰到阿糖的肢体,熟悉的触感和气息瞬间唤回了他无尽岁月之前的记忆。
泥人瞳孔震颤:“这孩子……丽达岂不是要死定了?”
帝江从骨笛里探出半截脑袋:“什么意思?臭泥巴不要诅咒主人啊。”
正说着,丽达突然站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她睁开黄绿色的右眼,轻飘飘向外走去,悄无声息。
方向明确,似乎锁定了目标。
阿糖歪头不解,伸出触手想捞自家妹妹,却捞了个空。
他反应过来,放下泥人,顺从地在门口挥动触手送别。
泥人顿感凄凉,警惕地展开小泥手摆出防御姿态。
阿糖拿触手点了点这个小小的玩偶:“你,认识,祂?”
泥人严肃地点头:“祂真的会毁掉一切的。”
阿糖扶着门框:“我,不出去。如果,真的,我会保护,妹妹。”
泥人看着眼前这个话都说不流利的家伙,叹了口气,决定追上丽达告诉她自己刚知道的事。
地窖门大开,通道里空无一人,梦游的丽达飞快向上,短腿的泥人目呲欲裂,好不容易攀住丽达的衣角,又开始奋力地爬。
仓库内外,有人在抢夺、厮杀,完全忘记了本意,只是一味地杀人,或被人杀死。
乱成一团,不多的正常仆人在艰难地抵抗,步步后退。
但这些人都没注意到丽达,她蜻蜓点水般经过了这些地方,无意中踩灭焦黑草地上将要复燃的一点火星。
穿过尸体,穿过哀嚎的声音,穿过柴棚和厨房。
她安静地立在大厅角落,就像并不存在。
泥人终于爬回了布包里。
楼上是阿维斯虚弱而疑惑的声音:“你为什么,不躲?”
格蕾西的回答、阿维斯意识不清地呼喊、踩空和跌落……
丽达睁开的那只右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发生的一切,像求知若渴的学生,或者八卦小报记者。